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姑娘请先回府,待我安顿好银铃,自会去刘府赴宴。”溯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随后抬手招来侍卫。
“好,溯源,那我在府里等你。”刘锦玉扬起笑脸,转身离开时,目光又似有若无地在银铃身上刮过。
“拿我的名帖去京兆府报官,让他们立刻派人来封馆查勘。”溯源冷冷地吩咐,侍卫领命欲走时,又被他沉声唤住,“慢着,再去请林副将军来一趟。”
侍卫走后,溯源蹲下身,看着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带血的银铃,喉结微滚:“让侍卫送你去杏林医堂吧,那里有女医。”
“不去……我走了,棋馆谁看着。”银铃沙哑的声音中透着倔强。
“我替你看着,你安心去吧。”溯源不由分说安排侍卫雇来马车。扶银铃上车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她左臂下垂的姿势极不自然,眉头锁得更深。
天边夕阳沉沉。他坐在银铃方才坐过的地方,身后是一片狼藉的棋馆,一颗心也跟着坠了下去。
不多时,衙役先到了。领头的捕头见到他,态度极为恭敬,但看着满地劈裂的木板和碎瓷,顿时面露难色。
捕头指挥着衙役们在外围拉起绳索,拿着册子小心翼翼地记录。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长街的寂静。战宁一身劲装,策马疾奔而来。
“谁干的?”战宁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来,目光扫过门楣上劈裂的招牌。
溯源站起身,此时几名衙役正从他们身旁抬过断裂的护栏。溯源压低声音:“刚报官不久,银铃正难过,我未及细问。”
“竟有人敢砸银铃的棋馆!”战宁跨入大堂,言语间难掩怒火。
“满华都谁不知道银铃与我们的交情。砸这里,和当初卢震、公孙鑫欺负祈心的肯定是同一股势力。”溯源与战宁退到廊柱后的阴影里,避开查勘的衙役们。
“你查到是谁了?”战宁皱眉问道。
“还未,我目前也只是推测。大抵就是那四个人,想来这是做给我看的。”
“卢震那边不是死活不开口吗?”
“今晚,我会让他开口。”溯源面色渐渐沉郁。
棋馆的堂中不时传来差役搬动碎木的声响。
战宁盯着他:“谁动手的可能性最大?”
“应该是刘御史府。”
“果不其然。”战宁冷笑一声,“在北关时我就觉得不对劲。这两日,宁王派参将钱锋回华都述职,他没安分几日,便频繁出入刘府。”
“他作为北关参将,去兵部或刘御史府走动,表面上也说得过去。”
“钱锋与刘府关系极密。我离开北关时,已和宁王、姚将军提过此人。可近来收到回信,竟未发现钱锋有丝毫可疑之处,宁王还让我不要多疑。”战宁眉头紧锁。
溯源沉默片刻。钱锋他不太了解,但刘府的确有问题。此时,银铃从医馆回来了。下马车时,战宁快步上前搀扶。
“怎么样?大夫怎么说?”战宁眼中满是心疼。
银铃左臂打着夹板,用布带悬在胸前。她一看到战宁,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扑进战宁怀里放声大哭。
战宁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今晚去我府里住,或者去祈心府里。别怕,有我们在。”此言一出,银铃死死咬住下唇,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扑簌簌地往下落。
暮色彻底吞没了长街,也吞没了溯源向刘府走去的身影。深冬的朔风又狂又紧,卷起他玄色大氅的下摆。
刘府门檐下悬挂的红灯笼,像是喝醉了酒,在夜风里东倒西歪地晃。
府门前的仆人见他大步而来,赶忙上前行礼。他正欲拾级而上,却见王丞相在刘大人的躬身陪同下,正缓步跨出高槛。
溯源立刻止步,退至阶侧,垂首敛目,拱手作揖:“晚辈何溯源,见过王丞相,见过刘大人。”语调沉稳恭敬。这刘锦衣今日刚回华都,王丞相就来了刘府,难道是巧合吗?
“溯源来了,快进府吧,锦玉正等着你呢。”刘大人笑得一脸和蔼,宛如一位慈爱的长辈。
他正欲应声时,耳畔却传来一声极轻却极具穿透力的轻唤:“何溯源。”王丞相半眯着眼,眯缝间露出的那点眸子,在灯笼映照下也泛起红色。
溯源抬首,迎上那道目光。
王丞相忽然笑了,“你,也该去宫里复命了。”语气似长辈关切,又有责备和试探。
“圣恩浩荡。”溯源垂下眼睫,“晚辈愚钝,至今未想好该以何等万全之辞,答谢天恩。”
“哦?”王丞相拖长了尾音,“这么说来,你是不知该如何回复这道赐婚的旨意了?”
“正是。”他不卑不亢地答道。
“哈哈哈,是个谨慎的孩子。"王丞相语气里带着夸赞。风骤紧,吹起他的发带,从脸前掠过,像一道刀影闪过。
"丞相谬赞了。"溯源拱手施礼。
"进去吧。"王丞相对溯源说道。
"夜深风紧,丞相慢走。"溯源对着王丞相再次作揖。
王丞相听溯源说罢,没有再言语。只是嘴角却似讥似讽地扬了一瞬。
刘锦玉的父亲同他站在阶上,望着王丞相的车架消失在夜色里,良久,才转身跨进府门。
黑夜里有细雪点点,夜更冷了。
仆人引他穿过两道回廊。一路上,檐角的悬铃在风里晃得叮当响。
刘锦玉已站在厅门口等他,她外罩沉香色暗花缎长褙子,领缘镶一圈雪白貂鼠毛。内搭葱白抹胸与月白百迭裙。发挽高髻,斜簪一支白玉梅。这装扮不似她往日那般华贵,清雅端丽的气质和祈心略有相似。
见他来了,快步迎上前,"溯源,快进来,外面冷。"她笑意盈盈,接过溯源的大氅交给仆人。
家宴上刘锦玉笑语盈盈,刘父刘母满脸慈和地频频劝菜,唯有刘锦衣,只动了几口素菜便搁了箸。
厅外,朔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沙沙地打在窗纸上。
溯源垂眸饮酒,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刘锦衣那道探究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
待残席撤下,刘锦玉正欲起身送客,刘锦衣却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何公子棋艺冠绝华都,今夜可否赐教一局?”她语气极淡,唇边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姐姐,夜深风大……”刘锦玉刚要劝阻,却被身旁的刘母暗暗拽住了衣袖。
“溯源啊,锦衣难得有此雅兴,你便陪她手谈一局吧。”刘父笑眯眯地打着圆场。
溯源目光微沉,藏在袖中的右手拇指缓缓摩挲过食指关节,最终紧握成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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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正厅吧,免得下人聒噪。”刘锦衣起身,目光始终锁在溯源脸上。
刘府的正厅高悬六盏羊角宫灯,烛火明亮。厅内燃着银丝炭,紫檀案上烛影微摇。窗外大雪无声,积雪的冷白微光透入雕花窗棂,与暖黄烛光交叠于青砖地之上。
待棋盘与黑白子在正厅案几上摆好,两人隔案对坐。
溯源执白让先,刘锦衣执黑落下第一子。
不过寥寥十几手布局,溯源趁空以余光微扫,心头却骤然一凛——正厅内的仆役不知何时已退得干干净净,就连刘父刘母与刘锦玉也悄然离场。他和刘锦玉的事情已经在华都城传的人尽皆知,但刘府居然还让他和刘锦衣独处一室,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他们二人,以及门外呼啸的风雪声。
厅内死寂,唯有棋子敲击木盘的清脆声响。
刘锦衣注视着他,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何公子这盘棋下得勉强,想必心中另有挂碍。”刘锦衣两指夹着一枚黑子,漫不经心地落在棋盘上,“你根本不想娶我妹妹。你的心上人,是江祈心。”
溯源落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将那枚温润的白子缓缓攥入掌心,面色如常的看向她。他和祈心自幼青梅竹马,他对祈心的心意也是从不遮掩的。不知她忽然提起此事是何用意。
“佳人在北,山高水长。何公子若再不珍惜,怕是此生……都要无缘了。”刘锦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一阵穿堂风卷着冰碴子从门缝灌入,吹得案几上的烛火剧烈摇晃。
“刘大小姐此言何意?”
“我刚从北关回京,北雍那边的风,多少吹进耳朵里一些。”刘锦衣收回手,身子微微前倾,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只问你一句,为了江祈心,你敢抗旨拒婚吗?若不敢,我接下来的话,你听了也是白听。”
“我敢。”溯源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反倒让刘锦衣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好。”刘锦衣轻笑一声,随即话锋一转,“我也是在听北关那些商人和棋手传来的消息,江姑娘如今已住进了北雍五皇子的景王府。似乎……已经成了景王的人。”
说完,她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欣赏地看着溯源,似乎在期待着他的崩溃。
溯源呼吸猛地一滞,面色瞬间暗了下来,“不可能。”
“不可能?”刘锦衣轻笑出声,眼神怜悯又嘲弄,“你们素来通信,大抵早有端倪,只是你不敢信罢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重新落回那盘黑白绞杀的残局上。
“何公子陪我下到现在,应该看得出来,我刘锦衣的棋风——”她捻起最后一枚黑子,在棋盘上下了一手小尖,“从不下虚棋。”说罢,她拂袖转身。
棋桌前只余溯源一人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这盘棋局。
这时吱呀的开门声混着涌进来的寒风,打断溯源的思路,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央求。
“......画像何时给我们看呢?”
他循声看去,竟是刘母和刘父弯着腰身将刘锦衣挡在门口。
只见刘锦衣的头微微向后摆了一下,刘父和刘母便端直身体,刘父随即干咳几声,“锦衣啊,今日对弈也太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