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请神容易,送我难 > 45. 旧愿出山
    文化园一楼的玻璃抽屉全部碎了。

    寄存在里面的“失败者”“不孝女”“没用的人”“谁的妻子”没有落地,而是穿过展厅,朝各自的来处飞去。刚才还戴着新名胸牌的人纷纷去抓,纸条却从他们指间穿过,只在胸口留下一道黑印。

    最先出事的是入口处那个选择“天才”的男人。

    他站在闸机旁,胸牌上的金字已经暗下去。女伴叫了两次他的本名,他仍然没有反应,直到一张写着“平庸者”的纸贴上他后背。

    男人猛地弯下腰,像被人重重压住。

    “凭什么给我?”

    他伸手去撕,纸条却沿着衣领钻进身体。周围的屏幕同时亮起,开始播放他参加测试时签下的条款。

    【选择新名:天才。】

    【冲突经历:由他人代存。】

    【代存对象:与参与者存在竞争关系者。】

    男人脸色发白:“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女伴看着他:“你没看就点了?”

    “只是个展览。”

    “所以别人替你变成失败者,也只是个展览?”

    男人答不上来。

    他胸前的“天才”彻底脱落。紧接着,几段不属于他的经历挤进脑中——有人替他修改过考试成绩,有人在汇报会上让出过署名,还有一个同事被他评价为“能力一般”,从此失去参与核心项目的机会。

    那些事原本都被包装成运气、判断和正常竞争。现在每一件都重新有了名字。

    男人捂住头,冲着空处喊:“我不要了!把天才拿走!”

    没有人回答他。

    贴在他身后的“平庸者”缓慢展开,变成一张黑色诉纸。

    【原告:待核。】

    【被告:现使用“天才”身份者。】

    【所诉:将自身失败记录转由他人承担。】

    【请求:返还经历,查明获益。】

    它没有立刻惩罚男人,只悬在他面前,等他应诉。

    更多诉纸从展厅飞起。

    它们有的追向参加者,有的穿过玻璃门,消失在夜色中,还有几十张绕着文化园盘旋,始终找不到该去的地方。

    那些愿的受益人换过姓名、职位和身份。

    债还在,人却藏进了新名字里。

    地下剧场内,黑色神簿自行翻页。纸张翻得很快,转眼便多出上千条诉状,姓名、时间和请求互相挤压,几乎没有一条完整。

    宋仪真看着失控的页面:“这就是你要的逐名审理?”

    “至少它们没有被塞进一个神位。”谢明烛说。

    “它们找不到人,就会一直敲门。”

    “找到为止。”

    “认错人呢?”

    谢明烛没有回答。

    这正是现在最危险的地方。愿社改过合同、姓名和见证记录,有些愿已经分不清真正的许愿人和代价承担者。若任由诉纸自己追索,最先被找上的未必是得利者,反而可能是名字最清楚、记录最完整的人。

    宋仪真冷笑:“你把它们放出去,却没有能力审完。”

    “放出去的不是我。”

    谢明烛翻到神簿第一页,朱砂笔压住刚才写下的规则。

    【谁许愿,谁应诉。】

    【谁得利,谁答价。】

    这两句话只能确定方向,还不足以约束已经出馆的愿。她在下面继续写:

    【未核其人,不得索偿。】

    【未明其事,不得定罪。】

    【一愿一诉,不得以同姓、亲缘、师承及后来者代偿。】

    最后一笔落下,空中盘旋的诉纸停住了。

    那些找不到被告的愿不再胡乱撞门,纸面统一出现一个红色的“待核”。已经找到人的,也只能陈述经历,不能直接从对方身上收取代价。

    宋仪真盯着神簿:“你给它们设了门槛。”

    “告状本来就要说清楚告谁、告什么。”

    “有些人连名字都没有,怎么说清楚?”

    “所以要查。”

    “谁查?”

    唐婧从剧场外走进来,把便携设备放到神簿旁边:“现存录音、合同、名册和修复记录先整理。愿社改过的地方,我来找。”

    宋仪真看向她:“你刚退了首证人。”

    “我退的是被你们封出来的位置,不是我的工作。”

    唐婧翻开空白记录册,写下第一条登记标准。

    【只记录能核实的事实。】

    【不替原告扩大请求,不替被告删改经历。】

    秦满抱着铜铃坐到神簿旁边:“名字我可以叫。”

    “不能一次叫太多。”谢明烛说。

    “那就一个一个。”

    他将铜铃放在第一页,轻轻摇了一下。

    杂乱的声音安静下来,最前方一张诉纸从神簿中升起。上面没有原告姓名,只留着一段被多次转让的身份。

    【原作者。】

    【所诉:作品被他人署名。】

    【当前受益者:高至衡。】

    唐婧握笔的手停住。

    她已经拿回了自己的首证人身份,却不是高至衡唯一覆盖过的人。档案柜中还有四百多份“原作者”,其中一部分都与他参与过的项目有关。

    谢明烛看向她:“要回避吗?”

    唐婧沉默片刻:“涉及我的部分,我不做核验。其他人的材料,可以先整理。”

    神簿接受了这句回答。

    诉纸上的“原作者”没有压到她身上,也没有因为她曾经是受害者,自动把她变成所有人的代理人。

    第二张诉纸升起。

    【原告:无名。】

    【被告登记名:沈归鹤。】

    顾闻川站在门口,转身就走。

    诉纸却跟了过去。

    他停下脚步:“沈归鹤已经死了。”

    纸面没有变化。

    “我叫顾闻川。”

    诉纸仍然悬在他面前。

    “顾闻川也不是本名,只是百名会馆第三十七号无主身份。”顾闻川转头看向谢明烛,“你要让一个无主名替死人应诉?”

    “你不必替沈归鹤应诉。”

    顾闻川刚要开口,谢明烛已经在神簿上补了一行。

    【改名、借名、退名,不消实际所得。】

    诉纸重新变化。

    【原登记被告:沈归鹤。】

    【当前应诉人:使用沈归鹤记忆、寿数及获益者。】

    【现用身份:顾闻川。】

    顾闻川的脸色终于变了。

    更多诉纸从第八层飞来,停在他身边。每一张都不是向“顾闻川”索偿,而是在查找过去九十七年里,究竟是谁使用了那些被盗取的旁名。

    【赵延青,使用一年。】

    【陆怀川,使用一年。】

    【周远平,使用一年。】

    姓名一张张出现,又在最后指向同一个人。

    顾闻川抬手抓住其中一张,纸边立刻割破他的掌心。他松开手,伤口却没有愈合。

    闻烬生看了一眼:“疼吗?”

    顾闻川没有回答。

    “原来会疼。”

    “这具身体本来就会疼。”

    “以前没见你流过血。”

    “因为以前没有人能找到我。”

    顾闻川看着围住自己的诉纸,忽然笑了一下:“现在找到了,又能怎样?逐一核验,逐一开庭,等你们问完,我还能再活九十七年。”

    “那就活着等。”

    谢明烛合上他面前最厚的一叠诉纸:“未审之前,它们不会杀你。审完以后该还什么,你再还。”

    顾闻川盯着她:“你不想现在就报仇?”

    “你欠的又不只我。”

    这句话落下,围住他的诉纸全部安静下来。

    它们不再争抢着先撕开他,也没有因为谢明烛是退神人,便默认由她代所有受害者决定结局。

    顾闻川第一次被留下来,不是作为修契人,也不是作为愿社副秘书长。

    只是被告。

    宋仪真突然按下祭台侧面的红色按钮。

    剧场上方的屏幕迅速切换,预展页面弹出紧急终止提示。楼上所有尚未送出的诉纸都被一道白光拦住,已经飞出文化园的愿也开始减速。

    宁照夜看向她:“你还想收回去?”

    “再不收,整座城都会听见。”

    “本来就该听见。”

    “他们只会恐慌。”

    “你办预展时怎么不怕?”

    宋仪真没有理她,直接调出春祭主持权限。

    【紧急封愿。】

    【所有出馆旧愿转入公共代存。】

    【代存主体:承仪文化园。】

    页面下方已经出现确认印。只要她按下去,旧愿便会重新进入一个没有具体责任人的公共身份。承仪文化园可以道歉、整改、暂停开放,却不必让任何个人应诉。

    谢明烛抬手按住她的手腕。

    “公共代存是谁?”

    “机构。”

    “机构会疼吗?”

    “机构可以赔偿。”

    “谁出钱?”

    “专项资金。”

    “谁的资金?”

    宋仪真皱眉:“你非要追到某一个具体的人?”

    “愿是谁许的,利益是谁拿的,就追到谁。”

    “很多决定是集体作出的。”

    “那就把每个人做过什么写清楚。”

    “你根本不懂机构怎么运行。”

    “所以你们才觉得,只要把责任装进一个机构名,里面的人就都能干净。”

    谢明烛松开她的手,没有抢按钮,只在确认页旁写了一句:

    【机构可应诉,不得替个人免责。】

    紧急封愿程序当场报错。

    宋仪真还想重新提交,宁照夜已经伸手拔下主持台的铜钥匙。

    “你的主持人位置,从哪来的?”

    “愿社推选。”

    “谁推的?”

    “历任理事。”

    “那些人还活着?”

    “有些活着。”

    “那就先叫活着的来应诉。”

    宁照夜把铜钥匙折成两截。主持台的白光随即熄灭,文化园上方的愿不再被拦截。

    宋仪真看着她:“没有主持人,春祭会彻底失控。”

    “那就别办。”

    “愿已经出来了。”

    “出来就不是祭。”

    宁照夜把断钥匙扔进裂开的新神座:“是案子。”

    地面再次传来巨响。

    这一次不是玻璃碎裂,而是文化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谢停云拄着木杖站在入口,身后跟着赶来的调查人员和文化园安保。

    她先看向谢明烛:“宁照夜呢?”

    宁照夜抬了抬没有受伤的右手:“这里。”

    谢停云走到她面前,没有因为那张九十七年前的脸露出惊讶。她从皮箱中拿出那张空白的寄名凭证,递给她。

    “你的名字被取走了二十年。”

    “辛苦。”

    “不是替你。”

    “我知道。”

    两个女人对视片刻,没有拥抱,也没有说任何迟来的感谢。谢停云只问:“现在要回来吗?”

    宁照夜接过凭证,却没有立即按下指纹。

    “这具身体不是我的。”

    “名字是。”

    “认了以后,可能就离不开。”

    谢停云道:“不认,也可能散。”

    “你们谢家的人说话都这么不吉利?”

    谢停云面无表情:“只说能确定的。”

    宁照夜笑了一声。

    她最终将右手按在凭证上。

    【宁照夜,本人自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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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现存形态:复现人身。】

    【存续期限:待核。】

    【不得因复现而继承退神债、暂寄位及新神位。】

    谢明烛在旁边补上最后一条,宁照夜看完,没有反对。

    凭证亮起。

    她的身体没有变成真正的血肉,边缘却不再散开。左手仍然僵硬,那是她认下的记忆;纸浆和磁带仍藏在皮肤下面,那是这具身体的来处。

    她没有恢复成九十七年前完整的宁照夜。

    也没有因此成为假的。

    谢停云收回皮箱,转头看向谢明烛:“你的名字呢?”

    “还在。”

    “神位?”

    “没了。”

    谢停云盯着她看了几秒,点头:“好。”

    没有道歉,也没有要求她回雾隐山。谢明烛同样没有叫祖母,只把封名柜一百吐出的姓名条递给她。

    “谢停云。”

    谢停云接过自己的本名。

    那三个字落进掌心时,她肩背明显松了一下。二十年里,她第一次不再替另一个人压住名字,也不必靠“谢兰因”继续守在山中。

    沈蘅站在不远处,小声问:“名字拿回来了,就能回家吗?”

    谢停云看向她:“你想回哪个家?”

    沈蘅没有答案。

    沈家曾经把她从族谱里刮掉,栖水堂则把她做成哭面。她如今认回沈蘅,却没有一处地方能自然接住这个名字。

    沈若微走到她身边,举起写字板。

    【先和我住。】

    沈蘅看着她:“你不怕我?”

    沈若微用沙哑的声音说:“怕。”

    “那你还让我住?”

    “怕也能开门。”

    沈蘅低头看见她手里的橘子糖纸,慢慢点了头。

    沈鸿礼站在旁边,没有插手。他把栖水堂所有钥匙和账册交给调查人员,随后主动伸出双手。

    “我签过的合同、办过的婚仪和送出去的堂娘名,我都配合查。”

    沈若微没有替他说情。

    调查人员带他离开时,她只说了一句:“别再忘。”

    沈鸿礼回头:“不会。”

    “记得也不算还完。”

    “我知道。”

    他这一次没有要求女儿相信。

    剧场外,愿声仍在往城市各处散。

    谢明烛走出文化园时,闻烬生落后半步。长伞一直撑着,伞面上已经多了十几道被诉纸割开的口子。

    她看见他肩上的纱布又红了:“疼不疼?”

    “疼。”

    回答得比从前快。

    “为什么不换药?”

    “刚才在挡门。”

    “现在呢?”

    “现在可以换。”

    谢明烛停在台阶下,伸手解开他肩上的绷带。伤口没有崩得很深,只是旧裂口被反复拉扯,边缘已经发肿。

    “今晚别动刀。”

    “有东西过来怎么办?”

    “先用伞。”

    闻烬生看了看破了十几个口子的伞。

    “它可能撑不到明天。”

    “那就买新的。”

    “普通伞挡不住名字。”

    “先买了再说。”

    闻烬生点头:“好。”

    秦满站在旁边等了半天,见他们终于处理完伤口,才举起铜铃:“有一个在叫姐姐。”

    一张诉纸停在谢明烛身后。

    上面没有原告,也没有被告,只有一个问题。

    【名字已经拿回。】

    【愿还要不要?】

    宁照夜走过来,看了一眼:“无主名最难的不是找名。”

    “是什么?”秦满问。

    “有人只剩一个愿,等了一百年。名字还回去以后,那件事也未必能成。”

    诉纸上的问题没有消失。

    谢明烛没有替它回答,只在下面写:

    【愿与名分案。】

    【归名不等于成愿。】

    【愿是否继续,由本人再选。】

    诉纸缓慢折起,落进黑色神簿。

    它接受等待。

    文化园外已经乱成一片。有人追着飞走的旧称跑,有人摘下新名胸牌,要求工作人员退还资料,还有人举着手机,兴奋地直播自己刚刚经历的“沉浸式怪谈”。

    警戒线外,屏幕忽然全部黑了。

    几秒后,一个全新的页面同时出现在所有人的手机上。

    没有愿社标识,也没有文化园名称。

    页面只写着一句话:

    【愿望已公开。】

    下面有两个选项。

    【我愿意承担自己的代价。】

    【我愿意由系统评估代价。】

    唐婧立刻低头查看来源:“不是文化园的服务器。”

    “谁发的?”沈若微问。

    “查不到。页面分布在很多平台,关掉一个,另外十个会弹出来。”

    宋仪真站在台阶上,脸色第一次真正难看。

    顾闻川身边仍围着诉纸,看到页面后,却慢慢笑了。

    谢明烛看向他:“你做的?”

    “不是。”

    “那你笑什么?”

    “因为愿社从来不只是一座会馆。”

    页面底部的参与人数开始跳动。

    十人。

    一百人。

    一千人。

    短短半分钟,已经有超过三万人按下第一个选项。

    【我愿意承担自己的代价。】

    他们以为只要代价由自己承担,许愿便是公平的。

    没人追问系统如何定价,也没人知道所谓“自己”,究竟包括现在的身体、未来的记忆,还是尚未发生的人生。

    谢明烛抬头看向城市。

    今晚出山的不只有旧愿。

    还有一套人人都能使用的新愿望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