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月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人,看着满满当当的吃食,也不想在湖边干坐着遭罪。
听到许惜杉这么说,转了转眼珠道:
“我与表姐都没钓过鱼,两人一块也只是在湖边干坐着,哥哥是个钓鱼高手,哥哥你与姐姐钓鱼去吧!我!嗯……我去捡柴火!”
说完就一溜烟跑远,玛瑙赶紧追了过去。
孔明琛笑着摇摇头,起身巡视一圈。
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交给丫鬟小厮就好了,转身朝马车走去,许惜杉也亦步亦趋跟上。
不一会儿孔明琛带着许惜杉去了湖泊边,孔明琛一只手握着两副渔竿另一只提着两个小马扎,略微放慢了脚步。
“我游学时有次目的地比较偏僻,走了很长一段山路,因为天气原因在野外滞留时间太长,带的干粮快用完了,本来打算就先饿着抓紧赶路时遇到了一位大哥。那大哥是好心人啊,他是附近的村民上山加餐的,那山上有一条活水溪。”
“那位大哥教了表哥钓鱼,然后表哥终于饱餐了一顿爱上了钓鱼。”许惜杉了然。
孔明琛笑了。
“淳朴的村民在山中遇到狼狈饥饿的书生,当即便分了书生一块饼子,带着书生一道去了溪边,自制的渔竿粗糙,一根杆子一段用结实的线绑住,线的另一端绑个钩子就成了,鱼饵就更简单,在溪边潮湿肥沃些的土壤开挖,挖到蚯蚓挂在钩子就成了。鱼不是那么好钓的,渔竿只有一个,大哥钓了半个时辰没钓上来就把渔竿让我了,自个去附近找野菜去了。我接过渔竿,直到天要黑了大哥带着满满当当的野菜回来了也什么都没钓上来,大哥看空荡荡的鱼篓大笑着拍着我的肩将我引为知己,带我回家中招待我了。”
许惜杉沉默了,没想到是这么朴实无华的故事。
“大哥家里尚有余粮,在村中过得也不错,隔日大哥热情地送了我好些干粮送我上路,我自是无颜白拿,偷留了几两银子。后来引以为戒,再没有过干粮不足的境况,却总是想到那日满怀希望守着那四不像渔竿时期盼又煎熬的境地,便偷偷去学了钓鱼。”
孔明琛一边说着一边摆上小马扎,将鱼饵挂上钩子,递给许惜杉。
又给自己的渔竿也弄上,给她示范抛钩。
注意不勾到鱼线,手腕用力往外一甩便成了,接着就是往小马扎上一坐了。
许惜杉照葫芦画瓢。
“钓鱼就一个等字,若没钓上也是常事,表妹莫要灰心……”
孔明琛没说完,时景过来了。
玄衣冷面郎君突然找上自己,孔明琛掩不住的惊讶。
“孔兄去帮忙起篝火吧,这里我来。”
孔明琛挑眉看着时景,眼神有些狐疑。
许惜杉扯了扯他衣袖,往后示意道:
“表哥,明月他们哪里会弄那些。”
眼神往后扫,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起,一旁堆着捡回来的枯枝,有些不知从何处下手的样子。
“世子请。”
孔明琛将渔竿递给时景,仿佛刚刚对他的戒备从未有过,又转头朝许惜杉说:
“若是饿了就过去吃些糕点零食,你早膳草草解决了,都没用多少。”
许惜杉小脸仰着专注听着,闻言乖巧地点点头。
孔明琛走后许惜杉又转头专注盯着水面自己抛钩的地方,空气重新变得安静。
时景仿佛真只是来叫孔明琛去帮忙而来替人的,怡然自得握着渔竿。
过了一炷香,时景的鱼线轻轻晃了晃,时景老神在在的还是那副冷脸,握着渔竿的手一动不动。
许惜杉抿唇。
两人位置离得近,两个鱼钩隔得也不远,看见自己的渔竿毫无动静,时景的却好像有鱼儿咬钩了有些急。
瞧了一会儿看时景一动不动有些着急又埋怨,运气那么好有鱼儿咬钩了还不抓紧钓上来!
眼见鱼线直往下沉,许惜杉忍不住看他,想开口说些什么。
时景突然起身,慢慢把着力道拉着渔竿,引导着鱼儿往岸边扯,最后往上一用力一条约莫小臂长肥嘟嘟的鱼被甩到了岸上。
许惜杉猛地把头又转回去。
眉眼恹恹盯着水面,嘴角忍不住往下撇。
“啪。”
身旁的鱼篓传来鱼砸下的声音,许惜杉呆呆地转头:
“世子,你放错了,这是我的鱼篓。”
本来既羡慕不满的情绪经此更觉得羞愤,许惜杉眼眶微红沁出水光:
“知道世子厉害,我自愧不如,何必放错鱼篓再羞辱我。”
惯来冷冽的面容盛开一抹淡笑,宛如看见凛冽极寒之地窖藏的冰雕化冻,露出里头栩栩如生的冰花。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已经透过山,透过树叶洒向大地,也照在时景身上,使他带着淡黄色的光圈。
一双无法探清的墨色双眸竟然清澈见底,许惜杉在他的眼底清晰看到了自己,甚至好像看到了自己呆滞的脸上愤愤不平。
时景心中一动,心底的声音像一滴水滴入密封洞穴。
曾以为无关紧要,不想水波圈圈漾开,漾远,直到在心底留下印记被听到。
许惜杉在安王府梅林中说的幼时见过一面他根本不记得。
在他记忆中初见是在朱雀街,脑中闪过一身白裙穿着素净难掩姝色的身影。
被纨绔调戏一字一句温言软语却狠狠打了那纨绔的脸,无视方宥礼的帮忙亮出爪子。
第二面是在安王府梅林。
她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时景并不迷恋美人,在那一刻却真心被她的容色所颤。
不知是她的红裙太炽热,还是听到折辱他的话时毫不犹豫的维护、倾慕之语。
今天是他记得的第三面,在他听到她同行时,主动与方宥安要来的第三面。
他特意创造的第三面。
只是第三面。
“是送你的。”
原来世子的声音这么好听,只是他话太少了,之前从未发现。
许惜杉不合时宜地走神了。
什么?送我的?
许惜杉轻咬着唇,垂着眼没看他,“不用,我自己会钓。”
接着又补了一句:
“这样不好。”
时景不闪不避道:
“上回要送的鱼饲送迟了,许姑娘能接受我的弥补吗?”
许惜杉心底冒起的涟漪有几分散去,上次的安王府花宴让她对时景生了几分心思,那鱼饲也是她故意还给丫鬟的,就为了在时景心中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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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缺憾的记忆。
毕竟若是将鱼饲收了那在时景心中她也不过一个聊了几句的女子,若是留下缺憾才会让他心中深刻两分吧?
她隐隐觉得时景对她是有两分不同的……
可这黑鱼……
是不是忒寒酸了。
还不如收了鱼饲。
许惜杉想道,至少鲤鱼真的很貌美。
虽然这么想,许惜杉面上不显,盈盈浅笑着带着几分惊讶:
“这样……真是谢谢世子了,我原以为是世子嘲笑我这么久没钓上鱼来,是我小人之心了。”
近在咫尺的小脸未施粉黛白皙透红,充满健康气息。
时景仿佛变术法一般从袖中取出了一块玉佩,透亮的粉色泛着莹润的光泽,沿着纹路渐渐衔接着白,是水色极好的玉种雕刻而成的玉佩,鳞片都清晰可见的一双鲤鱼相衔,优美流畅。
是一块双鱼玉佩。
许惜杉惊讶地看着,目光仿佛不自觉被玉佩吸引,片刻后才回神般迟疑开口:
“世子……”
时景将玉佩往前递,没有开口。
许惜杉迟疑地收下,抿唇笑道:
“谢谢世子,我很喜欢。”
-
清雅别致的院子中,又是一个好天气。
正值春日,院中的树叶繁茂,在枝桠的分叉一个新著的鸟窝中幼鸟几只,小声而密集地唧唧叫着,淡黄的幼喙大张,俨然是嗷嗷待哺的模样。
“小姐,这鸟儿吵到你了吧?叫小厮移到院外树上吧。”春兰端着一盘切成小块的蜜瓜放在书桌旁。
许惜杉翻着书页,半天看不进一页,心浮气躁郁郁不乐,心中的烦闷却不是来自窗外幼鸟的吵闹。
自从踏青游回来已有一周。
从初时的欣喜得意,到后来的烦闷无措,许惜杉不得不承认她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厉害。
她注定是要成婚的。
早逝的母亲、虚伪无能的父亲、阴冷毒蛇般在暗处觊觎的林姨娘,刻板的父母之命礼义廉耻,她没有能力当那个逆旅者。
她不过一个有几分小聪明又恰好有颜色的女子。
除非抛弃一切,抛弃许惜杉的身份,舍下姨母一家。
收拾财物细软去陌生城池当一个“寡母”,赌一个独身弱女子与丫鬟,一生好运顺遂不被恶意盯上。
将自己放置于漂泊的河流,祈求上天垂怜,祈求命运眷顾轻轻抬手放过。
命运。
祈求。
如果一样是跪在地上,为什么求的是平安。
而不是尊贵、富裕、顺遂还有相对的自由,与平安呢?
那日鲤鱼池边的偶遇让她很难不对时景起心思。
不知是出于微妙的直觉还是安王世子实在并不遮掩,她很清楚地接受到了讯息。
时景对她的几丝兴趣……
踏青游那日发生的一切也证实了,那微妙情意并不是她的无端揣测。
她更近一步的靠近了时景,获得了他暂时的在意,叫他投入了几分心思,也……释放出了一些信号。
手不自觉摩挲着双鱼玉佩,近几日的频频把玩让许惜杉对触手的温凉已经熟悉。
可她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