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既然方宥礼去了，孔明琛也只能作罢。
两人一块去更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方宥礼步履如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参和进来，也许是昨晚的庄谦太过高兴，明显到令人难以忽视。
他迈进小花园中，许惜杉站在正中央，背对着他。
也许是园中太过空旷，叫他竟然看出几分寂寥。
满面二人高的石头爬满了朝颜花藤，如今不是花季只满面的绿，像顽固的野草。
一排排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整个小花园，竟没有一株花正值花季，只有绿的、枯的、空的。
他脚步不停地越过她，在她面前站定，惊愕地看见她满眼的泪，泪痕在脸上湿了干、干了湿。
只是她太过安静，光看着背影只叫人觉得冷酷无情。
质问的话卡在喉咙。
与他想象的太过不同。
不，是截然不同。
就算是她八岁刚进京那会儿他也没见她哭过。
他冷硬的声音在出口时不由自主地软化，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
明明你也难过不舍，却还是这么做。
许惜杉低垂的眼抬起，看着他，眼里是厌恶、也许还有憎恨。
方宥礼心猛地一跳，几乎没忍住退后，为她的抗拒。
她已经这么讨厌他了吗？
可是他还一无所知。
她什么都没说，好像投向他的一抹眼神都是他的错觉，错身过他就走了。
许惜杉背对着方宥礼越走越远，咬着唇心跳如鼓，紧张感几乎麻痹到她的四肢。
幸好以她现在有些异状也不奇怪。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她合理宣泄情绪的机会将一切吐露，她现在表现得越反感他，将一切撕开后才会更有作用。
只是她担心，这一剂药是不是下得太猛，他若是不追上来怎么办？
她还能有撕开的机会吗？
许惜杉已经即将迈出小花园，步履越来越慢，没有人跟上来。
他没有跟上来。
她深深提了一口气，转身回望着。
一片空荡，这里是望不到花园中心的。
她看不到他是离开了还是站在原地，无从揣测他的心理、所想。
她凭靠的不过是对庄谦的了解、对方宥礼性格的揣摩。
可单独的，她很难定论方宥礼对她的看法，只隐约猜到有疑惑，和几分隐晦、模糊的不平。
对……她对庄谦和他区别对待的不平。
但她显然是失败了。
许惜杉气恼地踢了一下旁边的灌木丛，脚步重重地踱步回到院落。
事已至此，光站着也没用，她不可能又颠颠地跑回去突然对他大聊特聊，吐露心情。
只能再想办法。
许惜杉有些沉重，思绪回到昨晚，她为什么将目标瞄定方宥礼呢？
她沉入回忆，孔明琛很早就与方宥礼、庄谦相熟，她来了以后也大概了解。
孔明琛、庄谦、方宥礼三人中家世最高的是方宥礼，孔明琛和庄谦则各有优点不相上下。
孔父坐着实权职位，得圣宠，庄父清贵，得荣名，说不定谁一定比过谁，总之皆是显赫，也都长了一副各有风华的好皮囊，最主要的是孔、庄、方三家都有不许纳妾的家规。
想到这她突然顿住。
其实庄谦家中的严苛家风并不是无迹可循，但凡她仔细些慎重些都不会犯这种错误，庄家并不以此为耻，反之，以此为荣。
而且就算不刻意去打听，从过往庄谦的言行也能探知一二。
方宥礼是真的，完美到像个假人，除了讨厌他，她没有想到任何他作为郎君的缺点。
容貌姣好、性格温和、善良宽厚、家世好有才学等等，她懒得再赘述他的好，会叫她感到愤怒不快，反正老天对他很是优待。
她撇嘴想道，方宥礼的缺点可能是很难搞定。
她在上个梦中常常跟着庄府女眷参宴，没听说过他有成婚的打算。
“叫水吧。”许惜杉恹恹道。
每次她烦闷不快的时候，就很喜欢沐浴。
将自己浸在温暖的热水中，总有种莫名的幸福感腾升而起，是因为身体觉得回到了母亲温暖的胞宫中吗？
她蹲坐在浴桶中，双手环抱住屈起的双腿，将整个人蜷缩起来会叫她感到安全。
闭着眼，她将半张脸沉入水中，等到快坚持不住了再钻出水面，如此反复地玩着一个幼稚游戏。
难的不是见面，是怎么不被怀疑地、顺理成章地完成她的表演，将她过往对他的恶劣变成敲响他心门最重的一叩。
早知道，当时抬头时就顺势撒泼着将话吐露一空。
先与方宥礼修复感情，回忆一下幼时的情谊，再徐徐图之。
毕竟因为家世而不能和彼此喜欢的男子相守导致地冲动也很合理啊！
她猛地拍了下水，溅起的水花有的落回浴桶、有的洒到地上。
等等。
她话说得难听，庄谦回去以后定会郁结一段时间。
若是她也经此一病不起呢？
将她病重郁郁的消息传到表哥耳中，表哥定会想法子解决此事，如若他宽慰不成，对事情一无所知的表哥极可能会去寻庄谦或方宥礼。
只赌表哥是将话传进谁耳中了。
命运啊命运，你该眷顾我了，她双手合十闭眼祈祷着。
水温渐凉，许惜杉环抱着双臂忍着冷颤，静静忍耐等待着。
她也想过是否要装病，可话本子实在忽悠人，脸上上白粉再明显不过，用此法子装病简直就是将监守自盗写在脸上！
罢了。
短暂的忍耐换来坦途的余生，她总会在方宥礼身上找回来！
随着水冷得没有丝毫温度，她又泡了会儿感觉差不多了才起身，此时已经冷得牙齿都在上下打架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擦干身上的水珠，裹进衣裳中，内心将想得到的轮流骂了一遍。
不限于方宥礼、庄谦、她忘了名字的名义父亲、林姨娘、时景、时玉琅以及罪魁祸首老天。
不意外的，等到了凌晨许惜杉就发了低烧，裹紧了被子还一直喊冷，春兰摸了额头才发现她额头热得不寻常。
孔府中没有常住的大夫，顿时院中兵荒马乱地一阵闹腾，在她的示意下春兰往孔明琛院子跑去。
孔明琛睡得正沉，被外间的动静吵醒，刚一出门就看见满脸焦急的春兰，看见他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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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喊道：
“明琛少爷！小姐不知怎么的，突然发烧，裹了两床被子还一直喊冷，府里又没有大夫，再烧下去不知道会不会出事啊！”
瞬间，孔明琛睡意褪得一干二净，急匆匆穿了衣裳牵马出府寻大夫。
医馆的老大夫正打着瞌睡，被匆忙闯进的男子吓了一跳，才提上药箱被拉着上了马。
正值深夜，一整条街只有寥寥几只灯笼微弱的烛光，静谧被一阵疾奔的马蹄声打破，连扯带跑的拉着老大夫到了许惜杉院中。
老大夫过来时，许惜杉还正昏沉，似梦非梦眼皮都睁不开，只知道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两颊浮着不正常的彤红。
老大夫顺了顺气，方才为许惜杉把脉，皱了皱眉，叹口气说：
“这位小姐凉风入体，又郁结于心，身体愈加虚弱方才发热，我写张方子服下，只是心病还要你们自个多费心。”
昏睡的许惜杉不知还有这么巧的好事，迷迷糊糊地被喂了药又继续睡。
孔明琛送走老大夫，眉头挤成了一个“川”字。
凉风入体、郁结于心，怎么听都与今日庄谦、方宥礼来寻有关，想到庄谦回到屋中那副惨淡的脸色，想也知道二人闹得极不愉快。
孔明琛本以为惜杉不过是生了庄谦的气不想理会他，没想到竟是将自己也弄得郁郁不乐。
如今不过子时，他也不好直接寻上府去，孔明琛只是焦灼地回院中，翻来覆去地想不明白。
到底发生了何大事叫二人闹得这么僵，致使一整夜，他都没睡个好觉。
待吃过早膳，孔明琛往许惜杉院里去，碰见一觉醒来知晓昨夜许惜杉发烧的孔明月，便同道而去了。
孔明琛看着眼中几分忧虑且透着几分愚蠢的妹妹，询问的话在嘴里滚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
这呆头鹅能知道什么就怪了，还不如等下问惜杉。
可惜不巧，二人到了许惜杉院子却被春兰告知许惜杉还在睡着，因着生病春兰也未唤她起身。
孔明月、孔明琛再担心也只能询问春兰许惜杉可退烧了吗？又没有好些？
得到肯定答案后方才望了望闭紧的屋门，转身离去。
孔明琛纠结片刻，还是决定先问过许惜杉再说，若是能从她那里知道事情缘由好好开解是最好。
自小云霞给兄妹两三申五令地就是要学会尊重意愿，再为她忧心至少要先试着与她沟通，无果再想办法。
下午，他特意挑在申时，避开了用完午膳困倦的时间、午睡的时间又登门。
这次春兰将他领了进屋。
屋内只点了两支烛火，离拔步床有一段距离。
因为许惜杉生病担心见风，窗只开了小小一道缝隙，孔明琛一进内室就发觉了房间的昏暗。
苍白瘦弱的女子靠坐在床上，单薄得好像风一吹就被刮走了，明明天色渐暖，她的身上却盖着厚厚的棉被。
孔明琛心疼地问：“身体好些了吗？早晨我和明月过来，你还在睡，就没打搅你。”
她靠在床头，仿佛提不起力气，淡淡一笑只更叫人疼惜，好像玉瓷一般的人儿。
“我知晓，明月中午拎了我些话本子过来，还陪我用了午膳，如今已经无事了，让表哥、明月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