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明月有归期 > 56. 第五十六章(何溯源)
    一阵风掠过池边的水榭,将阶前堆积的落花纷然扬起。粉白的花瓣悠悠飘起,穿过曲折的回廊。祈心立在廊下,双手将芽绿的软烟罗裙往上微微一敛。目光越过飘飞的花瓣落在他身上,眼角眉梢舒展开来,脸上漾起浅浅的笑意,步履轻快地向他小跑而来。

    溯源睁开眼,眼前是一片幽暗灰沉的暮色。他正躺在床上,并非在祈心府中。方才那场景,无非是一场梦罢了。

    他想起昨夜是下过雨的。他站在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下,看见祈心捧着绣球花站在那里,她身上似有月光,整个人温软清亮。他怔怔地看了许久,说了好多曾经他觉得不好意思而没有对她说的话。还说了好多,他曾经觉得来日方长而没有带她做的事情。他甚至支支吾吾了许久,结巴地说出和刘锦玉的事情,然后偷偷地看她的脸。他感到她并没有生气,她脸上的笑意像春水涟漪,那么好看,他忍不住伸出手想和往常一样将她揽入怀里。

    这时候却来了一阵排山倒海的疾风,夜幕都被吹得摇晃起来,那风吹过眼眸,像锋利的刀片从眼中狠狠刮过,他看到祈心的身形在风中晃了晃,随即天就落了雨,噼里啪啦的,冬夜竟会有这么大的夜雨,祈心的身影被突然的大雨淋湿了,淋化了......

    他对着那夜雨疯狂地拳打脚踢,因为它使他看不见她了。夜空不遗余力地往下倒着凉水,将他冲倒,他坍塌在地。

    有凉意从眼角划过,顺着脸庞落到了耳廓里,他想坐起来,他想他得去祈心府里,或者去棋圣院,或者凌云棋馆也行,祈心平日里无非就在这些地方,很好找的。但他挣扎了一下,却发现无法起身。

    那枚永子趁机在他的衣襟内滑动了几下,他又恍然清醒了,祈心。

    不在了.....

    “何公子,你醒了。”罗松紧皱的眉头似乎松了松。“唉,银铃老板和齐公子去看林将军了,听说林将军一路颠簸,也病倒了。”

    他没有答话,想到那晚战宁苍白的面庞、涩红的双眼,还有那躲闪的眼神和微乎其微的声音,他忽然心脏一阵抽痛,嘴角流出血来。

    “哎!何公子,你怎么……”罗松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找帕子,笨拙地替他擦拭,可那血擦了又流,根本止不住。

    于是罗松干脆将帕子按在他嘴角不动。“哎呀,何公子你何必呢,这消息咱们也只是听来的。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这……咱们没见到,江国手肯定还活着,还活着……”

    话未说完,他猛地从床上坐起,一把推开罗松的手,双眼死死盯着他:“对!我没有见到,我们都没有见到,都是听说的。祈心肯定还活着,我要去找她!”随后他用右手手背用力擦去嘴角的血,如灰烬般的双眸瞬间升起了光亮。

    罗松似乎被他吓住了,怔怔地站在那儿,随后垂下眼眸,顿了片刻,抬眼后语气平稳地说道:“是的,何公子你该去找江国手,你们感情深厚,江国手肯定在等你。北雍路远……”

    “对,祈心肯定在等我。我现在就去找她。”泪水还在他的脸颊上滑落,但神情异常焦躁。

    他起身便要出门,却被罗松紧紧攥住手腕,低沉地说道:“何公子,你这样恐怕出不了华都城。”

    罗松说得没错。

    溯源听罢,刚才清明的眼神瞬间蒙上夜色,他又缓缓退了回去,颓然坐在了床边。

    “去北雍这件事,必须好好筹划。”罗松站在他的面前,将窗外那一点薄薄的微光全部遮挡。

    朔风寒冽,一阵又一阵地从窗外涌进,将他眼中那迷茫的夜色渐渐吹散,余下的只是眼眶里无尽的灰白。

    他要去找祈心。

    罗松走后,他去了书房。

    陈伯关切地询问是否用些粥,他摇头拒了。

    陈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掩上槅扇门,屋内便只余更漏微响。他坐在书案前眼神却渐渐放远,心里推演着去北雍的路线。

    城门寅时即开。约莫丑时四刻鸡鸣时分,他带上备好的一套衣物,简单装扮一番,翻墙出了何府。到城门时,却见罗松已牵着马在城门不远处等他了。他这才反应过来,以罗松的家底,买一匹马是何等为难的事,昨日两人商量时,自己竟全然没想到。他心中歉然,将腰间玉佩摘下,让罗松拿去当铺换些银子。

    出城后,他径直向北。他算准宁王的侍卫与朝廷的官兵定会追来,便故意在沿途镇子上做显眼的逗留。马跑了几日后,他将马拴进一片树林,在旁边点起篝火,取出包裹里的衣服换上,又把换下的衣物绑在马背上。暮色里,他拍了拍马头,转身徒步向东南方向走去。

    不出意外,官兵追到这里,只会看见被野兽撕咬的残骸和衣物碎片。

    他在世上已是孤儿,没有父母,对于他的生死不过是大家闲谈唏嘘几日,不会有人追究到底的。

    他去北雍,去陪祈心。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朝堂的事,何府的事,棋馆的事,他已全数写信给三皇子和战宁,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他赶了一夜的路,到一个小镇重新买了马,向孝义镇赶去。孝义镇虽是南楚的小镇,却与大夏北雍接壤,商贸繁荣。

    在一个炊烟又起的黄昏,他牵着新买的马走在陡峭的山坡上。没走多远,忽听沟壕里传来微弱的求救声。循声找去,竟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妪,扭伤了脚跌进沟壕里。

    他咬着牙,将老妪背回家中,只是他连续几日只喝水未进食,体力已近透支。老妪趴在他的背上,絮絮叨叨地讲着家中惨事,话语中带着早春暮色的苍凉,却听不出哀伤。

    他听不真切,只将所有力气都用在脚下,艰难地挪着步子。

    他想也许没见到祈心就会累死在这里吧,累死也好,死了就能见到她。但.....也不行,还没到北雍,还没见到她,还不能死。

    那老妪的儿子赌棋输光了家产,讨债的人守在家门口。

    他听着一群人争执嘲讽戏谑哀叹大笑......

    他仰起头,茫然地向远天望去。今夜,是要歇在这里了。

    于是他和讨债的人下了一局棋,帮老妪一家赢回家产。

    签契约时他写下的名字是“何心”,对着那个“心”字,他瞬间红了眼眶。祈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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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心,可现在何为心?

    赢棋的这晚,他在老妪家喝了一碗野菜汤。那老妪将破了三个口的黑瓷大碗端到他的面前,满脸期冀地说快尝尝好不好吃。

    他恍然想起去年的七月,祈心端着缠枝莲花的瓷盘子,里面放着她做的绿豆糕。也是满脸期待着看着他,让他尝尝好不好吃,他说好吃,比小时候做的都好吃。祈心脸上担忧紧张的神情瞬间变成了欣喜和得意,他一口气吃了好几个。

    他将野菜放入嘴中,慢慢地咀嚼着,像是品味去年那绿豆糕的滋味。口齿阖动,犹如下一盘棋那么长。

    暮色里,他躺在院子里望着高高的天,茫然地等着。等夜色滑进人间,等烛火点亮人间,等祈心入梦来.....

    等月光向人间投下霜影,他忽然想起祈心去北雍的前一晚,也是这样寒凉的月色,祈心眼角噙泪,扑进了他的怀里。

    师父说,人生如棋,局里局外,一生都要好好地向前方走。

    怎么走?棋局那么多,一生也下不完,可是祈心,一生只有一个啊.....

    编纂棋书的圣旨下来了,他真的满心欢喜,他终于可以天天见到祈心了,在棋圣院,不仅是天天,甚至每个时辰,每个时刻,他偏偏头,就能望见她了。

    他等宁王回信,等祈心休沐后来棋圣院,等以后的日子温暖又绵长,可以和她日日在夕阳时分,牵着手散步到那棵梧桐树下......

    夜里又落起了细细密密的雨线,像根根长针扎入身体。

    他一直以为他能护好她的!他一直以为祈心离开华都一年后再回来,那时候他已经处理好那些事情了,那时候他就可以向她提亲了,他把他们之间的八字看了多少遍,又把三书六礼这些仪程想了多少遍......

    他感到周身渗血,就算周身渗血,也要去陪祈心。

    第二日得知他要去北雍,老妪和赌棋的另一家人非要安排人送他一程,他不想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但对方仍要坚持,跟着他走了一程。

    颠簸大半月,终于到了边关小镇,他今夜又宿在一片林子里。

    早春不着一叶的林子,枝枝丫丫层叠的黑色把天空隔绝在外。林子里浓郁的暮色,将他紧紧缠绕。

    他生起一堆火,蹲坐在旁,和蜷曲的落叶一样。习惯了灰暗的眼被橘红的火光刺痛,一滴泪还没来得及落在土上,就被烤干了。

    风把地上的落叶翻起,又丢下。火尖撩上手指,他一动不动。

    火焰是温暖的,明亮的,和祈心一样啊。

    就这样呆呆坐了一夜,他和地上那堆灰迹没什么两样。

    次日天未明,他便独自向城门策马奔去。

    暗昧的参商还低垂在天边,忽然有狂风接地而起。那些折断的短枝、残破的落叶都随风疾奔而来。短枝落叶从他脸庞抽打而过,他策马相迎,与这人间萧瑟相逆……

    关城雉楼在天边隐约而现,像淡墨而书的画卷。

    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早点见到祈心。

    祈心,祈心,祈心!

    这名字如雷霆一般在他心中浩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