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月得了想要的答案,点点头就叫孔管事领路了。
孔管事是个会来事的。
孔明琛与孔明清骑马脚程快,先到庄子上道明了身份,同孔管事说了几位公子小姐会在庄子上小住几日。
如今住处都是已收拾好的。
庄子地方大房间也多,就算是小住也特意给各位主子一人安排了一个小院。
一路颠簸,就算马车布置得再舒适也叫人坐得骨子都酸痛了。
如今天色不早了,孔管事妥帖道:
“我已叫厨房备下了吃食,各位小姐回到院中就可用了。虽是一些粗茶淡饭,也都是庄子上新鲜采摘的菜与自家养的家畜宰杀的,尚可入口,我就不扰小姐们休息了。”
孔明月一行人自是没意见,各自跟着孔管事派的三个领路小丫鬟往各自院里去。
许惜杉身体还算健康,也不免累得够呛,耷拉着眉眼神色倦倦,到院中随便扒拉了几口饭菜就叫水洗漱了。
收拾一番便往床上躺,人一累什么都抛之脑后只想睡觉了。
翌日清晨。
天才刚蒙蒙亮许惜杉就醒来了。
被春兰伺候着洗漱后,丫鬟端上了今早的早膳,是刚蒸的馒头和一碗煮得浓稠得宜的白粥,炒了几道家常菜搭上咸菜咸鸭蛋。
昨晚睡得好,一夜无梦,于是许惜杉的胃口也好了起来。
不知是新鲜还是这庄子上厨师确实做得好,就算是小菜都叫人感觉比京中特别几分,热腾腾的白粥就着吃了个饱。
昨日到的时候天色晚了,就算有几盏路灯也只能勉强看清路。
如今清晨太阳才冒出头,露水的清新混着不远处的茶田的幽香,空气要比京城好上许多。
许惜杉兴致正好,随意梳妆后便领着春兰出门了,想好好逛逛庄子。
庄子不常有主人家来,故而只能说修建得齐整。
矮而洁净的白色墙面建造的房屋,屋顶盖着灰色筒瓦,院与院之间的距离不远,栽了一些枣树。
庄子里还挖了个小湖,不是清澈见底游着贵气鲤鱼的湖,但青色的湖水时不时跳动水花,搭配湖边随风摇荡的杨柳也别有风味。
因为庄子地处半山腰上,往远处可以眺望整片的茶田,一阶一阶像绿叶的波浪一般,许惜杉起了兴致往茶田走去。
许惜杉被一位妇人领着到一处偏门。
从妇人口中许惜杉知道其实茶田并不算在庄子之中,而是与庄子紧挨着。
也是,若要把那么一大片的茶田围起来未免也太费功夫。
渐渐的,脚下从鹅卵石路变成踩实的黄泥路,许惜杉脸上也出了一层薄汗,往上一望却还有好长一段路才到茶田顶上。
春兰嘘唏道:
“这不就是爬栽着茶田的山吗?”
许惜杉莞尔道:
“普通的登高可没有幽幽茶香相伴。”
春兰撇撇嘴不说话了。
半个时辰后,许惜杉气喘吁吁地登上茶田顶峰。
还未来得及往下一览风光便听到一句惊诧的熟悉声音:
“杉儿妹妹你怎在此处?”
许惜杉被吓得差点蹦起来,惊讶望去。
不远处席地而坐的庄谦爬起身来,身旁是光风霁月的方宥礼。
许惜杉脸上的怔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欢欣笑颜,琉璃版剔透的眼珠盛满惊喜,亮得庄谦心一颤。
许惜杉两步上前,揪住庄谦的衣袖,毫不掩饰亲近与期待道:
“庄哥哥怎会在此?好久未见,难不成是忘记杉儿了?”
庄谦同样惊喜,没想到能在此处遇见幼时喜爱的妹妹,听到这埋怨的话心顿时软和了下来,几乎快化了。
“唉!还不是那孔明琛非要去什么游学,害得我也是见也见不到杉儿妹妹了。”
如今年岁渐长,他无故上孔府会惹出许多闲话。
更遑论孔明琛不在府中,云夫人定也是不许的,至于什么私下邀约庄谦是想都没想过的。
许惜杉嘴角略往下沉,吸了吸鼻子,手骤然一松。
金线刺绣的袖段跌落,在空中轻轻晃荡,像被风吹落的叶。
“也是,如今又不像幼时了,我与庄公子该保持距离才是。”
光听话是极冷漠的。
只是少女眼眶泛着红,嘴撅着可怜兮兮地模样,一点叫人生不起气来,只觉得全然是自己做错了事惹得佳人伤心。
庄谦哪里听得了这话,顿时绕着许惜杉左右转,手足无措解释也解释不明白。
结巴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光自己在那叽里咕噜了。
“唉!”
“杉儿,不是……”
“是我错了。”
“杉儿原谅庄哥哥吧,求且饶我这一会。”
许惜杉晾着庄谦,就是不理睬他,只余光偷瞥着,嘴角隐晦地勾起。
广阔山顶,朗朗晴光间却仿佛分割两境。
右边是许惜杉与庄谦的喧闹,左边是恍若空气的方宥礼。
从见面到如今,许惜杉从未与他说过一句话,甚至没看他一眼,给过一个余光。
方宥礼静静地望着火红太阳往上升,身旁的一字一句却尽数钻进了他耳中。
他几乎浮现出一股冲动,想问问那个对他不假辞色的少女,为何如此。
身旁,许惜杉已经“宽宏大量”原谅庄谦了,两人又重归于好地挨着说着话。
方宥礼蓦然转身开口道:
“许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庄谦才感觉到异常,许惜杉与方宥礼之间未免也太过僵持。
不等许惜杉开口应答,庄谦便尬笑着溜溜哒哒到一旁了。
许惜杉笑容消失不见,只是还站着一动不动。
方宥礼依旧温润端方。
他身上从来有股特别的气质,将原本极出挑的容貌映照得更如谪仙,周身像覆着盈光般温暖耀眼。
许惜杉似有所觉地转身看他,将他的犹豫尽收眼底。
方宥礼察觉到目光,片刻后还是开口:
“我想知道许小姐为何待我……不喜,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方宥礼清隽的面容染上羞赫,双眼是一眼看到底的诚恳认真,一并清清楚楚映进许惜杉眼底。
手指下意识蜷曲,许惜杉停顿片刻,面容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方宥礼几乎认为那一瞬间的犹豫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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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错觉。
与对庄谦的温言软语不同,此刻的声音冷冽非常:
“方公子高风亮节,何人会不喜你方家宥礼。”
方宥礼张了张口,蹙眉的模样叫人揪心,恨不得抚平他眉间所有忧愁。
许惜杉视而不见,朝庄谦走去,身侧的手紧篡成拳。
许惜杉是认识庄谦、方宥礼的。
孔明琛与方宥礼、庄谦交好。
彼时许惜杉年幼失恃,被姨母接来京城住了有半年,方宥礼与庄谦会来府上寻孔明琛玩。
一来二去也认识了这位来自扬州可怜又可爱的小表妹。
几人无论学问如何,性子都是一等一的好,恭谦良善刻进了骨子里。
更别说是好友的亲表妹,知道许惜杉身世后是小心翼翼讨小女孩开心,将她当自家表妹宠着,待遇甚至高过孔明月。
不过孔明月一直都很喜欢这个表姐,才不在意那些,只攒着劲要比过几位兄长。
许惜杉其实记得很清楚。
也许是记忆太过难忘,如今翻阅来好似就在昨日,一切的音容笑貌那么的清晰动人。
母亲去世后她是迷茫的,尽管母亲身体一直不好,这一日她早有心理准备。
但骤然来临时还是像一道晴天霹雳一般,将她幼小的世界劈得七零八落。
她唯一得到的爱是从母亲身上,母亲总是很温柔,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让她满足的东西,只要看到母亲的眼神许惜杉就好像被填满了一样。
暖暖的,身体仿佛都是轻盈的,有力的。
等到母亲去世后,她读的书多了,对于一些玄而又玄的东西也无师自通后,才明白了眼神里包含的是什么。
是爱。
母亲从不会对她黑脸,她从未在那张即使病得脸颊都微微内陷,都貌美得惊人的脸上看到过任何负面情绪。
那张脸总是笑着,盈盈看着她。
在母亲有力气时会给她读书,讲母亲从前的故事,说起故去的姥姥姥爷,说起……
在京城的姨母。
那是她第一次看母亲哭,那双如水波粼粼盛满星河的双眸是年幼的她不理解的情绪,只觉得母亲要碎了一般。
小惜杉趴在母亲腿上,小脸贴在母亲瘦弱的双腿,她喜欢这样与母亲紧紧相贴,听偶尔身体好些的母亲读书或讲故事,这是她最满足的时刻。
可将到姨妈那天,有水滴滴到了小惜杉的脸颊上。
小惜杉惊愕的抬眼,才想说下雨了叫母亲进屋,就看到了母亲的双眸。
心里闷闷的痛痛的,小惜杉以为自己生病了,但不想叫母亲担心便没吭声。
只懵懂的、静静的听着。
母亲的声音还是一如即往的温柔,轻轻的,像春天的微风。
“你姨母是个聪明又厉害的小女孩,自小就喊着说要当个女侠,女孩们都爱绫罗绸缎、雕工精美的首饰,就她天天捧着些武侠话本看,立志要当一个厉害的女侠。”
“哇哦好酷!那姨母是女侠,所以我没有见过吗?”
“……不是的,是母亲做错了事,姨母与母亲吵架了。”
小惜杉听到母亲的声音发颤,身子都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