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请神容易,送我难 > 52. 修契室
    宁照夜说的那间修契室,入口就在第七层通往第八层的楼梯里。

    他们刚才上下走过两遍,都没发现异常。楼梯到了中段,现代金属护墙忽然断了一截,露出几根被烧黑的旧木梁,当时谁都以为只是文化园刻意保留下来的遗迹。

    宁照夜停在第三根梁前,用指节敲了两下。

    “后面。”

    唐婧打开手电贴着墙照。木梁本身是真的,但旁边那块熏黑的砖墙不对,砖缝用了近年的填缝剂,外面又做旧成火烧过的颜色。

    她伸手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层黑灰:“假得还挺认真。”

    宋仪真脸色不好看:“文化园翻修是十几年前的事,我没参与施工。”

    宁照夜回头:“你这个会长有多少东西不知道?”

    “我接手的是研究会,不是九十七年前的承仪会馆。”

    “那你拿九十七年前的春祭主持权限倒挺熟。”

    宋仪真被她堵得没再说话。

    墙后没有机关。闻烬生沿砖缝找了一圈,确认没有连着姓名条,干脆用刀撬开最外层。三块砖取下来后,里面露出一扇很矮的铁门,门锁已经锈死,锁眼旁还刻着旧式的“修契”二字。

    宁照夜盯着那两个字,神情有片刻恍惚。

    “就是这里。”

    顾闻川站在最后,没往前。

    谢明烛看见了:“不想进去?”

    “没来过。”

    “沈归鹤来过。”

    “所以我才说没来过。”

    顾闻川这次没再拿“我不是他”推责任,只是陈述一件事。他拥有沈归鹤留下的大量记忆,却对这扇门没有任何印象。要么沈归鹤在传递记忆时特意删了这里,要么修契室里的东西,连后来的“顾闻川”都不能知道。

    铁门最终是沈鸿礼用工具撬开的。

    门开时没有怪声,也没有名字往外扑。只有一股闷了太久的灰尘味,里面比想象中小,一张长桌、两把椅子、靠墙三只铁柜,地面和墙顶都有烧灼痕迹。

    真正的火烧现场反而不像楼梯外面那么黑。

    最严重的是靠门这一侧。木门早已烧没,后来才换成铁的;桌子下面却只熏出一层浅黑,说明火并没有真正烧进来。

    唐婧蹲下看了一会儿:“这里做过防火隔层。”

    宁照夜点头:“总契不能烧。”

    秦满抱着铜铃站在门边:“那你当年为什么来这里烧?”

    “我没想烧总契。”

    宁照夜进门后没碰任何东西,只顺着记忆走到长桌右边:“我那晚想拿主持钥匙,把十七张已经发出去的愿契封掉。谁的愿谁再来重新谈,谈不拢就退。”

    “沈归鹤不同意?”

    “他已经把愿路接起来了。停一天,他前面做的事就都要重新查。”

    宁照夜说到这里,自嘲似的笑了下:“其实他当时有句话没说错。十七份还查得过来,一百七十份呢?一千七百份呢?”

    谢明烛问:“所以你犹豫过?”

    “当然。”

    她回答得很快。

    “那时候我也觉得,一条统一规矩能少很多麻烦。后来发现,一条规矩最大的好处,往往就是让管规矩的人少麻烦。”

    她走到桌边,指了指最下面:“夹仓在这里。”

    桌面早已烧裂,底下却是一整块厚铁板。唐婧趴下去找了半天,在桌腿内侧摸到一枚很小的铜扣。

    扣已经锈住。

    宋仪真看见那枚铜扣,忽然说:“我有钥匙。”

    所有人都看向她。

    “会里的旧物库有一串历代主持钥匙,我接任的时候拿到过。”她停了一下,“其中一把一直不知道开哪里。”

    “带在身上?”宁照夜问。

    “没有。”

    宁照夜没客气:“那你说了等于没说。”

    宋仪真冷着脸从工作牌背后抽出一片薄铜片。

    “但拓过齿。”

    那是一把很窄的备用钥匙,显然提前按原钥匙形制配过。宁照夜接过去看了两眼,什么也没说,直接递给唐婧。

    唐婧没有立刻开。

    “先拍照,锁孔也取样。谁都别碰桌面。”

    她把修复中心那套现场记录的习惯用得很熟,连宋仪真都只能站着等。十几分钟后,铜钥匙终于插进锁孔,转到第二下时,桌底传来很轻的一声弹响。

    铁板向外滑出半尺。

    夹仓里东西不多。

    一本硬壳签名册,两只锡盒,一枚已经发黑的主持印,还有一份卷在防火布里的总契底本。

    宁照夜的呼吸停了一瞬。

    “还真在。”

    唐婧戴好手套,先取签名册。

    第一页标着日期。

    民国十八年三月初七。

    当天进入修契室的一共三个人。

    【宁照夜,酉时三刻入。】

    【沈归鹤,酉时四刻入。】

    第三个名字出现在最后。

    【宋闻仪,戌时初入。】

    宋仪真看到那个名字,没说话。

    谢明烛问:“你家的人?”

    “我曾祖姑。”

    “第几任主持?”

    “第一任。”

    宁照夜已经想起来了:“那天主持印在她手里。”

    宋闻仪并不是修契人,也不负责具体愿价。承仪会馆最初给主持人的权限只有一项——在规则涉及多名愿主时,确认所有人是否知道自己会被这条规则覆盖。

    换句话说,宁照夜拒绝签总契以后,只要宋闻仪也拒绝盖印,沈归鹤那份代签根本不可能生效。

    可原始愿契生效了九十七年。

    答案就在夹仓里。

    唐婧打开第一只锡盒。

    主持印不在里面,只有一张盖过章的确认页。

    【总契已由修契人代签。】

    【许愿人宁照夜拒认。】

    下面本应填写“退回”或“暂缓”,宋闻仪却亲手写了两个字:

    【通过。】

    宁照夜盯着那两个字,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我一直以为是沈归鹤自己偷了主持印。”

    宋仪真低声道:“不是。”

    “看来不是。”

    “宋闻仪为什么要通过?”

    “问你们家。”

    宋仪真没有还嘴。

    她拿出手机,翻出承仪研究会历代主持人的内部记录。宋闻仪的公开资料很少,只写她参与会馆重建,死于民国十八年的火灾。

    死亡时间,就在三月初七。

    唐婧翻回签名册:“这里还有离开时间。”

    宁照夜,空白。

    沈归鹤,空白。

    宋闻仪,也空白。

    三个人进去以后,没人正常签离。

    秦满问:“她也烧死在里面了?”

    宁照夜摇头:“修契室里没人死。”

    “你记得?”

    “我被人拖出去的时候,这里是空的。”

    “谁拖你?”

    宁照夜皱起眉。

    她记得火、记得左手疼,也记得自己跌在走廊里。有人从背后抓住她,把她拖出一道已经烧起来的门。

    可那个人的脸,她始终想不起来。

    闻烬生问:“沈归鹤?”

    “不是。他那时候在里面。”

    顾闻川抬头:“你确定?”

    “确定。”

    宁照夜看着他:“我离开之前,还听见他在骂宋闻仪。”

    宋仪真脸色变了:“骂什么?”

    “说她疯了。”

    修契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如果宋闻仪已经盖印让假总契生效,沈归鹤为什么又会骂她疯了?

    唐婧没有跟着猜,而是去开第二只锡盒。

    里面是一叠烧过边的纸,最上面那张正是总契底本。

    与系统保存的版本相比,差别比他们想象中还大。

    第一页的确有宁照夜最初写下的三条:

    【愿由本人起,价由本人知。】

    【涉及他人者,他人须知。】

    【涉及将来者,待将来再问。】

    沈归鹤在旁边逐条划去,最后另起一页,写成“谁许愿,谁自己还”。

    宁照夜拒签。

    沈归鹤代签。

    宋闻仪通过。

    到这里,都与刚才查出的内容一致。

    可总契最下面还有一栏。

    【主持附议。】

    宋闻仪没有直接同意沈归鹤的版本。

    她在盖章之前,加过一句话。

    【此契只许管修契人,不许管许愿人。】

    唐婧低声念了一遍:“什么意思?”

    宁照夜已经看懂了。

    “她不是让‘谁许愿谁自己还’管所有人。”

    她把总契转过来。

    “她是让这句话只管沈归鹤。”

    众人一时没人说话。

    宋闻仪知道宁照夜拒签,也知道沈归鹤强行代签。她依然在总契上盖了主持印,却在盖印时把适用对象缩到了一个人。

    沈归鹤。

    谁许愿,谁自己还。

    他既然代宁照夜许了这条愿,那么这条规矩首先该落在代签的人身上。

    不是所有许愿人。

    更不是九十七年后的几百万用户。

    宋仪真脸色彻底变了:“那为什么后来变成了总规则?”

    “因为附议被拿掉了。”谢明烛说。

    愿望系统刚才展开的原始愿契里,没有这一句。

    百名会馆的记录里也没有。

    九十七年来,所有人都只看见宋闻仪的主持印,却不知道这个印到底批准了什么。

    宁照夜拿起那张总契,翻到背面。

    “她不是帮沈归鹤。”

    “她是在给他下套。”

    顾闻川盯着那句主持附议,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种近乎荒唐的神情。

    如果这份总契按照原样生效,沈归鹤代签之后,整条愿路的代价都该先找他。

    他没有造出一条让天下许愿人自己承担的规则。

    他把自己签成了所有代签愿的第一责任人。

    “所以他必须删掉这一句。”顾闻川说。

    “对。”

    “也必须让底本消失。”

    “对。”

    宁照夜抬眼看他:“现在知道那晚为什么会起火了?”

    顾闻川没回答。

    可答案已经很近了。

    唐婧继续检查锡盒里的残纸。火灾之后,有人动过夹仓。最上面几张纸的烟熏方向与下层不同,说明火停以后,仓门曾被再次打开。

    她翻到最后,抽出一张烧掉半边的薄纸。

    那是当晚的临时封愿单。

    宁照夜的字。

    【十七愿暂封,待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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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愿重问。】

    下面有两个签名位置。

    第一个已经签了。

    【宁照夜。】

    第二个属于主持人。

    【宋闻仪。】

    宋闻仪也签了。

    这说明,在批准总契之后,她又临时改变了决定,同意宁照夜先停掉已经发出的十七份愿。

    “所以沈归鹤骂她疯了。”宁照夜说。

    宋闻仪先用主持附议把责任压回沈归鹤,又决定直接封掉愿路。无论哪一件,都足以让沈归鹤前面做的事全部作废。

    “火就是在这之后起来的。”宁照夜说。

    “你看见他放火了吗?”谢明烛问。

    “没有。”

    “那就还不能算。”

    宁照夜看她一眼:“你还真一点便宜都不给死人占。”

    “他还没死。”

    顾闻川:“……”

    唐婧把残纸放回修复垫,又去检查签名册封底。封底太厚,和整本册子的纸张结构不同,她用手电从侧边一照,里面果然夹了东西。

    不是另一份契。

    是一张很小的机械打卡纸。

    这种纸用于记录防火夹仓什么时候开启、关闭,没有人名,只有时间。

    戌时一刻,夹仓关闭。

    戌时三刻,第一次开启。

    戌时三刻之后半炷香,第二次关闭。

    再往下,还有一次。

    火灭之后。

    子时初。

    有人重新打开过夹仓。

    唐婧把时间一一对上:“总契底本能留到今天,是因为火后有人回来关过一次。”

    宁照夜问:“谁?”

    “打卡纸不记名字。”

    顾闻川却忽然伸手拿过签名册。

    他翻到封面内侧,盯着一处几乎磨掉的墨印看了很久。

    “这里以前有一枚修契人私章。”

    唐婧看他:“你记得?”

    “不是记得。”

    顾闻川把手指按在那处空白上。

    他的指腹刚碰到纸,黑色神簿便自行翻页。

    【检测到延续受益人接触原始责任物。】

    【残留记录恢复。】

    签名册封面上慢慢浮出一个极浅的印。

    【沈归鹤。】

    宋仪真猛地抬头:“他火后回来过。”

    “不一定。”谢明烛道,“只能证明这个章回来过。”

    顾闻川看着那枚印,眼神却变了。

    一段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记忆,像被人硬塞回他的脑子。

    他忽然撑住桌沿。

    闻烬生没扶,只问:“怎么了?”

    顾闻川闭着眼,额头很快出了一层冷汗。

    “我看见了。”

    “什么?”

    “火灭以后。”

    他的声音有些哑。

    “沈归鹤回到修契室,打开夹仓,把宋闻仪那句附议从总契誊本上割掉。”

    宁照夜盯着他:“然后呢?”

    “他想拿走底本。”

    “没拿走?”

    “有人已经在里面等他。”

    “谁?”

    顾闻川慢慢睁开眼。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那段被删掉九十七年的记忆。

    “宋闻仪。”

    宋仪真愣住:“不可能。她当晚死了。”

    “她当时还没死。”

    顾闻川说。

    “她坐在这张桌子后面,把夹仓重新锁上。”

    “沈归鹤问她,为什么不跟宁照夜一起去死。”

    宁照夜脸色沉下来:“她怎么说?”

    顾闻川停了几秒。

    “她说——”

    “总得留一个活的,证明你改过契。”

    修契室里没人出声。

    顾闻川的记忆还没结束。

    他看见宋闻仪手里拿着一份东西。不是总契,也不是签名册,而是一张折得很小的名单。

    沈归鹤扑过去抢。

    宋闻仪把名单塞进火里。

    纸烧得很快,只剩最上面三个字被沈归鹤看清。

    【受益人。】

    不是愿主。

    不是代价承担者。

    是第一批十七份愿里,真正得利的人。

    那张名单,宁照夜从来没见过。

    沈归鹤也没能抢下来。

    顾闻川抬起头,看向仍然停摆的愿望系统。

    “宋闻仪最后烧掉的不是证据。”

    “是第一份受益人名单。”

    谢明烛皱眉:“为什么烧?”

    顾闻川摇头。

    这部分记忆没有答案。

    可黑色神簿像听见了他们的问题,自己翻到那十七份首批愿契之后。

    原本只有“许愿人”和“愿价”的旧契,此刻第一次多出第三栏。

    【实际受益人:待恢复。】

    最下面浮出一句旧主持批注。

    【许愿者未必得利。】

    【先查谁拿到了东西。】

    谢明烛盯着那两行字。

    这正是她后来写下的——

    谁得利,谁答责。

    九十七年前,宋闻仪已经查到了这里。

    而她死前,宁愿烧掉那份名单,也没让沈归鹤看见。

    说明第一批真正的受益人里,有一个名字,比总契造假本身还不能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