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明月有归期 > 45. 第四十五章(江祈心)
    马车的四角微微翘起,垂着的铜铃在北风中叮叮咚咚地响,声音不大,却十分清脆。

    马夫在凛冽的冬日里皱着眉看向她。

    侍卫上前略施一礼,请她快走。

    “今日棋院只邀我一人吗?”她打量了侍卫一眼。

    “掌门也邀请了国师前来对弈。”侍卫并未看她,将头转向南边。

    她沉下眼眸,余光却瞥见身旁的上官一昊身形一顿。

    只听得上官一昊干咳了几声,“祈心,我忽然想起今日得去镇上一趟,不能随你同去棋院了。”

    她探究地看向上官一昊,上官一昊却将身体转向另一侧。

    就这样,她一人上了马车。

    在马车上沉吟一会儿后,她掀开棉帘,探出头去。上官一昊还站在原地,双手撑在腰间,仰望着天空。

    祈心跨进武安棋院的正厅,似乎是被这间房子吞进去了一样,暗的感觉慢慢侵蚀着她的内心。

    八根朱红抱柱撑起高高的藻井,梁上悬下来的匾额写着“明德惟馨”。字是鎏金的,但即便正午的阳光照在上面,它还是沉的。

    大厅里坐着三个人。

    上首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是武安棋院的掌门。他穿一件石青色团花缎袍,袖口露出雪白的里子。他靠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搭着扶手,食指上那枚墨玉扳指在暗处吸着光。他半垂着眼皮,睨了祈心一眼。

    左首坐着个中年男人,瘦长脸,山羊须,穿蟹壳青的直裰。他手里端着一盏茶,盏盖撇了又撇,撇了又撇,却一口没喝,整个人散发着陈年灰霉的气质,这是北雍的国师。

    右首那人却不一样,他是这个房间里唯一对她微笑的人,笑容虽然极淡,却也缓解了她心中的些许不安。那是北雍的景王,五皇子。

    她心中稍有缓和之时,却又被五皇子右手拇指上的金韘刺了一下眼。正准备细看,却听得一阵极具压迫感的声音传来。

    “江国使你来了。”武安棋院的掌门声音并不高。

    她应一声,并依次见礼。

    “大夏竟无男儿?派一女子出使,当真侮我北雍!”武安棋院的掌门终于抬起了眼皮。

    她直视着武安棋院的掌门那看似愤怒的脸,“前辈,棋盘上不分男女。何况我大夏随我同来的还有两位男棋手。”

    “哼!”武安棋院的掌门嘲笑了一声。

    “不分男女,但有胜负。今日你要是输了,那就拜我的小徒弟为师,好好在北雍学棋。”武安棋院的掌门说完后摆了摆手。

    几位侍者便将棋桌抬入正厅,放在厅堂正中间的位置。

    “请吧,江国使。”武安掌门依旧是傲慢的语调。

    她皱起眉盯着对方,“要是前辈输了呢?”

    此言一出,厅内几人皆停下手中动作,向她看去。

    武安棋院的掌门在棋坛上谁人不知呢,这是和溯源的师父程维,和她爷爷都不分上下的棋手。

    武安掌门刚起身准备迈步,又把脚收了回去。“江国使,你在大夏的重要棋局我都看过,大多数你都是险胜,没想到你还如此狂妄。”

    祈心走到棋桌前站定,现在不是争口舌之快的时候。

    大夏和北雍的战争方停息一年而已,镇守北关的林老将军中毒蹊跷,即便病好,战宁也不让外传,可见边境局势并未稳定。

    只是战争久了,两国都需要喘口气。

    而且北雍的三大棋院均在朝堂上有所势力,这武安棋院掌门的长子,即是在与大夏的征战中被俘虏的,且至今未送归北雍。

    掌门想要拿她出气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她不能把这个事情变成争端,也不能在棋盘上给大夏抹黑。

    她将目光转向武安棋院的掌门,“我答应您的条件,也承认我的棋力。但,若我赢了,武安棋院的围棋典籍室须对我无条件开放。”

    她下这盘棋,心中难免带着气。因此两人布局结束后她就立刻进攻对方的右上角,而武安掌门又岂是俗手。

    棋盘上寒光剑影,你挥我斩......

    随着吧嗒吧嗒的落子声,祈心的白棋在右下角取得了大量实地。而黑棋则占据外势,想在右边形成更大的势力范围。

    祈心的食指和中指衔住一枚棋子,手从胸前用力斜挥下去,白棋稳稳地落在棋盘上。

    掌门的棋力果然高深莫测,但,祈心又怎会让他如愿。

    落子,直接打入武安掌门的黑棋腹地。

    清脆的落子声后,武安掌门皱起眉头,看向祈心的目光如一坛古井在月光下泛起微波。

    他的反击也是毫不犹豫的,直接进入祈心白棋的阵地制造混乱。

    祈心见状立即大跳一手,意图将黑棋封锁。

    黑棋紧跟上在九之六处,镇。

    这一镇,不仅切断了祈心对黑棋实地的侵扰,巩固了黑棋的右边势力,同时还方便进攻左上角祈心的白棋。

    祈心探入棋盒的手停了一瞬,但很快她就大飞一手。

    武安掌门还是沿用之前的手段,继续对祈心的白棋进行封锁,不让祈心白棋出头。

    棋盘上虽然祈心在实地上略占上风,但她也面临着严峻的考验。

    武安掌门的黑棋在右上方势力雄厚,她上方的白棋又被封锁,一旦对方的黑棋将势力范围转为实地,那么她,必输无疑!

    祈心右手紧紧捏着棋子,审视着棋盘上的每一颗子。

    忽然进来一阵寒风,将她鬓边的长发撩起,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没有动,待风停后才落子。

    祈心开始强攻黑棋阵地,她要侵消掉黑棋的势力,压缩黑棋的实地,为自己争取赢的机会,她要逼黑棋不得不跟着自己的节奏走。

    你来我往之下,双方形成劫战,两人的斗争进入白热化阶段。双方激烈绞杀间,第一百四十八手棋,祈心下了一手靠。

    她拿棋的手忽然变滑,才发现自己手心已沁满汗水。

    而武安棋院的掌门眉头深锁,额间的川字比棋盘上的纹路还要黑还要深。

    祈心的这一手靠深深牵制住了黑棋,让黑棋接下来的落子效率变差。但黑棋未曾放弃,依旧执着于斗争。

    祈心此时对棋局的胜负已经了然,她的肩膀一松,背也微微弯起,保守起见她下了一手长。只要稳住,她这局棋就赢定了。

    只是她的长刚落子,武安掌门的黑棋立马扑上来,攻击她的大龙,她不得不匆忙应对,两人再次对杀数手。

    至此她不得不佩服对面这个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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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甲的棋手,尽管他额间的汗水已经成片出现,尽管他落子的手已微微颤抖,但是他还是在胜负已然明了的情况下,依旧在棋盘上执着奋斗,给黑棋杀出了一条活的血路。

    这就是师父教给她的道理啊......

    她垂眸推演棋路,本该赢的棋,因为自己的大意放松,此刻已经变成了三劫循环的和棋。而本该输棋的武安掌门在不放弃的坚持下,硬生生在棋盘上来回造劫,将必输的棋又扳成和棋。

    这和棋对武安掌门来说就是胜,对她来说则是负。

    她深吸一口气,视线凝固在棋盘上,现在不是自责自己大意的时候。

    他刚才那么辱没大夏,她岂能让对方得逞,给大夏丢人呢,这局棋,必须她赢。

    白发渐生的老者在棋盘上仍似猛虎,她这个少年又怎能放弃赢的可能。

    这不是她赢,这是她的大夏一定要赢。

    耳边似乎传来对方的喘气声,她没有抬头,认真清点着棋盘上的目数,开始陷入长考。

    日光似乎直接照在了她的背上,她觉得后背有火焰灼灼。杯盏磕碰的声音传入耳畔,是侍者在给武安掌门添茶。

    她看着武安掌门的脸,右边的嘴角缓缓上扬,她要做一场交换。

    这关于棋局胜负的大龙,她不要了也不救了。

    她再次冲进黑棋的腹地,要在不可能之间搏一个肯定。

    武安掌门见她如此落子,便赶忙绞杀大龙,同时让她陷入左右受敌的状态。

    而祈心则心无旁骛将落子都集中在黑棋的腹地,武安掌门并未搭理,毕竟在黑棋的势力范围内,白棋又能翻出什么水花呢。

    两人各执着于自己的局部,待武安掌门感到不对时,棋局已经到收官阶段了。

    白棋大龙死,而黑棋右边也被白吃死。

    目数点下来,祈心胜了六目。

    背水一战的交换成功了,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赢了。

    武安掌门死死盯着棋盘,整个人似沉入一口黑暗的枯井,只有额间的汗水一颗颗掉落,和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一样重一样脆。

    棋局结束,她趁起身的工夫,视线在五皇子身上不动声色地扫过。

    转身,她将脚步放慢,期望五皇子能唤住她,因为她还想进入五皇子府内查刘锦衣的事情,必须和五皇子再有交集才行。

    可是一直到要出正厅都未听到五皇子的声音。她抿起嘴,准备放快步伐。

    “江国使,你师从何人?”身后传来的声音和身前的明亮天光形成强烈的反差。

    她转过身,差点和一人相撞。

    她向后退两步,才看清面前之人竟是北雍的国师,他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后的?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微微垂首皱起眉头,然后抬起头看向国师,“国师,我没有师父。”

    趁着说话的期间,她又快速瞄了五皇子一眼,五皇子已站起身,向她这边看来。

    谁知对方听后,眼神骤冷死死盯住她,声音低沉又轻,“你师父,是师……是上官一昊。”

    上官一昊这几个字像是一把利刃,在这个布满灰霉的国师脸上划出了一道口子。

    这道口子使祈心看见了灰霉下那点新鲜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