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明月有归期 > 33. 第三十三章(何溯源)
    溯源送祈心回府后,到何府已是傍晚,得知齐墨在棋室,便径直去了棋室。

    暮色像是数层灰色的纱,棋室内光线朦胧。齐墨立在书架前的身影似乎要散在这淡淡的暗光里了。

    他走进棋室,齐墨并未有什么反应,伫在那里,凝视书架上那一排模糊不清的书脊。

    “齐墨。”溯源把声音放低。

    齐墨轻轻转头,眼神和这灰暗的空气一样。溯源将头微微向左偏过,盯着齐墨的眼睛。

    “嗯。”齐墨的声音也是灰色的。

    “你怎么了?”他问。

    “我听说,那天你去了悦来客栈。”齐墨语速不快,但悦来客栈这几个字像霜,一字一重地凝在齐墨的脸上。

    “嗯。”

    “你找到了什么?”齐墨忽然抓住他的双臂,盯着他。

    “什么都没有。”他皱起眉。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把它藏起来了?”齐墨用力晃动着溯源的双臂,质问道。

    “你说清楚是什么?”

    “《玄妙棋经》。”齐墨抓得更用力了。“我今天去了悦来客栈,他们说你去过,我又在那房间里找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可是书就是在那里放着。”

    看着有些语无伦次的齐墨,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想,你应该知道是谁拿走了。”他的声音缓慢,带着不忍。

    齐墨听后,表情僵住,手却渐渐松开,滑落到身侧,然后失重地蹲下。左右两边都是直立的书架,他被夹在中间。

    溯源的目光随齐墨而落下,随后蹲在齐墨面前,伸出右手在齐墨左肩上拍了拍。

    “我已经派人去追了。”溯源稳稳地说。

    “不可能是他,不可能是殷药师……”齐墨看向他,即使窗外只剩最后一缕天光,隔着层层灰暗,他依然看见了齐墨通红的眼。

    他叹口气:“棋书好找,你不要太担心。身体重要,厨房已经把药熬好了。”

    昏暗中,齐墨的身影起伏。溯源正欲再出声时,门口传来了侍卫的声音。

    他走出门外,侍卫拱手施礼后说道:“何少爷,公孙鑫找到了。在城外的一处荒地,已经死了。”

    “什么?”他眉头皱起,紧紧盯住侍卫。回头看了一眼在棋室里蹲着的齐墨,将声音再次放低。“什么时候发现的?死了多久?”

    “府衙今早发现的,仵作验尸后判断已经死了八天左右,亦是他杀。”

    他把目光移至侍卫的身后,夕阳已经全落,这外面和棋室里面一样昏暗了。他慢慢回头,右手猛然间将侍卫腰间的配剑抽出,不过,剑刃只出鞘四寸有余,又被他用力推回入鞘,剑格与鞘口碰撞间发出铮然如雷的声音,侍卫也随即向后晃了晃。

    “卢震,雷泽,最近如何?”他问。

    “没有异常,卢震家里人依旧未来探望他。雷泽罪名成立,过几天就要问斩了。”

    “看守卢震的人安排一个我们的人过去,你去和府衙知会一下。”

    侍卫领命而走,他没有动,右手拇指从食指根部狠狠推向指尖,最终紧握成拳。

    祈心曾说过,《玄妙棋经》是齐墨师父的棋谱,也是齐墨师父给齐墨的遗物。她第一次在包厢见到殷药师,殷药师就在翻看《玄妙棋经》。而殷药师,从调查的消息来看,也是一位围棋痴迷者。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那棵梧桐树,夜色里,梧桐树渐渐隐匿。忽然一阵疾风从地而起,不少枯叶腾然向空中冲去,混入梧桐树模糊的暗影里,随即,更多的黑色叶子旋转着从树间坠落。

    雷泽马上要被问斩,明天领完圣旨他决定再去牢里再试探一下雷泽。

    第二日梳洗完毕,陈管家已在何府正厅设好香案,备好程仪。安排好了府内众人列队迎接圣旨。他去正厅的时候碰见了匆匆出府的齐墨。

    “齐墨,你去哪?”他先开口。

    齐墨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队列整齐的何府仆人,“你们,这是干什么?”

    “恭迎圣旨。你呢?”

    “我准备去尚弈阁找夏姑娘。她来探望过我,我要去谢谢她。”

    “中午还有药,别耽误太久。”他叮嘱道。

    齐墨走后没多久,圣旨就到了。接到圣旨后,翰林院的苏学士还传了圣上口谕,需要他回宫谢恩一趟。随后又夸赞他少年英才,颇受圣上偏爱。他谦虚回应,然后邀请苏学士一起回宫,但苏学士还要再去棋圣院宣读圣旨,不能同行,他只得一人进宫了。

    入宫后,圣上只是探问他是否有意承继父业,他拒绝后圣上便不再说什么。只是吩咐他在棋圣院编纂《全弈大典》时,若有困难随时来宫里找他。

    从宫里谢恩后,他赶去了府衙见雷泽。

    又暗又潮的牢狱像一个发了霉的空心窝窝头,呼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堵塞着肺。每束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都像一把黄色的粗钉,将一块一块黑色的牢房定死。

    他皱了皱眉,向雷泽走去。

    雷泽躺在杂乱的干草上,听见脚步声后,将头偏了偏,见是他来了,又将头扭向另一边。

    “起来。”他说。

    雷泽没有动。

    “牢头。”听见他叫牢头,雷泽手脚慌乱快速爬起,只是有些站不稳,用手扶了扶墙。

    “过来。”他命令道。

    牢头过来了,他见雷泽已经起身,便摆摆手让牢头退下了。

    雷泽的肩膀起伏了几下,偏着头看向他,慢慢将脚步挪了过来,沉闷的铁链声在昏暗中游荡着。

    他眯起眼,从小方窗进来的那点夕光,把雷泽的脸蒙蒙照亮,一道道暗红的血痂把雷泽的脸分割成宽窄不一的长条形,衣服和伤口像是脏乱的布絮到处粘挂在身体上。

    雷泽走到牢门前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葛京远死了。”他紧盯着雷泽的脸。

    雷泽听后猛然向后退了两步,铁链哗啦地响起,左右望了一眼后,又快速向前,抓住牢门上的木柱,“你骗我。”

    “等你吃断头饭的时候,可以再问问你家人。”

    “你杀的?”雷泽说得用力,带动了脸上的伤口,有一个血痂渗出了细血。

    “再猜。”

    “不是你?”雷泽似乎不相信,低下头,右手拍了一下木柱,铁链重重打在了上面。

    “你儿子想入文德棋院,让不让进?”

    “你想干什么?”雷泽咬牙说道,慢慢抬起头,脸上渗出更多细血。

    “看你了。如果再不说你和葛京远的事,恐怕就没机会了。”他睨了一眼雷泽脸上的汩汩细血,然后望向那透光的窗户。

    尽管他一直不愿意用家人威胁雷泽,但现在没有时间了。

    从牢狱出来,他策马回府。

    快到何府时,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祈心。他在距祈心八九步的地方收缰下马。将马交给身后的侍卫,快步走到祈心面前。

    “祈心,你怎么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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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打量着祈心。

    “我也是刚到。”祈心的声音软软的。

    “什么事啊?”他问。

    “来看看齐墨。”祈心的声音有点小。

    “就这一个事情?”他追问。

    祈心一愣,又有些无奈,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了。

    他见状也偷笑起来,准备邀祈心进府,齐墨应该早就回来了。

    忽然他看到祈心身形一顿,顺着祈心的目光看过去。前方不远处,向这边走来的人正是齐墨。此时已经快过申时,齐墨早起便去,居然在尚弈阁待了那么久。

    但齐墨走路的样子,像是一块山石,在外力推动下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

    祈心回头看了看他,他说:“别担心,我去问问。”

    他跑到齐墨面前,低声喊了齐墨的名字,齐墨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看齐墨的样子,并不是毒发。齐墨似乎除了情绪低落,再没有其他不对之处。

    祈心捏着自己的手,见他和齐墨走近,也快步迎上来,:“齐墨,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齐墨看着祈心,沉默了一会儿,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夏姑娘,被尚弈阁卖掉了。”

    “卖掉了?”祈心惊讶地看了溯源一眼,溯源立刻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两天前。”齐墨低着头。

    “那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问。

    “我打听夏姑娘被卖去哪里了,然后去找她。找到了,但是没见到人。”

    “找到了?怎么会没见到?”祈心疑惑地问。

    齐墨抬起头,看向天空:“他们把她卖去给别人做妾,我找到那乡绅家,但人家不让进。”

    听齐墨说完这话,他们三人都沉默了起来。

    “你去见她,肯定不太方便,明天我陪你去吧。”祈心轻声说道。

    齐墨听后看向祈心,没有说话。

    “我让侍卫陪你们去。”他补充道,随后三人回到府内,他让仆人先给齐墨把午间的药端上来。齐墨喝完药说很累,想睡一会儿,他便和祈心离开了齐墨的房间。

    “齐墨这次毒发后,愈加能睡了。”祈心担忧地说。

    “是啊,应该是余毒未清。”他看向檐角晃动的铜铃。

    两人沉默了一阵,风把铜铃摇响,祈心的裙摆也扬了起来。

    “圣上找你什么事呢?”祈心忽然问道。

    他如实回答,祈心的眼眸亮了起来。“圣上真偏心你呀,一般来说编纂棋书,都是棋圣的事,圣上直接交给你了。”

    “嗯。”他嘴角扬起,不是因为圣上偏爱,是因为祈心明亮的眼眸。

    “这下,我可以和你一起在棋圣院当值了。”他说。

    祈心低头轻笑不语。

    “不知道棋圣院今日接了什么旨意。”祈心说。

    “你今天没去当值?”

    “嗯,我休息,后天再去,今天罗松找我下了一整天的棋。”

    “那岂不是没休息。”

    “我听说公孙鑫死了?”祈心看着他。

    “嗯,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他曾认为,葛京远是幕后黑手,但葛京远却被人杀害了。公孙鑫欲对祈心不轨,他还没找到公孙鑫,公孙鑫却又被别人所杀。幕后之人好像在替他解决仇敌,但这个人不是自己的朋友。葛京远对付的是自己,公孙鑫找的却是祈心......

    在他面前的究竟是一盘棋,还是两盘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