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明月有归期 > 58. 第五十八章(何溯源)
    “前辈,能带我去景王府吗?”溯源一字一顿地问道,他注视着祈心的墓碑,幽深似海的双眸泛起微澜。

    “这个,恐怕我做不到。你是怀疑祈心还在景王府?”

    “如果祈心还活着,有可能还在景王府。”

    “你是说,祈心有可能没死?”上官一昊似乎不敢相信,声音也高了几分。

    “祈心买了那么多木桌椅却没送出去,又把毡房迁移到水边,她应该是,在布局。前辈能帮我画一幅祈心毡房内的图样吗。”他说完又凝神望向河岸,眼里的波澜渐渐沉静下去,只是眼睛还有些红肿。

    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人马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待看清来人后上官一昊对他叮嘱道:“你在这里等会儿,或许这个人可以带你去景王府。”

    “是你埋了江使者?”一个苍老而惋惜的声音传入耳畔。

    “是啊,这孩子在这儿也没什么亲人。”上官一昊答道。

    “可惜啊,难得一见的围棋天才。可惜啊。”那位老者说完,便从侍从那里接过竹篮,开始在祈心碑前放置纸钱与香烛,身后不远处停着一队车马随从。

    “是啊,她回来还复盘过和您的那盘棋。”

    “我本想过完年再约她对弈,谁料她竟遭此横祸。”那位老者蹲下身去,从食盒中取出几碟素果、一碗白饭,最后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粗瓷酒壶和两只酒杯。他斟满两杯酒,将其中一杯缓缓倾洒在祈心的坟前。另一杯,他则端在手中,遥敬墓碑,一饮而尽。

    待老者祭奠完毕,上官一昊开口说道:“掌门对围棋的追求真是令人敬佩。”他的语气中带了些试探,“不过这里倒有一位前来祭奠祈心的围棋高手,不知掌门是否有意与他对弈一局?”

    “棋品几级?”那老者转过身,似乎很有兴趣。

    “这个我还不知。不过听他说,不输于祈心。”

    “哦?当真?人在何处?我今日恰好到此,可否与他对弈一局?”老者的声音里透出迫切。

    “掌门稍候,他人在那边,我去叫他。”上官一昊说完,转身向他走来。

    “那位是大名鼎鼎的武安棋院掌门。你若能赢他,便能进武安棋院的典籍室,看到祈心没来得及翻阅的围棋孤本,也算是完成她的遗愿。而且,他和景王关系也不错,你们若能成忘年之交,他带你去景王府不是难事。”上官一昊贴近溯源,低声说道。

    “好。”溯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你等等,我再和他说两句。”上官一昊见他答应,转身走到武安掌门身边。“掌门,那少年有个条件,若是他赢了,您得允他进棋院的典籍室。”

    “可以。不过我也有条件:他若赢了,每日来典籍室时,需先与我对弈一局。”

    两人在上官一昊的传话下,开始了正式对弈。

    从布局到进入中盘,前五十余手落子都快。五十四手以后,武安掌门的落子渐渐慢了,长考次数一回多过一回,但眼神中更多的是兴奋之色。

    溯源第一百一十六手冲断,武安掌门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脸上却仍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溯源看得出来,掌门在棋盘上虽处下风,整个人却在享受。

    趁着武安掌门长考的空档,溯源起身向河边走去。

    明月悬在半空,欲升未升。寒意未减的晚风荒凉着草原上的月夜,河水微微摇晃,波纹好像祈心走动时的裙摆。

    溯源的胸膛忽然剧烈起伏,似是这明月的光华太过刺目,他抬起右手,捂住了双眼。

    “你为什么下棋的时候不怎么看棋盘?这又不是盲棋。”上官一昊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我现在分不清棋子的黑白,看到的全是黑棋。”他的答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一阵风经过,枯草低伏又扬起,沙沙作响,像谁在低语。

    “该你下了,走吧。”上官一昊叹了口气。

    这局棋直到第二日日出时才结束。掌门对着已经收官的棋盘,久久不愿起身。

    “上官呐,少年英才。”掌门站起身,爽朗地说着,眼神赞许地看着溯源,“但不像你。他反倒像一棵掉光叶子的白杨树。”

    掌门问起溯源姓名,溯源目光沉沉地盯着祈心的墓碑答道:“何心。”

    小小的土堆是她最后的归宿,却哽住了他的喉咙。这天地间任何一束光,似乎都与他逆向。纵然死因有疑,但是......

    他闭上眼,浓稠而厚重的悲伤下,他觉得自己空虚又稀薄。

    后面几日,他每日早早起床去武安棋院,还不忘给武安掌门带一些礼物。与武安掌门对弈结束,再去典籍室挑选棋谱孤本翻阅,每次翻阅他都忘记时间,好几次都是侍从进来催他。回到毡房后他将看过的孤本默写出来,当晚再去祈心的坟前烧掉。

    今日又是日暮时分,典籍室里的光线朦胧昏暗。他靠在书架侧沿,捧着棋谱,低头细看着。

    “你是何心?”

    溯源愣了一下,抬头望去,竟是一位少女,看着和他年纪相仿,他低眸一瞬,心知能来典籍室的绝不是武安棋院一般棋手,前两日对弈,掌门说过自己的小女儿也是颇有围棋天赋的。看这模样,应该是武安掌门的小女儿了。

    “嗯。”

    听到她的回答,少女走到他的身边,上下打量着他:“听父亲说,你棋艺了得,可否与我对弈一局。”

    “好。”他将棋谱合上放回原位,然后向棋桌走去。

    “慢着。”

    溯源听后,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那少女走上前,盯着他的脸眼底流出一抹挑衅:“下盲棋。”

    “好。”

    那少女听后满意一笑,随性地坐在椅子上:“左上星位”

    “左上三三。”溯源走到窗边,向天边望去。

    “喂,你干什么?有你这么下的吗?直接进攻我。”那少女对他的下法十分不满,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带着怒意质问道。

    “你下不下?”溯源看了她一眼,眉宇间现出不耐烦的情绪。如果不是要和武安棋院处理好关系,这局棋他就直接拒绝了。“没有人规定,不能这么下吧?”

    少女吃瘪的哼了一声,又气呼呼的坐回了椅子上。

    落日沉入山际后,侍从给典籍室点上烛火,室内顿时烛光摇晃。

    窗外寒风呼啸,不一会儿又飘起了细雪,雪粒子纷纷扬扬地洒落,天地间一片晦暗。

    溯源还站在窗边,冷风混着细雪一个劲地往他的眼里跌,风雪跌进去,爬出来的却是泪。

    他和祈心从小下了多少盘盲棋啊,祈心从小时候输了哭鼻子,要他哄好久,到棋局结束后不管输赢都对他莞尔轻笑,再到后来,他再也不赢祈心。

    他和祈心下棋,棋子落在哪里不重要,是输是赢更不重要。

    他只想看她的脸。

    谁知如今竟然生死不明,抑或早已阴阳相隔。

    他和她之间的遗憾比这漫天飞雪还要多,让他如何能接受,如何能释怀呢......

    他和祈心的棋局,怎么能这么短就结束呢?

    他还想看她的脸啊......

    又一阵冷风冲进来,又是一个寒意彻骨的夜,他得去陪祈心。想到这里沉郁如深海的眸子里伤痛渐渐被压回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沉思的少女,带着几分怒意说道:“你还下不下?天色已经很晚了,我还要回去。”

    而少女却一动不动,只是白了他一眼:“下,我送你回去。”

    后面几天武安掌门将早上对弈的机会让给了他的小女儿阿史那华,自己只在旁边观棋。

    阿史那华对他总是十分热情,几乎每天都要亲自送他回去,溯源便在和她的对话中套出了武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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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棋院还有景王府的关系。

    另外阿史那华有两个哥哥,二哥在军中做参将,但是谈起大哥她却讳莫如深,溯源试着套了几次话都不得成功,但其实他知道她的大哥是谁。

    今日因为武安棋院年后正式开课众人都比较忙,溯源便不用再去武安棋院对弈。上官一昊要拉他去镇上吃点东西,他却不愿意去。

    上官一昊低声哄劝道:“你现在身上穿的是我的衣服,你的衣服还没干呢。去镇子上给你买件衣裳,别总穿我的,我也就两三件。另外我带你去那家祈心最喜欢的菜馆,你来了,也尝尝她的口味。”

    提到祈心,他很快便被说动。

    随后两人去了镇上最好的瑞福楼。上官一昊没让他看菜单,自己一口气点了七八道菜。待菜品上齐,他看着满桌的肉,一脸疑惑:“您确定这是祈心爱吃的?”

    “确定。你赶紧吃。”

    “祈心以前并不喜欢吃肉。”他望着满桌肉菜,仍是不信。

    “那是以前。来这儿口味变了也很正常。你不知道她的事还多着呢。”上官一昊有些不耐烦了。

    “您知道?您是她师父,您告诉我。”他忽然抓住上官一昊的手臂,急切道。

    “我当然知道。你吃完,我给你慢慢说。”上官一昊看了他一眼,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吃完,上官一昊让小二将剩菜打包,两人并肩走出包间,向楼梯口走去。走到楼梯口时,一个匆忙上楼的侍卫撞了溯源一下,连忙道歉。溯源摆摆手,上官一昊却脚步一顿,轻声低语道:“景王。”

    溯源听到后立刻停下脚步,朝侍卫走向的那间包间望去。只是那侍卫并未进入包间,只是在门外低语了一句,便候在了一旁。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包间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红木桌案上摆着青瓷酒壶,香气缭绕。

    衣着贵气的景王独坐窗边,指间捏着一枚青绿色的翡翠手镯。他眼神柔和,指尖轻轻摩挲着镯身。

    那是他送祈心的那只翡翠手镯。

    溯源看清后,两步并三步冲进包间,劈手去夺那只玉镯。但景王反应极快,手腕一翻欲要避开,却被溯源扣住腕骨,另一只手已扣住手镯边缘。

    “放肆!”景王厉声喝道,起身欲退。

    溯源已硬生生将手镯夺回,攥在掌心。

    门外两名侍卫拔剑而至,直指溯源。溯源侧身避开一记横扫,抬腿踢向另一人膝弯,反手夺过其中一剑,与二人缠斗在一起。

    包间内杯盏翻倒,酒液四溅。但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侍卫配合默契,左右夹攻,他右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指尖滴落。他咬牙挥臂格开一人,另一人已欺身近前,剑柄重重砸在他后脑。

    眼前一黑,他踉跄向前倒下,被侍卫反手缚住。

    景王自始至终站在原处,负手旁观。此刻才缓步上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你是谁?竟敢偷袭我?”随后将玉镯再次用力夺回。

    未等溯源回话,上官一昊赶忙冲进来,先查看溯源伤势,随后躬身施礼,恭敬地说道:“景王,这孩子多有冒犯,还请景王饶过他。”

    未及景王回复,他就转身训斥溯源:“你做什么?景王的东西你也敢抢?”

    “那是祈心的镯子。”溯源低吼着,那长久沉郁昏暗的眸子终于燃起了灼灼烈火。

    上官一昊愣了神,嘴唇阖动几下,没说出什么。

    景王微微皱眉,上前一步逼近他:“你叫她……祈心?”

    “祈心在哪?是不是你带走了她?”他冲着景王喊道,此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祈心还活着,祈心被景王藏起来了。

    景王定定地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峰带着几分思量,片刻后他冷冷地吩咐侍卫:“带回王府看押。”说完后转身看向上官一昊,“管前辈,按北雍律法,袭击皇子者,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