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请神容易,送我难 > 6. 你来晚了
    木牌裂成两半的声音,在新娘房里响得很脆。

    “今晚,我不死。”

    谢明烛说完这句话,满院子的红灯都静了一瞬。

    没有风。

    没有锣。

    连那些躲在门外看热闹的村民,都像被人掐住喉咙,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地上那块牌位裂开后,断口处竟然没有木屑,只有一层细细的香灰往外渗。灰落到青砖上,慢慢洇开,像一摊烧冷的骨灰。

    秦班主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盯着那两截牌位,嘴唇动了动,像想念什么咒词,可刚一开口,喉咙里便涌出一阵破锣似的咳声。

    第一夜被裂开的傩面伤了嗓子,第二夜又被谢明烛当众破了净宅局。

    他再稳,也终于露出一点狼狈。

    谢明烛看着他,忽然问:“秦班主,这牌位谁立的?”

    秦班主眼神一沉。

    “新娘房里的东西,自然是祖上传下来的。”

    “是吗?”

    谢明烛弯腰,捡起其中半截牌位。

    牌位正面写着:谢明烛之位。

    背面却有一道极细的刻痕,被香灰盖着,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用指腹轻轻扫开。

    灰下露出三个小字。

    秦兆年。

    院里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秦班主脸色骤变。

    秦兆年,就是他的名字。

    谢明烛拿着半截牌位,抬眼看他:“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怎么刻了你的名?”

    秦班主的眼神终于冷下来。

    “谢小姐,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谢明烛笑了一下。

    “这话你一开始就该说。”

    她把牌位翻过来,指尖点在“秦兆年”三个字上。

    “净宅夜,旧物替人受。既然这牌位是你立的,那它碎了,应该找谁?”

    秦班主脸色一变,猛地后退。

    已经晚了。

    地上那些香灰忽然卷起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顺着青砖缝隙爬向他。

    秦班主转身要退,脚下却不知何时多了一圈白灰。

    正好把他圈在中间。

    他低头,看见那圈灰时,眼底终于浮出恐惧。

    “闻烬生!”他厉声道,“第二夜规矩已乱,你还不收场!”

    闻烬生站在谢明烛身后,黑衣浸在红灯里,脖颈上的血痕尚未干透。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你立的牌位,找我做什么。”

    秦班主怒道:“你是祭司!”

    “祭司送嫁。”闻烬生冷声说,“不送丧。”

    谢明烛听到这句,偏头看了他一眼。

    闻烬生也看她。

    他方才那一句说得冷,眼底却仍有未褪尽的血色。像这两个字——送嫁——每被提一次,便在他身上剜一次旧伤。

    谢明烛没有追问。

    现在不是问旧账的时候。

    她将那半截牌位往火盆里一扔。

    火苗猛地蹿高。

    火光里,牌位没有立刻烧成灰,反而发出细小的哭声。

    哭声很稚嫩。

    像一个小女孩被关在屋里,拍着门喊:“放我出去。”

    院里众人脸色发白。

    谢怀远往后退了半步。

    谢含烟死死捂住嘴,连哭都不敢哭了。

    这一次,谢明烛没有看他们。

    她看着火盆。

    火苗烧过牌位背面的“秦兆年”,秦班主脚下那圈香灰忽然收紧。他闷哼一声,膝盖一弯,险些跪下。

    他的影子被红灯拉长,投在新娘房的门槛上。

    可那影子不是他。

    是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

    女人的影子跪在地上,双手反绑,头垂着,像等人送她上轿。

    秦班主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谢明烛问:“怎么,秦班主也要做一回新娘?”

    秦班主死死盯着她。

    “你以为破了第二夜,就赢了?”

    谢明烛道:“没赢。”

    她慢慢走到他面前。

    “但你怕了。”

    秦班主额角青筋跳了跳。

    谢明烛声音很轻:“怕就对了。”

    “我回山以后,你们人人都拿规矩压我。现在轮到规矩找上你们,怎么就怕了?”

    这句话落下,火盆里的牌位彻底烧断。

    秦班主脚下的香灰圈应声裂开。

    他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柱子,才没有当众跪下。可他的影子还跪着,贴在地上,一动不动。

    院中没人敢扶他。

    谢明烛回身看向那间新娘房。

    房里的铜镜还亮着。

    镜中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没有消失。她坐在镜子深处,安安静静看着谢明烛,像等她进来。

    闻烬生低声道:“别再往里走了。”

    谢明烛看向他:“里面还有东西?”

    “有。”

    “是什么?”

    闻烬生沉默。

    谢明烛点了点头:“不能说?”

    闻烬生声音很哑:“不是不能说。”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

    “是不想让你再看一遍。”

    谢明烛握紧掌心。

    她的指腹还残留着红线烧过的痛,火辣辣的,像这座山给她盖下的印。可她越疼,反而越清醒。

    “闻烬生。”她说,“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闻烬生没答。

    “我讨厌别人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替我决定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这句话一出口,闻烬生眼底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谢明烛越过他,重新走进新娘房。

    这一次,闻烬生没有拦。

    只是跟了进去。

    房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

    外面的红灯、村民、谢家人、秦班主,都被隔绝在门外。

    新娘房里只剩一盏青灯。

    青灯照着铜镜,也照着满墙被刮洗过又重新浮出的名字。

    谢明烛站在屋中央。

    镜中的红衣女人也站了起来。

    她和谢明烛生得一模一样,只是眼神更旧,眉眼间没有活人的温度。红盖头披在肩上,腕间缠着断裂的红绳。

    她开口时,声音却很轻。

    “你终于肯进来了。”

    谢明烛问:“你是谁?”

    镜中女人笑了。

    “你。”

    “第几个我?”

    “第一个。”

    谢明烛看着她:“谢氏明烛?”

    镜中女人轻轻点头。

    屋里青灯一晃。

    四周景象骤然变了。

    墙上新刷的白灰一层层剥落,红帐重新鲜亮起来,铜镜旁的嫁衣架上挂满沉重的金线嫁服。窗外响起雨声,锣鼓声隔着很远传来。

    谢明烛知道,这不是现在。

    这是百年前。

    她没有动。

    闻烬生站在她身侧,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

    谢明烛偏头看他:“你也能看见?”

    闻烬生喉结滚了滚。

    “我一直看得见。”

    一直。

    这个词太重。

    谢明烛没有再问。

    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下一刻,两个妇人押着一个少女进来。

    少女被红绳绑着手腕,嘴唇发白,发上已经戴了半副嫁冠。她被推到镜前,抬起脸的一瞬间,谢明烛看见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她。

    是十七八岁的谢氏明烛。

    她也漂亮。

    却不是供人观赏的漂亮。

    她眼里有火,哪怕被绑着,背脊也挺得笔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低声哄她:“明烛,别怪爹。等山里平安了,爹就接你回来。”

    谢明烛眼神一冷。

    又是这句。

    百年过去,谢家的男人连哄女儿去死的话都不曾换过。

    少女明烛忽然笑了。

    “接我回来?”

    “接我的尸骨吗?”

    男人脸色一变:“你怎么说话的!”

    少女明烛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谢怀仁,你们不是为了平安。”

    “你们是为了那三十亩田,为了盐道的生意,为了族里男丁能进城读书。”

    “你们献的不是女,是遮羞布。”

    门外有人怒喝:“堵住她的嘴!”

    一个妇人上前要捂她。

    少女明烛猛地偏头,一口咬在那人手腕上。

    妇人惨叫。

    屋里一片混乱。

    谢明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

    第一世的她不是懵懂赴死的祭品。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谢家用献祭换富贵,知道所谓山神娶亲不过是男人写出来的谎,甚至知道这场祭戏从一开始就被篡改过。

    所以她才必须死。

    不是因为她命格合适。

    而是因为她看见了真相。

    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

    雨水卷进来。

    少年闻烬生冲进屋里。

    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黑发束得很高,脸上还有没褪尽的少年气。可他手里握着刀,刀尖在滴血,眼神亮得吓人。

    “阿烛!”

    少女明烛回头。

    看见他的那一瞬,她眼里的火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软弱。

    是终于有人来了。

    少年闻烬生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一刀割断她腕上的红绳。

    “跟我走。”

    少女明烛却没有立刻动。

    “你杀了外面的人?”

    “拦路的。”

    “你会死。”

    “那就死。”

    少年说得太快,太狠,像根本没想过第二个答案。

    少女明烛看着他,忽然低声道:“闻烬生,你现在逃,还来得及。”

    少年闻烬生怒道:“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个的。”

    他拉住她的手,转身要走。

    可刚踏出一步,少女明烛腕间那根断掉的红绳忽然重新长出来。

    红绳不是从外面缠上的。

    是从她皮肉里钻出来的。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倒。

    少年闻烬生立刻抱住她。

    “阿烛!”

    少女明烛脸色白得可怕,唇边一点点渗出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忽然明白了。

    “来不及了。”

    少年闻烬生眼睛发红:“什么来不及?”

    “他们已经把我的名字写进神簿了。”

    她轻声说。

    “我出不了山。”

    少年闻烬生咬牙:“那就烧了神簿。”

    少女明烛摇头:“神簿在山神庙里。”

    少年闻烬生一顿。

    她看着他:“只有送嫁祭司能进去。”

    雨声忽然变大。

    谢明烛站在旁边,心口也跟着一沉。

    原来如此。

    不是闻烬生一开始就是送嫁人。

    是他要进山神庙,要找到神簿,要把她从已经写好的死局里抢出来。

    他必须成为送嫁祭司。

    少年闻烬生显然也明白了。

    他看着少女明烛,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崩溃的神情。

    “不行。”

    “我不会送你上轿。”

    少女明烛抬手,沾着血的指尖摸上他的脸。

    “不是送我去死。”

    她说。

    “是送我去把我的名字抢回来。”

    少年闻烬生声音发抖:“万一抢不回来呢?”

    少女明烛笑了一下。

    那笑和现在的谢明烛很像。

    冷,亮,锋利。

    “那你就记住。”

    “不是山神杀我。”

    “是他们。”

    她把一枚小小的铜铃塞进少年闻烬生手里。

    谢明烛认出来了。

    就是闻烬生刚才给她的那枚无舌铜铃。

    少女明烛说:“如果我回不来,就把我变成他们最怕的东西。”

    少年闻烬生眼眶通红:“我不要。”

    “闻烬生。”

    少女明烛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别做善人了。”

    “替我活成他们最怕的东西。”

    屋里骤然一静。

    谢明烛心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起他们之前定下的那句设定。

    百年前,她死前把血滴进他的眼里,对他说:别做善人了,替我活成他们最怕的东西。

    原来不是传说。

    是真的。

    下一瞬,画面又变。

    少女明烛重新坐回镜前。

    少年闻烬生站在她身后,手指发抖,却还是替她戴上了完整的嫁冠。

    那嫁冠很重,金线垂下来,遮住少女明烛苍白的脸。

    少年闻烬生替她系最后一根红绳时,忽然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上。

    “阿烛。”

    “嗯。”

    “我一定带你回来。”

    少女明烛看着镜中的他。

    许久,她轻声说:“你若带不回来,就不要来找我了。”

    少年闻烬生猛地抬头。

    她笑了笑。

    “因为我会自己回来。”

    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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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这里,忽然像被人撕开。

    锣鼓声大作。

    红轿停在雨里。

    少年闻烬生穿上祭司黑袍,亲手扶着少女明烛上轿。

    台阶下是谢家人,是傩戏班,是跪了一地的村民。

    所有人都说:

    “新娘归神。”

    “山神赐福。”

    少年闻烬生握着轿帘的手指满是血。

    他没有回头。

    因为少女明烛在轿子里对他说:

    “闻烬生,别回头。”

    画面彻底碎了。

    谢明烛猛地回过神。

    新娘房还是那间新娘房。

    铜镜里的红衣女人已经不见了,只有镜面上一道细细的裂痕,从上至下,像一条被劈开的命线。

    屋里安静极了。

    闻烬生站在她身边,脸色苍白,眼尾却红得厉害。

    谢明烛看着他。

    “所以你不是送我去死。”

    闻烬生没说话。

    “你是想跟我一起进山神庙。”

    他仍然沉默。

    谢明烛往前一步。

    “然后呢?”

    闻烬生的唇动了动。

    这一次,没有红线勒住他的喉咙。

    可他说话时,声音比被勒住时还要哑。

    “然后我失败了。”

    很简单的几个字。

    却像他用百年时间才终于说出口。

    谢明烛看着他。

    闻烬生的手垂在身侧,指骨绷得很紧。

    他没有替自己解释更多。

    没有说他杀了多少人,没有说他后来付了什么代价,也没有说这百年里他是怎么一世一世看着她回来、又一世一世失去她。

    他只说,他失败了。

    谢明烛忽然明白,为什么族谱上会写他是送嫁祭司。

    因为他确实送了。

    哪怕初衷是救她。

    结果也是她死了。

    这就是闻烬生身上最痛的地方。

    他不是清白的。

    可他也不是加害者。

    他是那个把刀插进自己身上、还得背着罪名活下去的人。

    谢明烛问:“你后来为什么会变成守山人?”

    闻烬生看向铜镜。

    “我没能带你出来。”

    “所以你就留下了?”

    “不是。”

    他低声说:“是你不让我死。”

    谢明烛一怔。

    闻烬生看着她,眼底像有一场百年前的雨还没停。

    “你死前,把血滴进了我的眼睛。”

    “从那以后,我看得见每一个被献祭的人,也听得见每一夜傩戏。”

    “我不能离山。”

    “不能老。”

    “不能死。”

    “也不能提前说出完整的真相。”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因为这是你留给我的咒。”

    谢明烛慢慢皱眉。

    “我留的?”

    闻烬生点头。

    “你让我活成他们最怕的东西。”

    “我做到了。”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

    “可我没想到,这东西要活这么久。”

    谢明烛心口忽然发紧。

    这句话比任何表白都重。

    他没有说爱她。

    可他用百年活成了一道不死的诅咒。

    守着她没能回来的路。

    也守着那些杀她的人。

    谢明烛沉默很久,才说:“闻烬生。”

    他抬眼。

    “我现在还不能原谅你。”

    闻烬生眼底没有意外。

    他像早就知道她会这样说,甚至像终于等到她亲口审判他。

    “好。”

    谢明烛说:“但我也不会只听死人和族谱给你定罪。”

    闻烬生看着她。

    “我要自己查清楚。”

    她声音很稳。

    “如果你欠我,我会讨。”

    “如果他们欠你,我也会讨。”

    闻烬生眼底终于有一点东西碎开。

    那不是轻松。

    更像在黑暗里站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一盏灯。

    他低声道:“好。”

    就在这时,新娘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

    不是人敲门。

    是锣鼓。

    咚。

    咚。

    咚。

    三声锣响之后,外面响起秦班主嘶哑的唱腔。

    他的声音像被撕烂,又被强行缝起来。

    “第二夜净宅失——”

    “旧名归身——”

    “第三夜,请愿开——”

    谢明烛回头。

    门缝下,有一张红纸被慢慢塞进来。

    红纸像请帖。

    她弯腰捡起。

    上面写着:

    第三夜,请新娘入山神庙,许一愿。

    谢明烛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许愿?”

    闻烬生脸色却骤然沉下去。

    “不是让你许愿。”

    “那是什么?”

    闻烬生低声道:“是让所有人向你许愿。”

    谢明烛抬眼。

    闻烬生看着那张红纸,眼底冷意一点点重下去。

    “第三夜,请愿。”

    “他们会把所有人的贪欲、病痛、债、命数,全都摆到你面前。”

    “只要你答应一个愿望,就要拿自己的一部分去还。”

    谢明烛看着那张红纸。

    纸面朱砂鲜红,像刚写好的血。

    她问:“如果我一个都不答应呢?”

    闻烬生还没说话,门外忽然传来很多声音。

    老人咳嗽。

    小孩哭。

    女人哀求。

    男人低声祷告。

    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叠起来,最后变成同一句话。

    “求新娘垂怜。”

    “求新娘救命。”

    “求新娘成全。”

    红纸上的字也慢慢变了。

    原本的“许一愿”,变成了另一行。

    若不应愿,百鬼噬心。

    谢明烛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然后,她把红纸慢慢折起来,放进袖中。

    闻烬生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谢明烛抬眼。

    新娘房里的青灯映着她的脸,白而冷,像一柄刚从鞘里抽出的刀。

    “他们不是想请愿吗?”

    她说。

    “那就让他们请。”

    她唇边浮起一点笑。

    “我也想看看,这座山里的人,到底有多少愿望,是用别人的命许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