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源早上安排好棋圣院的事情,就去了战宁那里。入府后,先将补品礼物交予林府的管家,然后在正厅等待战宁。
林府的正厅之中悬挂着一块黑漆匾额,上面是御笔题写的威震四方四个行楷大字。匾额下有翰林学士画的一幅猛虎下山图,厅堂左边是一排兵器架,日光落在银亮的刀刃上,有些刺眼。
“伯父近来可好些?”溯源见战宁来到厅堂,便开口询问。
“好多了,只是在外面还是说旧疾如故,切记。”战宁叮嘱道。
“嗯。”
“尝尝我这茶。”战宁将茶杯拿起,示意溯源也喝一些。
他端起茶杯,揭开杯盖,看了一眼茶汤后才低头浅尝一口。
“怎么样?”战宁看向他。
“上等的明前茶,圣上赐的吧?”他看向战宁。
“你也有?”战宁有些惊讶。
“嗯。”
“你一天什么也不干,就下个棋,圣上太偏心了。”战宁皱起眉,但语气依然爽快。
他笑了笑。
“说吧,你来找我什么事?”战宁问得很干脆。
“公孙鑫谁杀的你查到没?”
“没有,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是被人藏起来之后杀害了,所以我们翻遍华都城都没找到他。”
“有这个可能。你知道祈心被派去北雍的事情吗?”
“派祈心去北雍?”战宁忽然站起来,声音也高了几分。
“是。”他也站起来,走到战宁身边,“而且沈奕斐并没有在名单上报祈心的名字。”
“那圣上怎么会选中祈心呢?”战宁疑惑地看向他。
他将目光落在战宁身后的茶盏上:“据说是北雍使者主动提及,加上圣上选中的其他两位棋手都是棋圣院默默无名之辈,所以,和众大臣商议后决定同意使者的要求。”
“你可查到都是哪些人在支持这件事?”战宁的声线紧了几分。
“查到了,但不确定具体是谁。”他看向正厅中悬挂的那幅猛虎下山图。猛虎自画轴右上角的悬崖峭壁间飞跃而下,裹挟着一股山风,似要破纸而出。
“那些个文人说话最难懂,不知道要干什么。”战宁皱起眉,挥起衣袖坐在了椅子上。
“都有谁你快说。”战宁有些急躁。
他将声音压低,将那八人的名字重复了一遍,说到刘锦玉父亲的时候,战宁身体僵了一瞬。眼眸中明亮的英气瞬间被雾气弥漫。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战宁缓缓起身。“我近日有事要去见宁王,刚好和祈心顺路。”
说完这话后,战宁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厅堂外。“一去一回最快也得两月余,我会安排人手去查。”
他没有说话,战宁转过身,看着厅堂左边的兵器架,“你不要再插手这件事。”这句话,多少带着一些命令。
“为什么?”他也转过身,兵器架上长枪刀剑寒光尖锐。
“我和父亲从北关离开时,宁王和姚将军对我千叮万嘱,你不可有事,否则我没法交代。”战宁将双手在后背交叠。
“我会注意的。”他低下眼帘。
“你不要擅自行动。”战宁的声音有些重。“最近这些事,你应该看得出来,都是趁宁王和姚将军不在对你下手的。”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也明白战宁话外之意,他手上没有实权,万一有事,远水救不了近火。
“刘锦玉的父亲有问题吗?”他看向战宁的眼睛。
战宁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移走,“没有。”她的声音轻了几分。
溯源眉睫微动,看着战宁后背交叠的双手,她右手的拇指在左手掌间上下划动着。
有战宁陪着祈心一路,他心中多少放心一些。因为林老将军执意要留他用餐,所以从战宁府里出来已是戌初时分,他坐在轿子里时不时掀开轿帘看看外面。
醉酒的声音,赌棋的叫喊,商贩的叫卖都和他一起被动地在马车里摇晃着,今夜并未喝酒,却有些晕。
再次掀开轿帘,向前望去,江府屋檐下那两盏灯笼终于映入眼帘。
下了轿赶快敲门,江府仆人开门后见是他,不觉一愣,有些惊讶,“何少爷。”仆人并未让他进去,毕竟是夜晚。
“祈心呢?”他问着,脚已经跨进了门槛内。
“小姐在棋室。”他听见仆人小跑的声音。
“别跟过来。”
绕过回廊,他看见了棋室的烛火。窗户开着,祈心低着头,似乎在打谱。
夜风阵阵,树叶沙沙作响。
他将脚步放缓,走到了棋室的窗前。
祈心坐在棋桌旁,手落在棋盘上。
月光照进去,像霜一样。
溯源静静地看着祈心。
如果明月清冷,她比明月更清冷。如果明月寂静,她比明月更寂静。如果明月明亮,她比明月更明亮。
明月太远,她在眼前。明月明夜还能再见,却要与她明日相别。
他移开目光。
望着院中的那几株绣球花。
前天,她怀抱绣球,来棋圣院接他。
花还在这,还要开呢。
他抬手,指节轻轻叩了一下窗框。
祈心慢慢起身,看着他。
相对相望,两人之间只有月光在流淌。
她咬了咬嘴唇,跑了出来,扑进他的怀里。
他一手轻轻抚着她柔软的长发,一手将祈心用力揽住。
“祈心。”
“嗯。”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唤她的名字,只是想确认她在。
院中的绣球花还是那么圆,那么盛,溯源想向它借点春天。
“我不在的时候,帮我照顾一下银铃和齐墨。”祈心的脸靠在他的肩上。
“别担心这些,你最重要。我听侍卫说齐墨今天找你了,说什么了?”
“嗯,是说婚约的事,最后你府里的人把他拉走了。”
“又和你吵架了?”他的手不觉又用力些。
“夏姑娘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了吧。我又在婚约上......”
“祈心,婚约不是你的错,何况那三局棋是我下的......”感到祈心将他环得更紧了,他忽然停下了话语。
夜里再回到何府,他却觉得自己无处可去,在那个梧桐树下彷徨许久,一阵阵凉风带着潮湿的夜露,穿过他的身体,垂着头去了棋室。推开棋室的门,却发现齐墨坐在棋盘前,似乎在等他。
他看了齐墨一眼没有说话,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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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了一个离棋桌较远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窗外是黑的,但他还是向窗外看去。
“......祈心,明天要走?”齐墨这话音,就像他不知道该把棋子落在哪好。
“嗯。”
“我要和她一起去北雍。”
“不行。”
“为什么?”
他没接话,依旧看着窗外。齐墨的病没有好,去了也未必能照料祈心,很有可能还需要祈心照顾齐墨。
“我有合适的身份陪她。”齐墨把身份两个字说的极重,随后他听见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齐墨,我研究了你来华都所有的棋局,并和婚约最后那两局棋做了对比。”
说到这里,他胸口忽然起伏,将身体转正,紧盯住齐墨,“那关于婚约的三局棋。我认为。”
他起身大步走到齐墨身边,衣摆带动的风使得烛影摇晃起来。
“我不会输。”
齐墨的眼神向左边看去,却没有回答。
他走出了棋室。
走到府里最南边的荒地外,想起他告诉祈心要在这里给他们建一个新院子。那时候他想,从纳彩到亲迎这些三书六礼走下来也得一年半左右,那时候,这院子也盖好了。前两天,他还看了几株西府海棠,思忖祈心是会喜欢八棱还是红宝石这个品种呢。
今夜无星,一轮残月高悬。薄薄的月光在满院的荒草上浮动,偶尔传来一声长长的虫鸣。他把手伸出,风从指尖滑过,再握紧,其实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牵住了祈心的手,却留不住啊。
早知如此,前些天就不该接圣旨,这样就能陪祈心一起去北雍了。
鸡鸣时分,他又将给祈心准备的物品清点检查,再次确认无误后安排仆人装上了马车。
城外官道上的石缝里长出半枯的草,脚踩上去,窸窣作响。战宁在不远处牵马等着,大队人马已经走远了。
“听说上官前辈在北雍隐居呢,说不定我能遇到呢。”祈心故作轻松。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什么。
“祈心,我真的......”
战宁催促的声音传来,祈心笑了笑,说:“我知道的溯源,你照顾好自己。”那笑容和午后的秋风一样。
他凝视着祈心,祈心缓缓转身。
此刻,现在,是不会流逝的,就在现在,此刻,抓住她的手吧。
祈心收回迈出去的脚步,轻轻将他的手拿开,“记得给我写信。”
他站在那里望着祈心离开的背影,祈心的手背从脸颊旁划过。
他向祈心奔去,祈心忽然转过身,向他摇了摇头。
风吹起她的裙袂,她的秀发。天空之下,苍然之中,她像一朵正在被远方摘走的花。
祈心走了。
他顿时感到身体没有一丝力气,倒退几步后靠在长亭内的柱子上。但呼吸却变得异常紧促,他弯起身用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亭子里的地面上洇开一片水渍。
眼睛是模糊的,什么也看不清,但还是固执地要向祈心离开的方向看去。
祈心离开也许是好的,起码那些人鞭长莫及,不会再对她下手。
而且,他和战宁开始调查这些事情,祈心在这里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