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五年,阳春三月。
车轮碾过青石板,红棕色的马儿拉着青顶马车赶路。
车厢里并不算宽敞,身着月白绢裙的女子半靠在软枕上小憩。
“小姐,约莫再两个时辰就能到了。”春兰轻声道。
女子轻慢抬眼,弯弯柳叶眉下一双泛着水色的双眸,琼鼻小嘴搭在巴掌大的小脸上正正好。
春兰晃了晃神,撅起嘴不平嘀咕:
“我再未见过比小姐更标准的美人儿了,林姨娘是什么货色,她娘家的侄儿又是何品种的癞蛤蟆,竟妄想上小姐……”
“夫人去得早又怎样,夫人的嫡亲妹妹可记挂着小姐呢!等到了孔府里定是要叫云夫人为小姐作主。”
许惜杉神色暗了暗,姨母对她实在是再记挂不过、再好不过了。
自八岁母亲离世后,云霞便年年二月以想念之名,不远千里由京城孔府差人到扬州许府,带回她京城呆一两月,打得就是为年幼外甥女撑腰的念头。
毕竟夫君孔延是京官本就贵一些,这些年来也一直算小得圣心。
如今已是稳稳当当的礼部右侍郎了。
可许惜杉又岂能理直气壮地将余生都赖上姨母呢。
许惜杉实在不忍心叫姨母难办。
“此话莫要再说了。”女子嗓音略微沙哑。
春兰瞪着眼睛,惊愤道:
“那小姐难道就真配了林姨娘那侄子?”
许惜杉噗嗤一笑,眼眸弯弯嘴边漾起梨涡,两边虎牙若影若现,姝色照得车厢都明亮了几分。
春兰嘟起嘴,不满小姐在她如此焦急中还笑得出来。
“不会的,林姨娘不过恶心我一番,哪里就真全由她当家作主了。”
不过想拿捏她的婚事倒是真的。
父亲也是个没甚用的,她确实应该考虑自己的婚事了。
许惜杉手忽得篡紧。
“那便好……”
在春兰心底小姐是顶顶好的姑娘,自是配得上一切最好的,更别说是婚事这种重事。
“要是小姐能在京城找个好郎君便好了,云夫人肯定开心。人在京城,看在孔大人的面上,郎君也不敢欺了小姐去。”
许惜杉默着声,心思婉转着。
她该在京城的这段时间给自己挑个好郎君了,具体怎么做……
还需仔细筹谋,真叫她嫁一个或“可造之才”穷书生,或吃着家里蒙荫的草包公子,她真的甘心吗。
许惜杉手轻抚上脸庞,想,她真的不甘心。
总有人要过得锦衣玉食、雍容华贵,为何那个人不能是她许惜杉?
—
马车外逐渐喧嚣,似是进入了闹巷,面摊的吆喝,冰糖葫芦的叫卖声。
许惜杉半掀起帘子,往外瞧,一张俏丽的小脸清清冷冷。
“这是到朱雀街了。”语气更像是肯定而非疑问。
“是呢小姐,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春兰应道。
京城中心最主要的四块区域便是围绕麒麟街、白虎街、朱雀街、玄武街。
麒麟街那块安置着皇亲国戚,白虎街多是家底丰厚的高官,朱雀街最热闹繁华,富商和一些寒门官员会住这块,玄武街就多是平民百姓了。
孔府自然在白虎街,到了朱雀街白虎街也就不远了。
许惜杉没再多看。
京城她年年都来,要游玩到府中安置好了再约着表哥表妹一块儿更有乐趣,不急这一会儿。
本朝开明,对女子并不苛刻,多是小姐千金出门逛街游玩,少女少男结伴而游也不少见。
忽的,马车急停引得车厢也晃了下。
许惜杉往前扑去,还好春兰敏捷扑过来拦了些,才没磕到桌板上。
“什么事?怎的突然停下了?”春兰扬声朝马夫问着,钻出了车厢。
半响后春兰回来,一张清秀的小脸纠着,很是难看。
许惜杉扬眉看向她,静静等着她说。
心里有几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春兰说:“外边一男子说我们冲撞了他,不给个说法不走了。”
春兰扯了扯手帕,小声恨恨道:“又是些纨绔,在扬州时便是这样,小姐出门游玩都不得安生,不然小姐何故在院子里死宅着。”
许惜杉没应这话,越过她掀开车厢门口那片厚重车帘。
抬眼瞧去,马车正对着的一班人马,最前头白马上一名黑色锦袍男子,约莫二十有五。
气势倒是器宇轩昂,五官还算俊秀。
只是双眼下却是两团青黑,嘴唇略白,将容貌往下拉了许多,气质落了下乘。
后面跟着侍卫小厮,倒是大排场,粗略瞧去七八名。
不动声色地下了马车,不等男子开口,许惜杉率先行了个福礼,开口道:
“民女是礼部右侍郎夫人外甥女,前来京城探亲,若冒犯到大人望大人宽宏大量不与小女子计较。”
郑宇恩目光落在女子白玉般的脸庞,清冷绰约的风姿,在京城当真没遇见过如此合他心意的美人儿。
脑海闪过方才酒楼上往下望去的惊鸿一瞥,听到礼部右侍郎的犹豫定了下来。
夫人外甥女也不是什么亲近的关系,说是来京城探亲,是想找个好夫婿吧?
他郑宇恩可是昌安侯嫡次子,嫡姐是当今盛宠的郑妃娘娘。
以她的身份,如此倒也可迎进府当个姨娘。
郑宇恩清了清嗓,笑道:
“如此也算是有缘分,本公子与令表兄甚熟,这样,表妹请我吃顿晚饭这事便也算了。”
许惜杉双眸瞪圆似是惊讶,抿唇笑着:
“竟是这般巧么?不知公子何人,待回府定叫表哥好好代小女子与公子赔罪。”
郑恩宇收回笑,脸黑下来冷声道:“姑娘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马车停得有段时间了,周围已经聚了些人看这热闹,些许什么“昌安侯”“郑妃”“纨绔”字眼传到耳边。
“我与明琛是好友,我代明琛请郑公子这顿饭。”
不会又是个想玩英雄救美的纨绔吧?
今天真是霉。
许惜杉心下晦气道。
循声望去,是两位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容貌出色衣着华贵,看样子也是两位皇亲贵胄。
就是不知方才是哪位公子出声。
许惜杉扫了眼,月白锦袍公子面上带笑,端的是光风霁月。
玄衣那位看着就颇有些不近人情了,冷着个脸是面瘫都有可能。
那位月白锦袍公子朝许惜杉笑笑,面容温和眼神清正。
许惜杉心中冷笑,腹诽道:还是个熟人。
“方宥礼你没完没了了是吧!你是什么菩萨转世,乐善好施我管不了你,我如今要与表妹吃个饭管你啥事?”
郑恩宇阴着脸,几乎是吼出来的。
谁知道这个方宥礼脑子抽得什么风,自回京后不知坏了他多少好事,看到他就心烦。
京中笑称这丞相府小公子自小就是个小菩萨。
小到孩童之间的小打小闹,大到出门打抱不平,扶危济困都是常事,长大后更与中宫嫡子五皇子并称京城双君子,民间更有传方公子乃当世圣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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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搞笑吗?什么圣不圣父的,听着就叫人发笑!
郑恩宇和方宥礼不是一个圈子的,郑家在郑妃之前也就一小商户,因此他更加痛恨方宥礼这种命好的天之骄子。
况且这安宥礼实在坏了他不少好事!
真是装模作样。
但要真不管不顾郑恩宇也不敢。
安宥礼是丞相府正儿八经的公子不说,前几年便高中状元,现在已经是正七品大理寺评事了,是个年轻有为的高门贵子,连圣上都对他满意有加。
姐姐再受宠也最多叫他耍耍威风,当今圣上可不是什么昏君。即位至今二十载,如今百姓安乐,是极少有的旷世明君。
现如今大景朝就没有饿肚子的人。
方宥礼面色平和:“许姑娘一路舟车劳顿,怕是不妥。”
许惜杉看他一眼,并未出声。
她与方宥礼是认识的,幼时甚至可以说很要好,只是那是很多年前了。
郑恩宇却不再理会他,转而对许惜杉:
“姑娘怎说?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难道你非要将关系弄僵了,回去与你姨母怎么交代?”
许惜杉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真心实意的灿烂。
她好不好与姨母交代跟他这个渣滓有何关系?
脚步轻巧地走到郑恩宇马前,从腰间将荷包扯下来,抓了一把伸到他面前,示意接过。
场上人都是一愣。
这是做什么?被那纨绔吓着了?
糊涂啊!
那纨绔还能硬过方丞相的嫡子吗?
各色目光落在许惜杉身上,唯有方宥礼浅眉微动,嘴角淡淡勾起一点弧度,敛眉不语。
郑恩宇回神,畅快大笑。
话语推脱着,手却毫不犹豫伸了出来:
“哎!姑娘何须如此,我们有话待会儿好好说就是。本公子哪里是什么小气的人?待会儿琳琅阁点东西妹妹你随便挑!哥哥买单。”
许惜杉将手松开,掉下两粒碎银。
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若掩去眼中的挑衅也像个憨态可掬的小狸奴,嘴边隐隐可见似是浅浅梨涡。
“郑公子莫说梦话了,公子既然不耐烦等,急着叫请吃饭,银钱给你了,那便去吧。小女子先回府了。”
说完扭头便走了,路过方宥礼时觑了他一眼,仿佛没看见般越过。
郑恩宇自看那嫩白柔荑松开掉下的是碎银时脑中便轰得一声,眼前发黑。
等反应过来许惜杉说了什么,脸色更是青红交加,粗着喘着粗气。
手握成拳碎银将手心都要硌出血了。
好!
好一个孔家外甥女!
不过一个外甥女算什么东西?竟敢当众如此下他面子!
周围传来的的嗤笑声更是让他红了眼。
一群贱民岂敢如此?!
没待他反应过来,那娇声又传了过来:“郑公子还不去吃饭吗?”
仔细一看地上哪有那道倩影了,在刚刚许惜杉就已经回马车上了。
郑恩宇扯了扯嘴角,从那青顶马车扫到依旧看着他的方宥礼,以及那玄衣男子。
哼笑一声示意侍卫们往边上让让,来日方长。
他郑恩宇记住今日之耻了,且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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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是没有变。”清冽的嗓音如潺潺清泉。
方宥礼看向玄衣男子,“你倒是变了许多。”
玄衣男子垂着眼并未回话。
他与方宥礼已多年未见,幼时的情分也不过止于玩伴。
“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