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明月有归期 > 59. 第五十九章(何溯源)
    这黑暗的牢房没有一扇窗户,溯源觉得自己是被关在一个黑盒子里,只有从门缝处冲进来的几缕光线从强到弱显示着时间的变化。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摸索着扯下衣摆的布料,给自己的胳膊做了简单的包扎。

    包扎完毕后,他伸出一只手,探索地向前走着,直到摸到一面掉着土屑的墙面,他才面壁停下。

    这是景王府的牢狱,如果祈心在景王府,那岂不是离她近了一些。想到这里,他嘴角漏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吱呀一声,牢门被用力推开,他转身看去,却先被火把的光亮刺了眼。

    两名侍卫拿着火把走到他的跟前,门外随后进来两位中年男子望了他一眼后相□□点头,没有说话便出去了,侍卫也随之将火把拿出了牢房。

    门关上那一瞬,他的眼前又回归黑暗。

    “你们认出来没?”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他听到后立刻向牢门走去。

    “认出来了,就是何溯源。我们在棋圣院当值时见过他来接江祈心。”一人答道。

    “不会认错吧?”

    “是何溯源不会错,我们俩和江祈心一起离开华都时,他来送过江祈心。”

    “你们几个守好了,我去给景王汇报。”一声命令后便是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这么说来,这两个来认他的人,是和祈心一起作为围棋交流使来北雍出使的使者。同样的身份,为什么偏偏出事的是祈心呢......

    嗵的一声,他砸向墙壁,胳膊上刚止住的伤口又渗出鲜血。

    沉郁郁的黑暗笼着他,他平躺在地上,想着祈心的事,火场没有血迹反应,祈心还有活的可能。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不和自己通信?他送祈心的手镯为何会在景王手上?难道这就是刘锦衣所说的:祈心成了景王的人……

    假死一场不过为换个身份?

    胸骨间的抽痛如雷电阵阵,这漆黑一片的牢狱里他允许自己在这样的想法里崩溃,涣散……

    第二日早,循着开门声望去,上官一昊和景王一起来了。

    门开后,上官一昊提着红漆斑驳的松木食盒,急急地走进来,五皇子负手立在门外。

    “先让我看看伤口,我带了药。”上官一昊一边说,一边扯开溯源胳膊上的布条。

    “前辈不用担心,只是小伤。”溯源静静看着景王,想着景王可能藏着祈心,心中第一次有了积怨。

    上官一昊没再说话,打开盒子,将药盒拿出给他上药,并开始重新包扎。

    “用最糟糕的方式,住进了最想来的地方。那日动手抢玉镯,究竟是你失了智,还是你算的深?”上官一昊将话音压得极低。

    他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却见上官一昊的眼神里的关切瞬间被怒火取代,咬着牙用力收紧伤口上的绷带。“竟然是失了智!”

    他被猛然间的疼痛刺得皱起了眉,但却没敢接上官一昊的话,现在想来那日的确冲动了。

    上官一昊瞪他一眼,随后又将盒子里的食物拿出,却被他拒绝了。

    “必须吃,别忘了祈心的事还没有查清,别倒在这里,你不吃祈心也不答应。”上官一昊将菜品放在他的面前,带着命令低声说道。

    听到祈心的名字,他又垂下头,恍然又想起他和齐墨下完那盘婚约棋局后的雨夜,虽然他让祈心伤心又生气,但是祈心还是让他先喝水,还给他备好了餐食......

    见他开始吃饭,上官一昊起身走到景王面前:“敢问王爷打算何时放了他?”

    “管前辈,他是死罪。”景王的声音冷冰冰的,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气。“我能允许你来见他,已经是看在祈心的面子上了。”

    “我想,王爷已经知道他的身份,若他死在北雍,怕是战争立起。”

    “哼。”景王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看着上官一昊说道:“我会用那种方法杀他吗?”

    “在北雍处理一个行刺皇子的何心,这种消息还不至于传到大夏,况且,他是偷偷来的北雍。”

    “祈心是不是在你府里?”他起身向景王走去,眼神中闪着点点火光。

    “你来了不止一天,还不知道祈心的情况吗?”景王反问道,那冰山似的眸子竟渐渐起了水雾。

    “祈心,死于那场火灾。”景王的声音十分压抑,但微微颤抖的尾音暴露了他心中的情绪。

    溯源看着景王微红的双眼,猜出景王对祈心应是真有感情。或许景王也不知实情,他敛起眼中的火光,眸子里缓缓升起一片夜幕。“祈心,没有死于那场火灾。”

    “你在自欺欺人。”景王眼眶泛红,表情仍是嘲讽。

    “她没有死于那场火灾!我做了查验,没有血迹反应,没有你知道吗?你的侍卫有问题!”他低吼道,胸口一起一伏。说完,又自知失态,即刻闭上了眼调整情绪。

    “没有血迹反应?”景王立马追问,那一贯冰冷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

    “没有,你的侍卫有问题。”他的眼里烈火灼灼,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景王似乎不相信,他将头转向一边,眉峰皱起,不再看溯源。

    长天上云层翻动,将明亮的日光遮住大半,牢房内也渐渐变暗,三人立在朦胧的灰白色里。

    “可以,让我审问他们吗?”许久,他才开口。

    “他们不会有问题,我已经严刑拷打过了,甚至酷刑下都死了一人,但仍然没有一个人给出不一样的供词。”景王转过头,眼神恍若冰山。

    他听后,右手拇指自食指指根推至中节,随后紧握成拳。侍卫直到被打死仍旧保持口供一致,那说明真相就是如此。但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事件背后有比景王更厉害的人物。

    但,没有血迹反应是真的,祈心就算死,也不是死在那个地方。

    “让我审一次,为了祈心这件事的真相,也为了你手下是否有叛徒。”他盯着景王一字一顿地说道。

    景王垂下眼眸,薄唇微抿,沉默片刻后,他转身向外面走去,行至门口处时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酒醋验血之法,不能复用,如果侍卫们至死不认,你还能拿出其他证据证明祈心不是死于那场火灾吗?”

    “我能。”

    “都需要我做什么?”景王没有回头。

    “剩余几名侍卫的家人,带上他们我们一起去火灾现场。”

    “好。”

    牢房的门没有关,外面灰白的光线照在他消瘦又挺拔的身影上。

    景王的速度很快,那些侍卫的家人很快就被全部找齐,一行几十人来到了祈心出事的火灾现场。

    溯源将七名侍卫打量一番,每个人都鬓发散乱,血迹斑斑。侍卫的家人们见亲人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都开始哀哭起来,几个孩童纷纷哭号着一边喊爹一边向前扑去,却被其他侍卫和大人死死拦住。老妇人和媳妇抱在一起抽泣......

    晴空万里,艳阳之下,对着这样哀怮的哭声,溯源沉默了许久。他们不过是别人的棋子,并随时都可能成为弃子,一家人的阴阳生死,不过在上位者一念之间。

    弱者的无辜是罪过么……

    但祈心又有何罪?又何以至死呢?

    他静静地看着众人哭了一会儿后,才吩咐侍卫让他们安静下来。面对这些可能是害死祈心的凶手,他心中的火已经燃至眉间,“景王把该问的都问过了,我不想再重复审问。这片火灾现场我已经做过查验,没有任何血迹反应,说明她那晚并不是死于这里,是你们在撒谎。现在你们家人妻儿皆在现场,如果你们说实话,景王便放过他们,如果你们不说,就让他们先去陪祈心。”最后一句话,如如冰山一般,有着摄人心骨的寒凉。

    这时一名侍卫将头转向景王含糊不清地说道:“王爷,我们没骗你,江小姐是被火烧了......”

    此言一出,另外几人立刻接话应声。溯源耳边又是嘈杂一片。

    “闭嘴!”景王大声呵斥道,那些侍卫听后立刻不敢发声。

    “她若死于火灾为什么会没有痕迹?”溯源吼道,面对这些撒谎的人,可能是害死祈心的人,他眼神犹如烈火钢刀般从侍卫血迹斑斑的身上狠狠划过,他的心里已经没了刚才的无辜弱者。

    他长舒一口气,平复着情绪,眼中的火焰硬是被他逼退,一双眼眸如深海般阴冷。他扫视侍卫们一眼,命令道:“来人,给火灾现场铺上干草,然后点火。”

    景王的侍卫领命去做,开始在已在火灾现场均匀地铺设干草,并点火。

    溯源走到那七名侍卫面前,冷冷说道:“若是烈火焚尸,人身体均会有油脂溢出,并渗入土地。再用干草烈火焚烧一遍,土地里的油脂会重新泛出地面并与草灰粘连,草灰上会呈现尸体最终的形态。”

    说完他看了一眼正在燃烧的熊熊烈火,走到景王面前:“你好好看看,你的侍卫是怎么说谎的。”说完不等景王回复,他又去了上官一昊身边,缓和了语气问道:“前辈,祈心在这里是不是也要做农活?”

    “不做啊,这边都牧羊。”

    “那为什么那日我们清理火灾现场时,我发现里面有锄头铁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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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些农具?”

    “哦,那是她自己买的。她曾经给她毡房边种过花椒树,她还挖过陷阱。”

    “毡房边种花椒树,不方便吧?还有她挖陷阱做什么?”他十分不解。

    “有一几个地痞骚扰她,她想种点花椒树,让那些人离她的毡房远点。”

    “那估计没用。”他低下头,声音低沉又酸涩

    “是没用,最后我给她处理了。”

    “谢谢前辈,我真的是什么都帮不了她。”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目光落在那片升腾的烈火上。

    “别自责,火快灭了。”上官一昊向火灾现场看去。

    “前辈你还没告诉我她挖陷阱做什么?”

    “逮小偷。”

    “逮小偷,挖陷阱,她一个人能挖动吗?”

    “能,一个人一晚上偷偷挖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大坑,还逮住小偷了。火灭了,你去看看。”

    “不用看了,肯定是没有的,我们过试验了,先让景王收拾吧。”

    “对了,你让我画的图纸,你看看。”上官一昊从衣襟内拿出一张折叠好的草纸。

    溯源接过草纸展开细看,随后目光又向火灾现场看去,只见景王用力踹了一名侍卫,那侍卫的孩子顿时大声嚎哭出来。

    “前辈,你看,这个位置是我们发现她铁锨的地方对不对,你画的这里是祈心的床是不是?”他忽然激动起来,声音也不由得大了一些。

    “嗯嗯,是,祈心应该是把铁锨锄头放在床下,这样不占地方。”

    “前辈不对。”他余光瞥见景王的侍卫走了过来,便不再说下去。

    侍卫前来让他过去,剩下的景王让溯源自己来处理。

    烈火渐渐熄成灰烬,天地间明光一片。草原上的长风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溯源走到那七名侍卫面前冷声说道:“没有任何油脂反应。你是之前都是再说谎!现在,如果还不愿意说出实情,那就亲眼看着你们的家人去死吧,先从。”他顿了顿,这些人背后的势力定是比景王还要高,不够狠的话,恐怕不会开口。这时他眼中的不忍逐渐变成一片寒光:“从孩子开始!”

    那七名侍卫听后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看,有的眼泪涌出,有的已经全身颤抖。

    七名侍卫的家属听到后也放声哭起来,哀求着这些侍卫说出真相,家里孩子还小,老人还要照顾.......

    “要是现在说,景王还能保你们家人平安,要是不说,家人今日都活不下去。”随后他看了景王一眼,景王便挥挥手,一个侍卫拔剑而出,向哭嚎的家属们走去......

    “王爷,我说。”

    “王爷我说,我也说。”那七名侍卫此刻纷纷哀号道。

    他打量了七名侍卫一眼,点了一个精气神比其他几人好一些的。

    “王爷,本来我们守着江小姐一切正常,我们也不吃江小姐给的东西,火灾那晚江小姐没有给我们东西吃,是我们撒谎了。”侍卫说完后,喘了几口气,继续说道:“那晚有四名带着宫令的侍卫前来此处,说是江小姐知道的秘密太多,要杀江小姐灭口。随后便放火烧了江小姐的毡房。”

    “血迹反应油脂反应均没有,她明显不是死于这场火灾!”他急不可耐地对那名侍卫吼道。

    “我们也不知道,可能是火太大了。但是江小姐进入毡房内,拿宫令的侍卫就把门从外面堵上了。江小姐没再出来这是真的。火灭以后,拿宫令的侍卫和我们都没找到尸首,便不知从哪找了一具焦尸,放到火场了。”

    溯源听到这里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随后又猛然转身向火灾现场走去。

    如果祈心在毡房里,那么不可能没有尸首。

    如果侍卫们在火灭后也没找到尸首,很有可能,祈心没死!

    如果祈心没死,她是如何逃出的呢?

    祈心现在又在哪里呢?

    想到这里他的呼吸异常急促,手也微微颤抖起来。正当他要蹲下再次查看火灾现场时,却被景王的侍卫猛然拽起,将他反手押住。

    “景王,你干什么?”上官一昊冲上前来。

    “管前辈,他死罪,你知道的。”景王表情淡漠,斜眼看向他。

    上官一昊被这句话噎住,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

    “拿宫令的侍卫是谁的人?”溯源看向景王质问道。

    景王静静地看着溯源,盯着他的眼睛,慢慢走向他,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尺时,才将视线挪开,向河岸边的南方遥遥望去。

    “这人你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