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请神容易,送我难 > 8. 山神庙开
    子时之前,雾隐山没有一盏灯敢亮。

    红灯灭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也被雾泡得发暗,像血浸过的眼睛,远远挂在屋檐下。村东、村西、祠堂旁,那些被愿牌标出罪名的人家门上,血字还没有褪。

    送衣。

    熬药。

    锁门。

    告密。

    收银。

    每一个字都像烙上去的,谁也擦不掉。

    村里没人再敢哭,也没人再敢求。

    他们终于明白,谢明烛不是能被眼泪逼上祭台的善人。

    她会看,会问,会把每一个“可怜”背后的价码翻出来,摊在所有人面前。

    请愿台前的三只黑水碗全碎了,满地黑水渗进香灰里,灰色泥浆顺着青砖缝往外流,像一院子腐烂的脉络。

    秦班主被人扶到廊下。

    说是扶,其实没人敢碰他太久。

    他一头黑发白了一缕,嗓子彻底哑了,只能用破败的气音说话。可那双眼睛仍旧阴冷,死死盯着谢明烛手里的黑色门帖。

    明夜子时,山神庙开。

    只容新娘与祭司入内。

    谢明烛把门帖收进袖中。

    纸很冷。

    冷得像从死人舌下抽出来的。

    闻烬生站在她身侧,脖颈上的血痕被黑衣领口遮住大半,只有一截细红仍露在外面。谢明烛看见了,没说什么。

    这个人不喜欢喊疼。

    甚至不觉得疼需要被提起。

    但她记账。

    别人欠她的,她记。

    他欠自己的,她也记。

    谢明烛转身往外走。

    院中村民齐齐让开一条路。

    那条路尽头,是通往雾隐山深处的石阶。

    有人在她身后颤声说:“谢小姐……”

    谢明烛停下脚步。

    说话的是那个抱着病童的老妇。孩子已经吐过一次,被闻烬生喂了药,又灌了清水,此刻被人抱在怀里,呼吸虽然还弱,却不像先前那样死气沉沉。

    老妇跪在地上,脸色灰败,磕头磕得额上全是血。

    “我不知道汤里有毒。”她哭着说,“我真的不知道。”

    谢明烛没有回头。

    “你知不知道,不该问我。”

    老妇一怔。

    闻烬生提着药箱,从旁边走过,语气冷淡:“天亮下山,送卫生院。再敢喂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活不过三天。”

    老妇抱着孩子连连点头。

    谢明烛这才继续往前。

    她没有救这个孩子。

    是闻烬生救的。

    她也没有宽恕老妇。

    因为这世上很多伤害,不是哭一哭“不知道”,就能轻飘飘过去。

    雾从山道上漫下来。

    石阶两侧都是黑沉沉的树林,树枝交错在头顶,像一双双往下压的手。越往山上走,空气里的香灰味越重,混着潮湿泥土和腐木气,像有人在山里烧了很多年的纸。

    谢明烛走在前面。

    闻烬生落后半步。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一点。

    很轻,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谢明烛忽然停下。

    闻烬生也停了。

    她回头:“你还能走?”

    闻烬生道:“能。”

    “撒谎之前,至少把血擦干净。”

    闻烬生垂眼。

    他的右手腕处,不知何时渗出一道血痕。大约是方才请愿台上黑色愿牌反噬留下的,血顺着指骨流到刀柄上,又被他握住,所以才一直没人看见。

    谢明烛看了片刻,从包里取出一卷纱布。

    闻烬生没接。

    “这点伤不用管。”

    谢明烛直接握住他的手。

    闻烬生一僵。

    山道上很静。

    静到能听见远处雾气撞上松针的声音。

    谢明烛低头替他缠纱布。她动作熟练,指尖冷静,不像在关心谁,倒像处理一件必须处理的旧物。

    可闻烬生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很深。

    很安静。

    像他看过她很多次,却没有一次敢这样靠近。

    谢明烛没有抬头。

    “你看什么?”

    闻烬生顿了顿:“你以前也这样给我包过伤。”

    谢明烛缠纱布的手一停。

    “什么时候?”

    “百年前。”

    “我?”

    “嗯。”

    “你不是来救我的吗?”

    闻烬生低声说:“我杀进新娘房之前,已经受了伤。”

    他声音很轻。

    “你明明自己被绑着,还骂我蠢,说刀都握不稳,还学人英雄救美。”

    谢明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少女明烛被关在新娘房,红绳缚腕,嫁冠半戴,脸色苍白,却还能骂闯进来的少年祭司蠢。

    挺像她会说的话。

    她把纱布收紧,打了个结。

    闻烬生手指微微一动,像疼,又像别的什么。

    谢明烛松开手。

    “现在也一样。”

    闻烬生看她。

    她说:“刀都快握不稳了,还学人献眼中血。”

    闻烬生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很短。

    像夜里擦过刀锋的一点火。

    谢明烛第一次看见他笑。

    她以为他这种人不会笑,或者说,就算笑,也该是冷的、讽的、带着杀意的。

    可方才那一下,竟然有一点少年气。

    像百年前那个满身雨水闯进新娘房的人,还没有完全死在他身体里。

    谢明烛收回目光。

    “走吧。”

    闻烬生跟上她。

    走到半山腰时,山雾忽然分开。

    一座庙出现在山道尽头。

    山神庙比谢明烛想象中更小。

    没有高大的殿宇,也没有金碧辉煌的神像,只是一座青石庙,庙门紧闭,门前立着两盏石灯。灯里没有火,只有两团幽绿的光,像两只睁开的眼。

    庙门上挂着一块匾。

    山神庙。

    三个字已经被岁月磨得斑驳,可谢明烛一眼就看出,那匾被人改过。

    “山神”的“神”字,原本不是这个字。

    她走近,抬手摸了摸匾额边缘。

    闻烬生道:“看出来了?”

    “嗯。”

    “原来是什么?”

    谢明烛看着被反复刮磨的那一处,指尖停住。

    “母。”

    山母庙。

    不是山神庙。

    闻烬生没有意外。

    他像早就知道,只是等她自己看出来。

    谢明烛笑了笑:“雾隐山的人还真会改。”

    把山母改成山神。

    把告罪改成娶亲。

    把献女改成归神。

    他们不是信神。

    他们是改神。

    谁挡他们的富贵,他们就把谁改成庇佑他们的神。

    庙门前摆着一只石盆。

    盆里没有水,只有满满一盆干涸的红绳。那些红绳缠在一起,像一窝死蛇。

    闻烬生把黑色门帖取出来,放进石盆。

    红绳忽然动了。

    一根根细线从盆中探出,顺着门帖往上爬,像要把那张纸重新缝起来。

    片刻后,庙门深处传来一道极轻的响声。

    咔。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光。

    只有更深的黑。

    谢明烛正要往里走,门缝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很小。

    像孩子的手。

    那只手掌心朝上,指尖惨白,掌心里躺着一枚铜钱。

    谢明烛停住。

    闻烬生伸手挡在她身前。

    门内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买路钱。”

    谢明烛看着那只手:“买什么路?”

    “活人路。”

    那声音说。

    “新娘进庙,祭司引路。”

    “二人同行,一人给钱,一人给血。”

    谢明烛看向闻烬生。

    闻烬生没有看她,只问门内:“要谁的血?”

    那只小手慢慢抬起,指向他的眼睛。

    “祭司眼中血。”

    空气一瞬间冷到极致。

    闻烬生抬手就要拔刀。

    谢明烛按住他。

    他低声道:“别碰它。”

    “我不碰。”

    谢明烛看着那只手。

    “我问几句话。”

    门内的孩子笑了。

    “新娘问路?”

    谢明烛道:“问价。”

    小手停住。

    她继续:“眼中血,买哪条路?”

    孩子说:“进庙路。”

    “庙门已经开了。”

    “只开一半。”

    “那另一半是谁关的?”

    孩子不说话了。

    谢明烛盯着门缝深处:“山神?”

    还是不说话。

    “山母?”

    门内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不是孩子的笑。

    像许多女人同时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谢明烛知道自己问对了。

    她垂眼,看着那枚铜钱。

    铜钱很旧,穿孔边缘磨得发亮。上面没有年号,只有一个小小的“愿”字。

    她问:“你是愿童?”

    门内的手缩了一下。

    闻烬生看了她一眼。

    谢明烛淡淡道:“请愿台上所有愿牌,都要有人送到庙里。送愿的人不能是活人,也不能是完整的死人。童子最干净,所以最适合被做成传愿的东西。”

    她看着那只小手。

    “你是被谁做成愿童的?”

    门内没有声音。

    那只手却慢慢攥紧了铜钱。

    谢明烛说:“你拦我,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你也被拴在规矩里。”

    庙门里终于传出一声很轻的抽泣。

    孩子说:“我想回家。”

    谢明烛没有立刻回答。

    闻烬生低声:“愿童不能许愿。”

    “为什么?”

    “它们已经是愿的一部分。”

    谢明烛明白了。

    被做成愿童的孩子,本身就是某个愿望的代价。

    他们替别人传愿,自己却永远不能许愿。

    真荒唐。

    满山的人都能跪到她面前求命、求财、求平安,唯独真正被夺走一切的孩子,连一句“我想回家”都不能算愿。

    谢明烛看向门内:“你叫什么?”

    孩子停了很久。

    “秦小满。”

    秦。

    谢明烛抬眼看向庙门深处。

    “秦班主的人?”

    孩子小声说:“他是我爷爷。”

    闻烬生眼神一沉。

    秦兆年连自己的孙子都献了。

    谢明烛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冷得像刀背上的雪。

    “难怪他怕牌位找上自己。”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无舌铜铃,放到愿童掌心。

    闻烬生脸色微变:“谢明烛。”

    她没有看他。

    “它不是愿。”

    她对门内的孩子说,“这是路费。”

    愿童握住铜铃。

    铜铃没有声音。

    可庙门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极轻的铃声。

    不是从铃里响起的。

    是从那些缠满石盆的红绳深处响起的。

    一根红绳断了。

    又一根。

    第三根。

    庙门缓缓打开。

    愿童的手缩回黑暗里。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出孩子很轻的一句:

    “姐姐,小心里面的神。”

    谢明烛问:“里面有神?”

    孩子声音发抖:

    “有。”

    “可是它没有脸。”

    庙里很黑。

    踏进去的一瞬间,谢明烛闻到一股极重的香火味。

    不是普通寺庙里让人安心的香火,而是潮湿、腐烂、混着血腥气的香。墙上挂满红绳,每一根红绳下面都坠着一块小木牌,密密麻麻,像无数悬着的舌头。

    木牌上写着愿望。

    求长子高中。

    求丈夫升迁。

    求家宅平安。

    求生意兴隆。

    求病灾转去别家。

    求女儿替命。

    求她别回来。

    谢明烛看见最后那一块时,脚步停住。

    那块木牌很新。

    求她别回来。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谢字。

    闻烬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冷了下来。

    谢明烛却没有生气。

    她只是伸手,把那块木牌取了下来。

    木牌背后还有一行小字。

    愿价:谢明烛归山替命。

    她笑了一声。

    “他们一边怕我回来,一边又求我回来替命。”

    她转身,看向满墙木牌。

    “做人做到这个份上,真忙。”

    闻烬生没笑。

    他看着那些愿牌,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厌恶。

    “这些愿牌,都是谁挂的?”

    “雾隐山每一户都挂过。”闻烬生说,“有些是谢家,有些是秦家,有些是村里人。”

    “代价呢?”

    闻烬生走到墙边,伸手拨开一排愿牌。

    后面露出一面黑色石壁。

    石壁上刻着许多名字。

    全是女人。

    谢阿檀。

    谢宜春。

    谢素娘。

    谢照雪。

    还有更多没有姓氏、没有年月、只有一个模糊小名的女人。

    阿柳。

    春娘。

    小满娘。

    三妹。

    谢明烛看着那些名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愿牌挂在外面。”

    “她们刻在里面。”

    愿望光明正大。

    代价藏在墙后。

    闻烬生低声:“这就是神簿的外页。”

    谢明烛问:“内页在哪儿?”

    闻烬生抬头,看向庙最深处。

    那里立着一座神龛。

    神龛上没有神像。

    只有一张空白的脸。

    那不是雕像,也不是面具。

    更像一块尚未成形的白色泥胎,只有脸的轮廓,没有五官。它端坐在神龛里,身上披着红绸,绸下垂出无数根红线,连向满墙愿牌。

    没有脸。

    谢明烛想起愿童的话。

    小心里面的神。

    可是它没有脸。

    她走近神龛。

    闻烬生伸手拦住她。

    “别靠太近。”

    谢明烛停住:“这就是山神?”

    闻烬生看着那张无脸泥胎。

    “雾隐山原本没有山神。”

    “那这是什么?”

    “愿。”

    谢明烛皱眉。

    闻烬生低声道:“人的愿太多了,恶愿也会长出东西。”

    谢明烛看着满墙木牌。

    求富贵,求平安,求别人替命,求她别回来。

    一代又一代,所有人把不能见光的欲望挂到庙里,再用一个女人的命去偿。百年下来,那些愿望竟真的在这里养出了一尊没有脸的神。

    不是山神。

    是人的贪欲堆出来的东西。

    难怪它没有脸。

    因为它的脸,是每一个许愿人的脸。

    神龛前摆着一只黑木匣。

    匣子没有锁,只贴着一张红封。

    封上写着两个字。

    神簿。

    谢明烛伸手。

    闻烬生这一次没有拦。

    他只是站到她身边,刀已出鞘半寸。

    谢明烛揭开红封。

    黑木匣打开的一瞬间,满庙愿牌同时轻轻晃动。

    像无数人在黑暗里吸了一口气。

    匣子里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纸页很旧,边缘发黑。

    谢明烛翻开第一页。

    上面不是献女名单。

    而是一条愿。

    谢怀仁愿以女谢氏明烛归山,换谢氏三代富贵。

    愿成。

    价付:谢氏明烛。

    谢明烛看着那一行字,没说话。

    她继续翻。

    秦氏兆年愿续傩戏香火,求名传后世。

    价付:秦小满。

    愿成。

    谢明烛手指一顿。

    秦小满。

    愿童。

    那个孩子不是被献给山神的。

    是被他的祖父用来换“傩戏香火不断”的。

    她再翻。

    雾隐众户愿山中太平,外灾不入。

    价付:历代献女。

    愿续。

    不是愿成。

    是愿续。

    这些愿望还没有结束。

    所以献祭才不能停。

    谢明烛终于明白。

    所谓每十八年一次,不是山神要新娘。

    是这些愿望每十八年就要续一次价。

    否则富贵会散,平安会破,得利的人会被反噬。

    他们不是怕山神发怒。

    他们是怕自己从别人的命上偷来的好处,到期了。

    谢明烛冷笑一声。

    “原来不是神要吃人。”

    “是债要到期。”

    闻烬生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谢明烛继续往后翻。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动作停住。

    那页的字迹与前面都不一样。

    很年轻,很锋利。

    像写字的人握笔时,手还在发抖。

    闻烬生愿以眼中血,换谢明烛出山。

    价付:未尽。

    愿未成。

    谢明烛看着那一行字,许久没有动。

    闻烬生的呼吸也停了一瞬。

    他低声道:“这不是今晚的愿。”

    “我知道。”

    “是百年前。”

    “我看得出来。”

    谢明烛指尖轻轻压住“愿未成”三个字。

    百年前,少年闻烬生还是许了愿。

    他不信山神,却在无路可走的时候,也把自己的眼中血写进了神簿。

    他想换她出山。

    可是愿未成。

    价却一直在付。

    谢明烛抬眼看他:“你付了多少?”

    闻烬生沉默。

    谢明烛看着他,声音变冷:“闻烬生。”

    他终于开口。

    “不记得了。”

    “是不记得,还是不想说?”

    “都有。”

    闻烬生看向神簿,眼神很淡。

    “眼中血不是一次取完的。”

    谢明烛听懂了。

    百年来,每一次她归山,每一次他试图救她,每一次他违背规矩,神簿都会从他身上取一点价。

    眼血、寿数、痛觉、自由。

    到最后,他不能离山,不能老,不能死,不能说出完整真相。

    而这个愿还写着——未成。

    谢明烛忽然觉得胸口压了一股火。

    不是感动。

    是怒。

    “你许愿之前,没问价?”

    闻烬生看着她:“问了。”

    “那你还许?”

    他说:“那时我以为,只要能让你出去,什么价都可以。”

    谢明烛看着他。

    她忽然很想骂他。

    骂他蠢。

    骂他疯。

    骂他竟然真的信这种吃人的东西会讲道理。

    可话到嘴边,她又想起百年前新娘房里那个少年。

    满身是雨,满手是血,冲进来第一句话就是——跟我走。

    那时他还太年轻。

    年轻到以为只要自己肯付够代价,就能从一座吃人的山里抢回一个人。

    谢明烛收回目光。

    她重新看向神簿。

    “既然价一直在付,愿为什么未成?”

    闻烬生一怔。

    谢明烛道:“愿簿是契。契讲因果,也讲价码。它收了你的价,却不成你的愿,这叫赖账。”

    满墙愿牌忽然齐齐一震。

    无脸泥胎的头,慢慢转向了她。

    闻烬生低声:“谢明烛,别激它。”

    谢明烛像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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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拿起旁边供桌上的朱砂笔。

    笔杆很旧,上面有许多人的指痕。

    她蘸了朱砂,在闻烬生那一愿后面写下一行字。

    百年价付,愿主未死,契未销。

    神簿纸页猛地一颤。

    无脸泥胎身上的红绸无风鼓起。

    庙里响起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像有人磨牙。

    谢明烛继续写。

    若愿未成,请退价。

    最后两个字落下,整座山神庙忽然剧烈震动。

    满墙愿牌疯狂摇晃,一块接一块撞在墙上,发出杂乱的木响。

    闻烬生一把扣住谢明烛的手腕:“够了。”

    谢明烛没有松笔。

    她看着无脸泥胎,声音冷而稳:

    “退不了,就履愿。”

    “开出山路。”

    无脸泥胎终于裂开了嘴。

    那张本没有五官的脸上,硬生生裂出一道黑色缝隙,像一个被撕开的笑。

    庙中响起无数人的声音。

    男的,女的,老的,小的。

    他们一起说:

    “愿已腐。”

    “价已食。”

    “路已断。”

    谢明烛冷笑:“所以承认赖账了?”

    那无数声音骤然尖利:

    “新娘归位。”

    “祭司偿愿。”

    “二人入庙,一人留名。”

    神簿哗啦啦自己翻动。

    最后停在一张空白页。

    页首慢慢浮出两个名字。

    谢明烛。

    闻烬生。

    下面是一行新字。

    二选其一,补未成之愿。

    谢明烛盯着那行字。

    这东西真是有意思。

    赖账赖不过,就让债主和欠债人自己死一个。

    闻烬生却像早料到会这样。

    他伸手去拿笔。

    谢明烛比他更快。

    她直接把朱砂笔折断了。

    啪。

    笔断成两截。

    满庙声音一滞。

    闻烬生也怔住。

    谢明烛抬眼看向无脸泥胎。

    “二选一?”

    她笑了。

    “谁说的?”

    她把断笔往神簿上一掷,朱砂溅开,像血点落在纸页上。

    “你吃了谢家女人百年,吞了秦小满的命,收了雾隐山那么多恶愿,现在还想让我和他里头选一个?”

    无脸泥胎的裂口越来越大。

    “规矩如此。”

    谢明烛道:“规矩是愿主立的,不是债主立的。”

    她走近神龛一步。

    闻烬生脸色一变,立刻跟上。

    谢明烛却没有退。

    她看着那张无脸的东西。

    “现在我来立规矩。”

    无脸泥胎发出尖锐的笑声。

    “你是谁?”

    谢明烛抬起手。

    她腕上的红线在黑暗里亮起来。

    一根,两根,三根。

    那些从前缠向她、逼她赴死的线,此刻竟像听见什么召唤,一点点从她腕间垂下,落到神簿上。

    满墙石壁里,女子的名字开始发红。

    谢阿檀。

    谢宜春。

    谢素娘。

    谢照雪。

    一个接一个。

    整个山神庙里,忽然响起无数女人的呼吸声。

    谢明烛看着无脸泥胎,一字一顿道:

    “我是被你们写进簿里的价。”

    “也是回来讨价的人。”

    无脸泥胎终于不笑了。

    谢明烛伸手,直接按在神簿上。

    “既然要补愿。”

    她说。

    “那就让真正的愿主来补。”

    神簿开始疯狂翻页。

    一页页恶愿倒退回去。

    谢怀仁。

    秦兆年。

    谢氏族老。

    雾隐百户。

    那些名字像被火烧过,一个接一个从纸里浮出来。

    无脸泥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同一时间,山下响起一片惨叫声。

    那些门上浮着血字的人家,灯全灭了。

    闻烬生看着谢明烛。

    他眼底那场死寂的夜终于被什么点燃。

    不是因为她救他。

    而是因为她没有选他,也没有选自己。

    她把刀转回去,架在了真正该付账的人脖子上。

    神簿最后一页忽然亮起。

    原本写着“谢明烛、闻烬生”的空白页上,慢慢浮出新的字。

    非献女。

    非新娘。

    弑神者。

    谢明烛看着那三个字。

    弑神者。

    闻烬生脸色骤变。

    “谢明烛,退后。”

    已经晚了。

    神龛里的无脸泥胎忽然从中裂开。

    红绸炸碎,数不清的红线从泥胎体内涌出,像血管一样缠向谢明烛。

    闻烬生挥刀斩断一片,自己却被另一束红线刺穿肩膀,整个人撞到神龛边缘。

    谢明烛没有躲。

    她抬手抓住一根红线,掌心被灼得血肉模糊。

    疼。

    非常疼。

    可她忽然笑了。

    “你怕我。”

    无脸泥胎尖叫着扑向她。

    谢明烛另一只手按在神簿上,红线从她腕间疯狂蔓延,竟反过来缠住了那张无脸神胎。

    她声音很轻,却压过满庙尖叫。

    “怕就对了。”

    “因为我不是来还愿的。”

    “我是来掀桌的。”

    无脸泥胎狠狠一震。

    下一瞬,庙门外响起愿童秦小满的哭声。

    “姐姐,庙要塌了!”

    闻烬生咬牙拔出肩上的红线,冲到谢明烛身边,握住她按在神簿上的手。

    “走。”

    谢明烛看着神簿。

    纸页还在燃。

    那些愿主名字一个个浮出来,又一个个被烧红。

    不够。

    还不够。

    她要带走这本账。

    谢明烛反手抓住神簿。

    神簿像活物一样挣扎,纸页边缘割开她的手指。

    闻烬生没有劝她放手。

    他只是把刀横在她身前,替她挡住从神胎里疯涌出来的红线。

    “拿。”

    他说。

    “我挡着。”

    谢明烛没有回头。

    她用力一扯。

    神簿被她从供桌上整本扯下。

    山神庙轰然震动。

    无脸泥胎发出最后一声尖叫。

    庙梁塌下来的瞬间,闻烬生一把将谢明烛揽进怀里,带着她撞出庙门。

    两人滚下石阶。

    黑雾、灰尘、红线、碎石一同砸下来。

    谢明烛手里死死抓着神簿。

    闻烬生把她护在身下,后背被碎石砸中,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松手。

    许久,震动停了。

    谢明烛睁开眼。

    山神庙还在。

    只是庙门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

    匾额上的“山神庙”三个字掉了一半。

    露出底下被磨去百年的旧字。

    山母庙。

    愿童秦小满站在石灯旁,手里捧着那枚无舌铜铃,怯生生看着她。

    “姐姐。”

    他小声说。

    “你把账本拿出来了。”

    谢明烛撑着地坐起。

    闻烬生还压在她身侧,脸色苍白,肩上全是血。

    她第一反应不是看神簿。

    而是去看他。

    “闻烬生。”

    他低低应了一声:“还活着。”

    谢明烛皱眉。

    “我没问这个。”

    闻烬生睁开眼,看着她。

    谢明烛把他肩上的红线残端扯开,声音冷得发硬:

    “我问你疼不疼。”

    闻烬生怔住。

    雾里很静。

    山神庙裂开的缝隙中,隐约还能听见无脸神胎的嘶鸣。

    可这一刻,他只听见她那句话。

    疼不疼。

    百年里,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他。

    他看着谢明烛,眼底一点点红起来,却还是习惯性地想说不疼。

    谢明烛先一步开口:

    “敢说不疼,我现在就把你丢回庙里。”

    闻烬生喉结滚了滚。

    许久,他低声说:

    “疼。”

    谢明烛这才低下头,替他按住伤口。

    “记住这个答案。”

    她说。

    “以后我问,你就这么答。”

    闻烬生看着她。

    山风吹乱她的发,红线在她腕间还未完全褪去,神簿被她压在膝上,满手都是血。

    她看起来不像新娘。

    也不像神女。

    更像一个从祭台上爬回来、带着账本来讨债的人。

    闻烬生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好。”

    谢明烛正要说话,膝上的神簿忽然自己翻开。

    焦黑的纸页上,浮出一行新的字。

    山母庙账出,送煞夜提前。

    明夜,恶愿还主。

    谢明烛盯着那行字。

    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尖叫。

    那些被血字标出的门,在雾里同时开了。

    像整座雾隐山的债,都在这一夜醒了。

    谢明烛合上神簿,站起身。

    闻烬生撑着刀也要起来。

    她看他一眼。

    “你坐着。”

    闻烬生:“我能走。”

    谢明烛冷笑:“你刚才说疼。”

    闻烬生:“……”

    愿童秦小满抱着铜铃,小声问:“姐姐,现在怎么办?”

    谢明烛看向山下。

    那里红雾翻涌,惨叫不断。

    所有人都以为,送煞夜是把灾祸送出山。

    可现在神簿出来了。

    那些被送出去的煞,要回到真正的愿主身上了。

    谢明烛慢慢笑了。

    “下山。”

    “送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