关宁宁努力挤出一抹微笑,“世子说笑了。您的衣摆已经干净了。”
一番逗弄,他戏谑地扯扯唇。
关宁宁退到一侧,抬眼,目光逡巡,仿佛在寻找什么。
拐角处,她看见乔装成侯府婢女的姜灵智,只见她正端着酒盅款款前来。
姜灵智缓缓抬眸,与她的视线相撞。
关宁宁接收到,旋即瞥开。
姜灵智走到左侧第二列,上酒。就在关宁宁右后方。见状,她往后挪动。
姜灵智转身,‘不小心’撞到她。
关宁宁往一边倒去,脖颈中的玉佩掉出来,在胸前摇晃。
绳索上的玉佩一晃一晃,日光正好打下来,发出刺眼的光。
这时,威远侯宋青风退出席间,拐入游廊,不见了踪影。
见此,凌渐台正要跟上去。
坐在高台左侧的赵锦赵夫人,突然站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关宁宁,走过来。
眼里散发着奇异的光。
凌渐台停住,看着那赵夫人,右眼皮跳动了下。
被人一直盯着,关宁宁满脸不安,遂低下头,再抬眸时,赵夫人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睁大眼睛,被吓一跳。
赵夫人抬手,手臂颤抖着,神情带着哀伤。
“阿棠。”
“是阿棠。”
她眼神变得激动,疯狂。
视线往下,落在她的肩膀,下一刻,抬手,就要扒她的衣衫。
关宁宁惊呼一声,护住自己的衣衫,急急后退,躲到凌渐台身后。
赵夫人满脸错愕,抬手比划起来,解释道:“你是我的女儿。”
“是我的女儿,阿棠。”
此话一出,席间顿时鸦雀无声,视线纷纷投向关宁宁。
关宁宁震惊地说不出话,整个人僵在原地。
*
后院偏屋。
宋青风依约来见。
前些日子,在自家书房收到一封密信。
其上所写,今日府上相见,告知前镇北大将军姜赫之死的真相。
姜赫可是他一起长大的总角之交,亲如兄弟。
不管这封信是不是圈套,他都会相见。何况这是他的府邸,想来来人若是别有目的,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正想着,一个戴着面巾的男人,赫然出现在窗外。
男人抱拳行礼,“在下马昭,是镇北军营中的伙头兵。”
“副将很喜欢在下做的饭,便时常叫在下一起喝酒。”
“一次,敌军夜袭,直捣大营。在下被数十名敌军围住,性命攸关之际,是副将军挥着长枪,一个一个刺进敌军的胸膛。”
“若不是副将军,在下的命恐怕早就死在那一夜了。”他说得声情并茂。
“大将军被陷害关押后,副将四处奔走调查,查出些许真相,写下两份血字。一份给了我,另一份,他带上,去御前为大将军平反。”
“然而他根本没有见到皇帝的面,就被一剑射杀。”
马昭从怀中拿出一张发黄的信纸,那信纸的背面隐隐透着一道道殷红。
宋青风眼含热泪,拿过,这张纸明明很轻,可落在手里,却仿佛一块巨石那样重。
他的手不自觉抖动起来,颤抖着打开,一个个字撞入眼中,字字泣血,皆是对宣凌王凌越的控诉。
原是那凌越派人潜伏在军营,制造伪证,陷害大将军。
马昭忿忿道:“大将军彻底失势,我只好远离奉京,只待有朝一日,为将军沉冤昭雪。”
宋青风咬牙切齿,满脸义愤填膺。目光一转,落在他的黑色面巾上,眼角闪过一丝疑虑。“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马昭一怔,眼里划过一抹痛楚。旋即抬手,慢慢摘下脸上的面巾。
看到他的样子,宋青风错愕地睁大双瞳。
那下半张脸布满褶皱,崎岖不平,看起来颇为骇人。
马昭轻叹一声,思绪回到那日,“我本以为离开奉京便安全,但被还是凌越的人找到,他们欲要灭口。”
“我故意放火,趁机敲晕一个杀手,将能代表我身份的东西放在他身上,伪造我的死亡。”
“可是火势太大,我还是被烧伤,九死一生才逃出来。”
“之后,便去了更远的地方。”
说罢,他俯身捂唇,剧烈地咳嗽起来,只几声,粘稠的鲜血咳到手心,干涩的唇染满了血,刺目惊心。
他抬起袖子拭去血迹,无奈地笑了笑,“我害怕一个地方待得太久,又引来杀身之祸,于是四处奔波,时常饥一顿饱一顿,没想到竟染了肺痨。
“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若是再不行动,恐怕这冤屈永远也不会昭雪。”
他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地说道:“我受副将军恩惠,必要完成他的遗愿。”
马昭上前一步,眸中露出狠绝之色,“凌越的亲儿子此时正在府上。”
“侯爷何不动手,以世子威胁凌越。”
宋青风听罢,似觉得有些道理,细细思忖一番,心中有了决断,转身返回前厅。
马昭盯着宋青风离去的背影,脸颊浮起一丝冷笑。
他正是破晓的刺客鬼面,上次刺杀凌世子失败而归,主上大怒,又想一计,让他将威远侯和宣凌王一脉一并除去。
奉主上之命他假扮马昭,用血书骗过宋青风,就是为了挑起威远侯宋青风与宣凌王凌越之间的争端,让他们自相残杀,他便坐山观虎斗,待到他们两败俱伤时,他再出手一并将他们解决。
主上表面上同威远侯以及宣凌王皆关系匪浅,但暗地里却费劲心思,要将他们除掉。
他确实想不通主上究竟是为何。
*
“胡闹!”
“简直胡闹!”
高台之上的老夫人腾地站起。
她拄着拐杖,气势汹汹地走下台阶。
“一个卑贱的奴婢,也敢觊觎侯府小姐之位?”
老夫人走到赵氏跟前,指向对面,“阿棠不就在那里吗?”
赵氏顺着她的视线转头。
对面的‘二小姐’动了动僵直的身体,起身,走向母亲,挽过她的手臂,嗓音甜甜道:“阿娘,阿棠在这里呀。”
赵氏定定地看了她须臾,似是在确认什么,突然,一把推开她,吼道:“滚开,冒牌货!”
瞬间,她跌倒在地,脸色唰白。
赵氏又转身,朝关宁宁走去,嘴里呢喃着,“阿棠,我的阿棠。”
赵夫人脸色难看,气得唇瓣发抖,拐杖重重一捶,下令道:“把夫人请回风兰苑。”
几个侍卫上前,挽住赵氏胳膊,往后拖。
“放肆!”赵氏用力挣开,怒吼道:“我是威远侯夫人,谁敢动我!”
看着这一幕,老夫人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丢人显眼。
平日里赵氏与她相处不愉,这赵氏便故意在她的寿宴之上大闹一场。
她究竟想干什么!
丫鬟将二小姐扶起,‘宋殊棠’惊魂未定,身体阵阵发软。
她已进侯府三年,所有人都当她是二小姐,只是不得母亲承认。今日不知哪里又冒出来一个冒牌货,可看赵氏的反应,难不成,是真的?
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赵氏初见她时,不也是如此疯狂又炙热的眼神,她才是货真价实的二小姐,今日,不过是母亲疯病又犯了。
但心里却不由得发慌,她目光转动,看向表小姐。
宋玉婵瞥她一眼,含着警告之意。而后徐徐走来,贴近她,轻声说道:“慌什么。”
“一个疯婆子的话,没有人会信。”
“你身上的胎记足以证明你就是侯府的二小姐,收起你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
宋玉婵目光落在凌渐台身上,上前,很有礼貌地浅笑道:“这位姑娘惊扰了夫人,凌世子还是带她离开为好。”
话音刚落,宋玉婵瞬间被推开。
赵氏又赫然出现,把关宁宁揪到跟前。
那殷切的眼神,看着关宁宁问道:“你的右肩处是否有一个心形胎记?”
关宁宁长睫闪动,“你怎么知道?”
得到确切的答案,赵氏欣喜若狂,一行热泪涌了出来,“果真是我的阿棠。”
老夫人腹中一团怒火,“你在胡闹什么,阿棠不就站在这里吗?”
赵氏用毅然决然的语气说道:“她根本就不是。”
“母子连心,我能不知道谁是我的女儿吗?”
老夫人不耐烦道:“一个胎记而已,阿棠肩上难道没有吗?”
赵氏拔高了声音,“这玉佩世间唯此一枚。”
老夫人冷笑,“阿棠被寻回来的那日,她说过玉佩早就弄丢了,如今看来是被这女子捡到,不如今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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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归原主罢。”
说着,老夫人朝她伸出手,苍老的手指上覆了一层薄茧,但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
关宁宁迟疑。
九岁前的记忆,她什么都不记得,她曾问过娘亲,娘亲只说她贪玩磕破了脑袋,醒来后就什么都忘了。
她又问娘亲,九岁前她生活的点点滴滴,可娘亲回答总是模模糊糊,说不清楚。
没多久母亲便染病去了,只留下这枚玉佩在她的记忆里,一直陪伴着她,现下她们说玉佩不是她的,她凭什么信。
可她无权无势,在他们眼里,就像一只蝼蚁,她转眸,向凌渐台投去求救的眼神。
而凌渐台站在一边,姿态散漫,一副看热闹的意味,丝毫没有要帮她的意思。
她攥着胸前的玉佩,不愿松手。
这时,赵氏又冲出来,将她拉过去,护在身后,“她是我的女儿,你们休想打她的主意。”
老夫人眸中怒火中烧,一记冷光朝凌渐台砸过去,“凌世子一言不发,却是何意?”
威远侯府与宣凌王府素来不和,平日更无往来,此次寿宴却是凌世子主动求下请帖,这女子亦是凌渐台带来。
就算赵氏再怎么疯癫,也不敢在寿宴上如此不给她面子。今日之乱定与凌渐台脱不了干系。
凌渐台轻笑一声。
他今日本来是打探消息,却闹了这么一出,着实令人大开眼界,他都忍不住看热闹。
老夫人此话,显然是认为是他为之。
他倒是想,便故意道:“老夫人误会了,她是近日府上新来的婢女,她的过去本世子也不甚清楚。”
赵氏一股护犊子的劲,“阿棠的胎记我记得清清楚楚,如今一比便知。”
老夫人怒不可遏,差点气晕过去,赵氏怎么就着了凌世子的道儿,罢了,便由她去,是不是真的,一验便知,阿棠肩上的胎记可是她亲眼验过,绝不会出错,胎记比对之后,赵氏若再敢造次,她绝不会轻饶。
而这位凌世子......
老夫人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毁了她的寿宴,她必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意见达成一致,然而却没有一个人问过关宁宁,在他们眼里,她微不足道,怎配有想法。她好想逃,身体不由得往后缩。
赵锦一把拉住她,“走。”
她下意识挣扎。
赵锦回眸,眼神温柔地看着她,“孩子,别怕,娘亲在。”
她怔愣住,脑海里蹿过一丝异样的温暖。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身体便由着赵锦牵去。
老夫人只允家眷前去,便向众人致歉,让大家继续用膳,她稍后就来。
一行人朝正堂走去。
凌渐台可等不了,这等好事他必得凑凑热闹,于是,在后面跟着。
回廊拐角,老夫人转身,堵住他,“凌世子,是听不懂老身的话吗?”
他唇角扯动,继续上前,“关宁宁是本世子的人,你们把她带走,本世子已经退了一步,反而是你们不要得寸进尺。”
不想同他逞一时之快,老夫人强压下怒火,冷哼一声,“凌世子请便。”
前面,‘二小姐’和宋玉婵并排走着。‘二小姐’双手放在腹部,搅缠着腰带,似乎很紧张。
“你怕什么,少给我露怯。”宋玉婵瞪她一眼。
这位‘二小姐’可是她精挑细选,亲自打造的。她用特制的药水在‘二小姐’身上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二小姐’被她警告后,却更慌了。身体不自觉发抖,后背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老嬷嬷走到一间无人的屋子前,停住,躬身道:“老夫人,赵夫人,二小姐。”视线落在关宁宁身上,她并不知这位姑娘的名姓,便继续道:“姑娘请。”
赵氏拉着关宁宁迫不及待地进去。
身后的‘二小姐’一只脚堪堪抬起,还未踏过门槛,又慌张退了出去,身体再也不受控制,剧烈抖动起来。
老夫人见此,有些不明所以,催促道:“阿棠,还不进来?”
这个名字却像是催命符一般,砸在她头上,扑腾一声,她跪了下去,慌乱地摇头,嘴里嘟嘟囔囔道:“我不是有意要骗你们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凌渐台意识到什么,目光又盯向关宁宁,眼角划过一抹阴鸷。
他怎么感觉他被算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