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明月有归期 > 52. 第五十二章(何溯源)
    门外,深冬的朔风正裹挟着细碎的冰霰,砸落在庭院枯瘦的枝干上,发出干涩的脆响。

    "溯源,因为祈心的事你怀疑朝中官员,是不是……"战宁立在武器架前,手指搭在一柄长枪的柄上,没回头。她的指腹缓缓摩挲着长柄的白刃,声音压得极低。

    溯源坐在阴影里,目光看向门外灰蒙蒙的苍穹:“起初,我只想知道是谁在御前力荐祈心北上。刚开始我甚至怀疑是沈奕斐因爱生恨,可当那份名单递到我手上时,我才发觉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这些人与我父亲之死亦有关联。”父亲之死,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进结了冰的湖面。

    战宁猛然转身,眉头紧锁:“你父亲的案子,大理寺早已结案,那放箭的刺客也已伏法。”

    “可究竟是谁泄露了宁王那日的路线?至今是个谜。”溯源双拳紧握,指节也渐渐泛白。“当年也是王丞相力荐宁王不走水路而走山道,事后大理寺却仅凭一个底层弓箭手,便以‘误杀’草草结案。”

    一阵寒风倒灌入厅,将两人的衣摆吹得晃起。

    战宁深吸了一口冷气,压低声音:“你一直在暗中重查此案?”

    “是。”

    战宁盯着他看了很久。武器架上的冷光映在她脸上,“都有谁?”

    “王丞相,御史刘府,兵部孙侍郎,以及……大理寺卿。”溯源每吐出一个名字,厅内的空气便随着门外的风雪凝重一分。

    “这四人皆是朝中重臣,以你我现在的身位,根本动不了他们分毫!”

    “我知道。”溯源说完站起身,走到猛虎下山图前,凝视着画中那只猛虎的眼睛。

    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武器架上的红缨被风吹得飘动起来。

    良久,溯源话锋一转:“说回祈心,原本我们的信件皆由我的信使送出,后来银铃提议分三路各自寄信,好让祈心在北雍能频繁收到家书,不至太过孤清。谁知,这反倒成了盲区。”

    “你的信使究竟怎么回的?”战宁追问。

    “只说祈心连日在棋院切磋,早出晚归,未曾亲见。”溯源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

    “可眼下已近年关,北雍苦寒,各大棋院按例应早已封门休沐。”

    “是啊。”溯源闭上眼,掩去眼底的焦灼与痛楚,“可圣上盯我极紧,赐婚的旨意虽未明发,但我半步也离不开华都。”

    “下一位信使何时能回?”

    “最快也要七八日。”

    战宁走上前,拍了拍溯源的肩膀:“这七八日,你务必稳住。等信使带回确切消息,我们再作定夺。”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也有可能是北雍重视这次交流的机会,棋院延时休沐,如果这次信使还未见到,那真的......”

    “……我知道,待信使回来,我们再商谈。”

    “切记,不可轻举妄动。”战宁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凝重,“如今盯着你的,不止圣上,你这么长时间未进宫复命,已是危险。而你暗中查探他们,他们未必不知道。”

    “我目前相对安全,因为和刘锦玉的婚事,是我的催命符但也是我的保命符,即便他们知道我在查,一时半会还不会对我动手。”

    窗外,一阵更猛烈的北风呼啸而过,将庭院里的积雪卷起又狠狠扔下。

    已是北方小年,天色刚擦黑,府邸的飞檐下便已挑起了成排的红灯笼。陈伯安排着府里众人祭灶,丫鬟们端着红漆托盘,提着八角宫灯,穿梭在穿堂与游廊间。

    空气里弥漫着麦芽糖焦灼的甜腻与柏枝燃烧的辛香,耳畔传来下人们压着声音的笑语。

    棋室内并未生炭火,只点着几盏如豆的青铜雁鱼灯。光晕落在冷硬的紫檀木案几上,照亮着一盘未下完的残棋,黑白棋子在暗影中静静蛰伏。

    编撰棋书这个事情,就像一条绳索将他紧紧束缚在这里,若是要告假,就需要面圣,但是去面圣,就必须回复赐婚的旨意。依目前的情况来看,圣上是定了主意要赐婚他和刘锦玉了。

    要以什么理由面圣,既能婉拒赐婚的旨意,还能让圣上准许他离开华都月余呢?

    离开华都,哪怕只能见祈心一眼,只一眼就好,只要确认祈心安然无恙。

    溯源正对着这盘残局凝神,从华都到北关来回最快也要一个月,圣上盯着他,赐婚的旨意悬在头顶......

    陈伯忽然来报,说罗松已在前厅等候。溯源这才恍然想起,前几日罗松曾约他小年夜一聚。

    “又去赌棋了?”两人出了何府,走在落雪的长街上,溯源随口问道。

    “嘿嘿。”罗松微佝着背,将双手拢在破旧的袖筒里,有些局促地笑了两声。他望着长街上提着花灯的熙攘人影,眼底泛起一丝柔光:“快过年了,想给家里的稚子裁两身新衣。一年没见,他该又长高了些。”说罢,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仿佛那孩子已站在了眼前。

    溯源垂眸片刻:“你可想过做个正经棋师?虽发不了大财,但胜在进项安稳,总好过赌棋。”

    “想啊,怎会不想。”罗松叹了口气,语气难掩落寞,“可我名气不显,正经棋馆谁肯用我?况且前阵子赢了几家纨绔的银子,他们便暗中使绊子,如今华都大半的棋馆,都已将我拒之门外了。”

    “去凌云棋馆吧。以前祈心在时,也算是那里的棋师。”溯源温声道。

    罗松一愣:“可前些日子听银铃老板说,她属意齐公子去坐镇。齐公子如今在华都棋坛的名望,可不亚于你。”

    “齐墨不愿去。你若有意,用完饭我同银铃提一句便是。”

    “那感情好!何公子,大恩不言谢。”罗松激动地转过身,双手仍拢在袖中,深深地躬了一揖。

    “罗兄不必多礼。往日总是你破费,今日小年,我们去天香楼,也让我做一回东。”

    ……

    酒足饭饱后,罗松拎着几包用油纸裹着的酱肉和剩菜,打着饱嗝,在凌云棋馆门外与溯源拱手道别。

    棋馆内亮着暖黄的灯。溯源跨进门槛,四下环顾,未见客影。

    “银铃。”他站在柜台前唤了一声。

    “来了。”银铃从后院掀帘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拭棋盒的软布,“溯源?你吃过了吗?灶上还温着腊八粥,我给你盛一碗?”

    “我吃过了。”溯源在正中的棋桌旁落座,“今日来,是想同你商量件事。你看让罗松来你棋馆里做棋师,如何?”

    “行啊,不过得等年后了,过年这几日也没人来下棋。”银铃走到柜台后,熟练地在抽屉里拿出溯源的茶盏。

    溯源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话锋一转:“你最近,可曾见过齐墨?”

    “没见着。自打他置办了新宅子,便极少露面了。”

    银铃倒茶的手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过前几日我去寻过他。他那新宅子占地极广,奴仆成群,看着倒是富贵逼人,只是……”

    银铃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闪过一丝不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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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了?”

    “前阵子听说华都来了一位江湖游医,医术颇为高明,我便特意去寻了那人,想请他去给齐墨瞧瞧身上的毒。谁知齐墨竟连门都不让我进。我追问他府上的仆人,才知他自打搬进新宅子后,便再未喝过一剂药了。”

    听到这里,溯源摩挲茶盏的手指猛地一顿,眉头深深蹙起:“御医开的方子,我都派人按时送去。这么说来,他竟一剂未服?”

    “想来是的。”银铃叹息一声。

    溯源将茶盏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眉关紧锁:“我明日去他府里看看。”

    “当---当----”远处城楼上的鼓声沉沉敲响,惊飞了檐角歇息的寒鸦。

    华都城满是喧嚣与热闹,溯源拢着玄色大氅,沉思着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子中,前面不远就是齐墨的新宅了。

    “何公子啊,何公子,不好了!”

    不远处的前方有一人一手提着衣摆,一手举过头顶摇晃着,向他这边跑来。

    溯源定睛细看,竟是罗松。

    “哎呀,何公子,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啊。”罗松跑到溯源面前,弯腰喘着粗气说道。

    溯源扶住他后,问道:“怎么了?”

    “有人把凌云棋馆砸了,银铃老板正坐在门口哭呢。”

    溯源的手僵在罗松胳臂上,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不太清楚,你派人给我说可以去银铃那做棋师,我心里想着那盘棋研究完,就去谢谢银铃老板,结果下午过去,棋馆已经被砸了。”罗松一路小跑跟在溯源身后。

    转过街角,只见灰白的天幕下,黄褐色的二层木楼孤零零地伫立,一抹橙色的身影团缩在门槛处。

    行人三三两两的驻足谈论着,时不时还用手指一下银铃和棋馆。

    待溯源走近,凌云棋馆那块刻着“凌云”二字的招牌,斜斜地挂在门楣上。两扇雕花大门已被砸得洞开,门栓断裂的木茬参差不齐地外翻着。

    银铃坐在门槛的阴影里,双臂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晚风把她鬓边散落的头发吹起。她没察觉有人走近,只把头深深埋进臂弯,哭声闷闷的,像被棉被捂住。

    溯源停在门槛外,视线越过银铃颤抖的肩膀,看向了棋馆内部。

    一楼的大堂内,十几张棋桌东倒西歪。木棋盘从中间劈裂,黑白棋子满地都是。柜台的抽屉全被拉出来,账本、银票、铜钱到处散落。茶具也碎了一地,茶叶罐滚到角落,盖子不知道去了哪里。

    再抬头看向二楼,护栏几乎全部断裂,几截残木摇摇欲坠地悬在半空。雅间的屏风在楼梯上碎成几瓣,帐幔也被扯落一地,从二楼的缝隙间垂挂下来。

    他转过身,深冬惨白的日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将他和银铃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凌乱的棋馆里。

    正当他准备蹲下安慰银铃时,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凌云棋馆门前。

    “这……银铃老板怎么了?可要报官吗?”刘锦玉站在门外,手里还端着一把錾花鎏金暖手炉,她脸上挂着诧异与关切,只是目光一直停在溯源身上。

    银铃似乎没有听到,还在低声哭泣着。

    “要报官。”溯源沉声回答。

    “嗯,这么大的事,是要报官。”刘锦玉点头说道,“溯源,我姐姐今日早上刚从北关回来,晚上父亲设家宴,让我请你一起去呢。”

    溯源看了眼天色。酉时未过,若说家宴,这时候似乎有些早。

    但刘锦衣回华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