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源用力抓住廊下的朱漆圆柱,眼眸沉入阴影里,表情阴沉。“真的吗?”
侍卫抱拳垂首,小心翼翼地回道:“属下不敢妄言,千真万确。”
“溯源。”这时战宁大步走来,目光在二人之间一掠,挥袖令侍卫退下,“出了何事?”
“祈心……”溯源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扶着红柱的那只手背上的青筋渐渐凸起,“祈心真的在北雍景王府。”
“她出事了。”说罢,他猛地转身欲走,却被战宁死死拽住。他反手便想挣脱,腕间力道发狠,但战宁也愈加用力。
“你做什么去?”战宁死死盯住他质问道。
“我要去北雍。”他一字一顿,眼尾已然泛红,“祈心出事了!”
“你且冷静点!”战宁声量骤高,“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只等你踏错一步?圣意你已压了月余未回,如今再擅自离开华都,千里奔赴北雍,你让圣上的颜面往何处放?”
“我顾不得这些了!”他低吼道。
“你只身前往北雍又能如何?”战宁眉峰紧皱,“凭你那点武艺,能护得住谁?”
“我带侍卫一同去。”
“带着侍卫去景王府抢人?”战宁冷笑一声,“两国未交恶,你此等行径,与公然挑衅无异。”
“我顾不上这些了,我现在就要走!”溯源的肩膀上下起伏,全身似有火烧般灼痛,“她有事,我等不了……”
“我去。”战宁忽然沉声打断,两个字斩钉截铁。
溯源蓦地怔在原地。
“我对北雍比你熟悉,武安棋院掌门与我素有交情,可托他引荐我入景王府。况且我本是副将军,带上些许亲卫,名正言顺。”战宁的语气缓和下来,“同时,钱锋一案,连同我们在华都查出的蛛丝马迹,皆需与宁王、姚将军核对一番。”
他的双肩垮了下来,目光被这漆黑的冬夜侵蚀,沉默片刻后,他猛地一拳砸在朱柱上,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
战宁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流血的拳头上,沉默片刻后说道:“银铃棋馆那几个地痞,我走之后,你去牢里再审一审。横竖脱不了那些人。”说罢战宁松开了他的手,“我让人帮你处理一下伤口,你调整一下情绪,别让银铃也跟着担心。”
溯源立于廊下,凝视院中那块丈余高的太湖石,石畔一株老梅斜倚,几根铁黑的枯枝直直探出石孔,犹如巨人手中倒提的长刀冷剑。寒风穿过,枝干微颤,那巨人似已握紧兵刃,正冷冷地与他对视。
正月里,华都城内花灯如昼,年味正浓。
他坐在棋室的黄花梨圈椅中,看着廊下几位小丫鬟开心地议论着发髻间的红珠花,目光呆滞。陈伯催了几次用午膳,皆被他回绝。
侍卫刚送来穆宇的信。溯源拆开信笺,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穆宇信中言明,未曾听闻“殷药师”此人,但围山派向来设有药师之职,专为门内顶尖棋手调养身体。若那殷药师确系围山派中人,此番入华都本该冲他而来,为何却对齐墨暗下毒手?
莫非……是忌惮齐墨的棋力?
溯源垂眸,瞥了一眼棋枰上的残局,轻叹一声,将信笺折好收入袖中,起身去了齐府。
齐府暖阁内地龙烧得滚热,错金狻猊香炉里吐着沉水香的细烟。齐墨半眯着眼斜倚在罗汉床上,右手把玩着一只羊脂玉雕海棠盏,双颊微酡,已有醉意。琵琶女弹的曲子,他听得漫不经心,手指只无意识地敲击着榻边的凭几。
听闻有脚步声,齐墨掀起眼皮,扫了一眼跨进门的溯源:“你来了,快坐。”
溯源未应声,沉默着在对面的官帽椅上落座。
“斟酒……罢了,上茶,差点忘了你不饮酒。”
琵琶声婉转,侍女用茶筅击拂片刻,奉上一盏热茶。溯源垂眸瞥了一眼,茶盏是上好的影青瓷,釉色温润如玉,祈心也极喜欢。
“尝尝,我这也是好茶。”
溯源盯着手中的茶盏,指节微微收紧:“你为何停了药?”
“左右是治不好的,何必再灌那些苦药给自己。没了围棋,我齐墨照样能活。”齐墨说罢,仰头将玉盏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使了个眼色,侍女复又斟满。
“你这样,对得起祈心?”溯源的声音仍旧不大,没有质问,语气温温的,像齐墨饮下的热酒一般,“对得起她不顾自身安危,与你下的那两夜棋?而且她每次来信都要探问你的情况。”
齐墨喉结滚动,面颊绷紧,似在咬牙。
两人相对无言,唯有琵琶声在暖阁内萦绕。
“哼,她骗了我,是为了你骗了我。”齐墨猛地坐直身子,将玉盏攥得死紧,指骨泛白。
看着他愤懑的神情,溯源想起祈心如今的处境,不觉红了眼眶,微微偏过头去。
“哟,滴酒未沾,你倒是先醉了?”话音刚落,齐墨似察觉到什么,将玉盏重重磕在紫檀案上,“你说实话,祈心是不是出事了?”
他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胸口起伏,却未回答。
“快说!”齐墨走到他身前,用命令的语气低吼道。那声音像是一记棍棒,狠狠地抽打了他的背。
“战宁已经去找祈心了,我们,就在这等着吧。”他低头无力地回答道。
元宵节后,银铃的棋馆开始整修。门前支着木梯,瓦匠在上面敲敲打打,木屑纷纷扬扬。他和齐墨、罗松都去帮忙。
这些活计本用不着他动手,可他在棋室里坐不住,下棋下不了,看书看不进,只有不停地搬木头、抬桌凳、清瓦砾,让身子累到没有力气多想,才勉强熬过一日。棋圣院的棋手们也陆续回来,彼此拱手作揖,互道新岁。有人头上新戴了玉冠,有人腰间系了新绦,互相品评一番。只有溯源沉沉地站在一旁,连回礼都提不起劲。
这日从棋圣院出来,他径直往银铃棋馆去。才走几步,便被人唤住。
“溯源。”刘锦玉小步跟上来,鬓边的玉步摇随着步子轻轻摇晃。她近日的装扮总是清淡素雅,让溯源想起祈心。
“有事?”
“嗯,父亲下朝回来,听说圣上对你久不复命一事颇有微词。”刘锦玉说得小心翼翼。
“我知道了。”溯源面无表情。
“那你......”
“对了,之前不是喜欢我的佩剑吗?送你,你派人来我府里拿。”溯源忽然转身看向刘锦玉。
“真的?今日就可以拿吗?”刘锦玉掩饰不住喜悦。
“是的,你为何喜欢剑呢?”溯源想起刘锦玉八字带魁罡一事。
“我的夫子教过我,臣民不论男女,当存报国之志。我以我战死的哥哥们为骄傲,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也要拿着你送我的这把剑上阵。”刘锦玉说的郑重,眼眸里闪出光彩。
“那你姐姐呢?”溯源看她不似撒谎,又追问道。
“我以前不喜欢她,父母总怜她身世可怜,对她百般纵容。但是自从她愿意随三皇子去南边后,我又敬佩她了,作为闺中女儿,她确实很勇敢。”
“你让小雯来我府里拿剑吧。”溯源认可的点了点头,随意地说道。
刘锦玉本骄傲的脸色在听到小雯的名字后脸上的笑微微一顿,旋即又恢复如初:“溯源,我府里并无叫小雯的丫鬟。”
“没有?”溯源定定地看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质问。
刘锦玉迎上溯源的目光,温和地答道:“是的,许是你记错了。”
“嗯,那好,你安排人去拿,我要去棋馆给银铃帮忙了。”溯源说完便走,没有再看刘锦玉。
等到了凌云棋馆,只见齐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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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卖力地收拾着棋馆内残破的桌椅。银铃和罗松在二楼商量着什么。
“银铃呐,这些破桌椅扔哪里啊?”齐墨扯着嗓子问道。
“什么破桌椅,你收拾的时候让溯源看看。有的修理一下还可以用的,和修理不了的分开放啊。”银铃看着齐墨收拾的那一堆残破木桌椅,皱眉说道。
“可这修补过的,棋客们谁肯坐?”
“本就不给他们坐。我和祈心房中,连同库房里那几把好杌子,搬去大堂待客。修补好的我自己用,若有多余,送给左邻右舍也是好的。”
“你可真抠门,送人也送破的。”齐墨看着破烂的桌椅,摇头低语,随后似想起什么又问道:“那这些修不了的,扔哪啊?”
“不许扔!我放厨房烧锅呢。”银铃朗声回道。
“这你也能用?”齐墨不可置信的看向银铃。
“那是,到时候灶膛里的灰,我还要掏出来肥我后院那片小菜地呢。”银铃瞪了齐墨一眼。
“连灰都不放过。”齐墨瞪大了眼睛。
溯源和齐墨将这些破烂的桌椅挑挑捡捡,按照银铃的吩咐分类,一类等木匠过来修理,一类运去厨房外沿着墙码好。收拾完残破的桌椅,下午他和齐墨两人又将棋馆外的碎琉璃渣打扫干净,装到竹篓里。
“这琉璃碴扔哪啊?”齐墨又喊了一嗓子。银铃站在二楼上,没好气地扬声答道:“扔什么扔?那些不都是我银子吗。”
“你的银子碎成碴了。这两筐怎么处理?”齐墨毫不示弱。
“你跟溯源一人一筐,抬到后院去。我那院墙也不是很高,刚好给墙上扎上密密麻麻的碎琉璃,最防盗贼了。”说完银铃转身就去和罗松沟通二楼的修缮事宜了。
齐墨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一筐琉璃碎片出神。
溯源沉默不语,双手抬起一筐琉璃碎片,径直去了后院。
早春虽然寒凉,但今日阳光不错。溯源将竹筐放下,坐在第一次和齐墨对弈的石桌边,那时祈心在他身旁。他的手掌慢慢从石桌上划过,一阵风吹来,梧桐树黑褐色的枝丫不情愿地动了动。七夕那夜,月光清冽如水,祈心在梧桐树下对他说:我希望这是永远可以陪着你的那颗棋子。
正当他低头想要将颈间的永子取出来时,齐墨抬着盛满琉璃碴的竹篓进来了。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齐墨将竹篓放下,目光停在后院的墙上神情似有所思。“碎琉璃放在这墙上,说好了还能保护主家性命啊。”齐墨似乎在自言自语,“这破东西居然还有这样大的用处。”
随后,他慢慢弯下腰伸出右手,以鹤衔的姿势从竹篓中夹起一片琉璃碎碴。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一丝血珠。
他将那片琉璃举至眼前,又高举过头,仰起头凝视着它。
日影倾斜,那琉璃碎反射出如宝石般耀眼温润的光芒。
齐墨闭上了眼,眉头忽然紧锁,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溯源看到这里,微微扬起嘴角,站到了齐墨身边,和齐墨一起仰望那黄澄澄亮光的琉璃碎片。
此时,溯源的侍卫疾步趋入后院,气喘吁吁。
“林副将军回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
“是。”侍卫拱手站定。
“快说,祈心如何?”齐墨也快步走来,连指尖的血都顾不上擦。
“林将军并未向属下透露江国手的近况。”
“她人呢?”溯源死死抓住侍卫的手臂,
“林将军说宁王和姚将军有密信给圣上,老将军亦有密函要呈,她先进宫面圣,让少爷晚些去林府等候。”
溯源在林府等到子时,战宁才从宫里回来。
只不过,他等回来的是......
江祈心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