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扶桑倒是看不出来,她从前生活的地方每到夏天总是会下几场雨,来的快,下的也快。
这种雨迅而急,那雷声响彻云霄,以至于小时候的鸿扶桑被吓的不轻,正因如此,那迅雨来的快,走的也快。所以她觉得这雨没一会也就该停了。
谁知,过了一阵,这雨似乎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忽然一声巨响,天空骤然亮起,黑夜化为白日,仅仅一瞬又很快的暗了下去,这时雷声才姗姗来迟传入空中,响起一阵又一阵的轰隆声。
两人坐在屋内,短暂的没有交流。昏黄烛光下,可以看到鸿扶桑嘴唇微动,似乎在低声说什么,但这微小的声音都被隐没在屋外的狂风暴雨中。
小齐的右眼皮一直在跳,终于在蜡烛快要燃尽时,鸿扶桑率先开口:“小齐,今晚你要不就先在这里……”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声。没过一会,连续几声巨响传来。这种巨响和刚才的打雷声不同,更像是重物从高处坠落时产生的噪音。
小齐猛的站起,头也不回的朝门走去:“不行,我放心不下。你在这待着别乱动,我得回去一趟。”
说着,她一把拉开门,暴雨狂风裹挟着空气全都争先恐后的涌进屋内,小齐被风吹的退后几步,仿佛没有察觉般冲进雨夜顶着飓风跑了出去。
冰冷的雨水没有给人带来凉意,就算狂风不止,癫狂的扫荡着屋内陈旧的家具,吹到鸿扶桑时也只能感受到湿热沉闷的空气,偶尔才能觉察出一丝不时风过时刮来的冷意。
闷热的环境使人烦躁,鸿扶桑也冲了出去,扒着门边努力稳固身形,她试着喊了几声小齐的名字,无果。等稳住脚步后,鸿扶桑看了眼屋内角落里装水的瓷罐,咬牙跟在快要在拐角消失的小齐的身后。
雨水冲刷大地,洗去一切尘埃。狂风带着滔天怒意袭来,裹挟着雨珠,每一下都重击而下,砸的人生疼。
“你等等!”鸿扶桑一把抓住小齐的肩膀,后者回过头想要说什么就被鸿扶桑打断。
她从怀中摸出一个淡绿玉制小瓶,瓶身精巧透丽。从里面倒出两颗丹药,鸿扶桑吞下一颗,把另一颗连药带瓶拍进了小齐手心。
“你很急。吃了能走的更快,我不强求。”鸿扶桑说。
小齐盯着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犹豫将丹药吞了下去:“谢谢。”
这是鸿扶桑在鸿府闲暇时刻炼制的丹药,能够加快服药者的行动速度。服下后两人健步如飞,小齐在短暂惊讶后就回过神,认真带起了路。
在一个转角处,小齐猛的停住了脚步,鸿扶桑紧急减速,这才在撞到小齐的前一刻停了下来。
“怎么了?”她凑出去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就让她心道不好。
雾村四周都坐落着高低不同的山脉,这么一个小村庄刚好被围在中间。刚才的巨响就是暴雨将山上的土地冲垮,巨大的乱石也随着水流砸了下来,狂风卷起几人粗的树木也被吹上了天空,不久就拍回地面。
此前行走在狂风中,鸿扶桑还是觉得脚步不稳,又给两人各服了一颗丹药。此丹可使她们在飓风中屹立不倒,如常行走,且不会影响奔跑速度。
眼前景象更是超出鸿扶桑预料,令她心里惊惧之下凉了一拍,山上的巨石和树木从高处滚落下来,巨大的冲力直接砸向了村民们居住的木屋。
被砸中的木屋不堪重负的轰然倒塌,溅起的灰尘很快就被雨水打回地面。鸿扶桑看到在木屋倒塌的废墟下,几个人影被压在树下,而他们有些人的身体在……融化。
迅猛雨水激烈的砸在他们身上,从身躯上流下的却是浑浊的泥水。被打湿的肢体也逐渐露出原本的面貌,从一堆堆泥团中回过神,鸿扶桑才发觉这些村民是“泥人”。
她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最后停留在可能性最大的情况上:村民们口中的“梅仙”用活人制成了泥人,并且欺骗村民是他用起死回生术救活了他们的家人。
难怪他们怕水,难怪他们行动迟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不是人啊!
在没有伤亡的情况下,房屋倒了还能重建。只要人没有受伤就是最好的消息,但……这些‘不大寻常’的村民,他们还算是“人”吗?
他们会死吗?
被水完全融化的话,是会的吧……
几块巨石速度奇快的从山顶高速坠落,奔波着朝鸿扶桑和小齐两人所站立的位置冲来。
“小心!”巨石速度惊人,小齐率先反应过来,将鸿扶桑扑倒,两人滚出几米远才从地上站了起来。在刚才的位置上,正躺着一块岩石,那块岩石大的惊人。
很显然,她们要是没来得及躲避,此时已经被砸成了肉泥。
鸿扶桑刚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时却僵在了原地。她在小齐的飞扑下躲过了岩石,可雾村里的房屋不能移动,只能任由巨石粗木砸向自己。
大大小小的木屋和高低不齐的竹屋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或是被岩石砸坏了顶,或是被树木砸断了横梁。承重梁损坏,整个屋子轰然倒塌,砸向了边上的房屋。
村民们见识不多,知识有限,把房屋建在了一起,一排排木屋整齐排列,看着像是一丝不苟的战士站的整齐且笔直。
第一个房子倒塌后,砸向旁侧的房屋,以此往复一个又一个的房屋被连锁反应波及,整片地的房屋全都坍塌,空气中充斥着人们担忧的抽泣声。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救人!”一道年迈的声音在暴雨的嘈杂声中格外嘹亮清晰,撕开了人们的无措,吸引了人们的目光。鸿扶桑回头一看,齐叔正拄着拐杖奋力赶过来。
其他村民本来只是在低声抽泣,这时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纷纷护住自己沾了水的妻子孩子、丈夫以及被雨水融化的家人。
“快走!往村东头那边赶,那边的山少,房子没有被殃及还能躲雨!”齐叔一把年纪拼命嘶吼,他上前抓住一个还在发愣的村民说道:“还不快点!”他再次加大音量重复一遍,试图让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他回头看向小齐,大声道:“愣住干什么?快去找你阿妹和我老婆子啊!”
没等小齐回应,齐叔踱步上前将一个小孩从母亲的怀里抱出护在自己身下躲雨。此时大风天气根本不能撑伞,只能靠村民们的身躯互相同彼此遮雨,以防身子完全融化来保证基本的安危。
上了年纪的齐叔把佝偻的脊背弯的更深,尽力把身子压低防止小孩再次被雨水腐蚀。
小孩的母亲反应过来,立刻跑着朝一旁角落里扑去,为自己的丈夫遮风挡雨。丈夫迟缓的抬起头,双目无神嘶哑道:“你,走……”
男人身子已经融化大半,女人看了他一眼,抬手抹下脸上的雨水,眼中还存着不同细雨,给了他一巴掌:“说什么胡话呢!老娘还活着的,不怕雨!快跟我走!”
鸿扶桑看着,沉默了。她已经发现了不对,村民们中不怕雨的正常人太少了,照这样下去他们根本救不了所有人。
其他村民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们都尽量把小孩、妻子以及家中老人托付给信任的邻居好友,让他们先带着亲人离开再回来找自己。
可悲的是,就算是这样也没有发挥多大的作用。这些正常人甚至不能一趟将老人小孩们带走,他们的人数实在太少了。
倾盆大雨哗哗直下,势必要洗去这世间一切污渍。多数泥人只能笨拙的移动身子,用融化的身子给孩子、给爱人遮风挡雨。
他们目光呆滞,明明没有柔情似水的神情,鸿扶桑却从中清楚的看出了他们无法守护亲人的悲伤疼痛。
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对村民赶回来接走家人的期待。
那么迟缓、那么僵硬的动作,明明如此,在现在却小心的不可思议。轻柔的人总是像花一样柔软易毁,依然令播种撒花的花匠心痛不已。
又是一阵闷雷直冲天际,轰出的声音大地震颤,亮如白昼的明光打在鸿扶桑脸上,响彻云霄的惯雷入耳随行。
齐叔忙碌的和正常村民分着手心中一颗颗的丹药,另一只手紧紧护住怀中的孩子。孩子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满脸天真无邪好像不知道危险的到来。
小孩手里攥着几个取空了的丹药瓶,里面的丹药已经尽数被齐叔取走,哐当一声瓶子落地,一名反应迅速的村民眼疾手快的在半空中接住,他欲将瓶子还给小孩,手心却被什么东西咯了一下。
那名村民犹豫一瞬,借着微弱的天光在雨夜里眯起眼,仔细的盯着瓶身。半晌,才从碧绿玉瓶上看出几个凸起的线条笔划,上面模糊的写着两个字:鸿府。
鸿扶桑这才从小齐口中得知,小齐的父母早年离世只在人间留下自己和妹妹住在一起,相依为命。爷爷和奶奶住在村东头的老家,平常也很照顾她们。
奶奶每周都要来她们家看姐妹二人一次,仔细瞧瞧两姐妹是否安好。今日正是奶奶这周来拜访她们两姐妹的时日,却不赶巧碰到了暴雨。
前面不久时,小齐在鸿扶桑屋内被巨响一惊,看她如此匆忙慌张,鸿扶桑临时决定冒雨走这一遭防止出现意外。
但现在她发觉,自己的力量是如此渺小,宛如这暴雨冲刷进大海,在水面下甚至不会惊起涟漪。就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自己也没有什么实质上的用处。
鸿扶桑想要安慰小齐别担心却不知怎么开口,村民们被压在屋子下的身影历历在目,为了家人和孩子不舍的眼神刺痛了她的心。
冰冷实质的凉意浇灌她的全身,鸿扶桑盯着小齐,嘴唇微启,终是闭上了嘴。
“我们一人一个,还来得及”小齐一路上都在喃喃自语,“肯定没事的,一定还来得急的……”
她神情呆滞,似乎听不到任何人说话。
鸿扶桑不知道怎么办,她其实想问有关那些“泥人”的事,最后试探着开了口:“你……没事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齐头也不回的奔波在暴雨中,她嘶哑的声音忽然怒吼,目光不转,不知是在同谁讲话:“我们都知道!你们这些村外人不用提醒我们的我们都知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小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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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逐渐冷静,渐渐的平缓下来道,“你们那些把戏骗骗只会拄着拐杖到处乱晃的小老头就算了,你们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有什么梅仙。”
“你们……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那十四个人来的吧。”
鸿扶桑看到从小齐脸上滑落的泪水,明明对广阔世间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滴泪,鸿扶桑却觉得明显的异常刺眼。那滴泪坠落在半空中,仿佛时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啪嗒一声泪水落地,两人奔跑踏过的地面上积水四溅。
小齐继续道:“你们认为梅仙是坏人?你们错了,你们一开始就错了,错的彻彻底底!你们以为梅仙骗我们,你们以为村民们都是被骗的?”
“我现在告诉你!他最初就告诉我们了,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里的‘人’已经算不上人了。它们不过是用泥巴堆积塑造出来的空荡躯壳罢了。是我们坚持让他做的……”
“这一切都是我们自己坚持的,都是我们自愿的!”她吼道,“是我们坚持毁井!是我们不许村子里有水源!雾村的大家……我们只是想多和家人多在一起生活一段时间啊。”
“是真是假,是人与否,我们根本不在乎。泥人也好,真人也罢,这些都无所谓了……”
鸿扶桑低着头,从始至终沉默着没有说话。
先前路上雨下小了些,这时又猛的暴涨了起来,好在风几乎已经停了下来,两人奔跑的速度更快了。
鸿扶桑这时觉得雾村可真大,从外看一眼望到头,她们这一路上路过了不少麦田,勉强算是广阔无垠,绝不是从外面看到的雾村能比的。她估计外面那个小村庄也是阵法制造出来的幻象。
直到小齐停下步伐,鸿扶桑才迟钝的跟着放慢脚步。
“阿妹阿婆!”小齐大叫一声冲向前去。
一栋房屋被一根巨树从屋顶直接砸穿,四面木墙已经倒塌,屋子正中心处,露天之下,两个人影被压在巨树之下。
那分别是一个苍老、一个幼小的身影。阿婆听到小齐的声音艰难的将阿妹又往身下推了推。
她抬起模糊的面庞,压着嗓音,口齿不清的缓慢开口:“快、带阿妹走……”
阿婆的身子已经残破不堪,双腿完全融化,肩膀只剩下一半,脸上的五官也被雨水冲刷,模糊不清。
半融化的手臂艰难的支撑身子,护着自己身下的阿妹,阿妹身上几乎没有淋雨,只有衣摆下粘上了泥水。
“不会的!我们一人一个,能带你们走的!”小齐立刻跑过去,用尽全力试图抬起那棵压在她们身上的树木。
那棵巨树足有几人环抱粗细,拥有千斤之重,鸿扶桑也赶忙上前艰难的用力,那棵老树却纹丝不动。
阿婆被压的死死的,根本无法从树木下出来,小齐和鸿扶桑两人又迟迟无法将树抬起。
“可恶……”鸿扶桑快要咬碎了牙齿,即使使出浑身力气,那棵断树依旧躺在地上,岿然不动。
一路奔跑加上反复试图抬起树木几乎已经让鸿扶桑脱力,她落寞的跌坐到地上,任雨水洗刷身躯,只能恨恨的一拳捶打到地上。
“为什么我没能炼制足够的丹药?为什么……”鸿扶桑失神的望向身下的地面。如果自己能更努力一分,多炼制几颗丹药,现在的情况会不会好上一些?
刚才她和阿婆眼神无意相交,她看到了阿婆融化的五官上依然留存着痛苦的神情。阿婆她……会因为雨水打在身上融化而疼痛吗?
肯定会的吧,鸿扶桑想起一路上悲痛的惨叫,而阿婆看上去却是那么的平静。自己是多么的无用啊,连一个小孩一个老人也护不住。
脑海中传来一声清冷的女音:“抱歉小桑,如果依我从前的身体或许可以……”
“不是你的错。”不等她说完鸿扶桑打断道,她拨开脸上湿漉漉的头发,站起身又试了一次,结果依然没有改变。
小齐一直没有停下,仿佛没有了神智,满脑子浑浑噩噩的只想把阿婆、阿妹救出来。
阿婆出了声,她的声音嘶哑至极,却也很轻柔:“好乖乖,小齐,我要坚持不住了。快带阿妹走。”
鸿扶桑知道这样下去只是徒劳浪费时间,不仅救不出阿婆还会害了阿妹。那个小女孩看上去还很小,应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
“走!”鸿扶桑一把拽过小齐,从阿婆怀里接过阿妹护在怀里,转身飞速离开,朝来时方向,朝村东头走去。
一路上鸿扶桑低着头不敢去看任何人的表情,无论是阿婆、小齐、齐叔还是雾村里的任何人。她们两个在雨中狂奔,溅起水花噼噼啪啪,离开时的身影是那么落寞。
她感觉自己累了,这一切,都好累。
是基于无法帮助村民的愧疚,是十九年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情感,鸿扶桑好像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生离死别。
小齐有多伤心,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只能狼狈的在夜里、在雨里、在风里,跑过倒塌房屋的废墟,站在那里,站在满目疮痍的原地,带着悔恨悲哀的心脏和冷掉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