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后的第三天,傅善祥正在粥厂记账。五月的天已经热了,灶膛里的火烤得人后背发烫。她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一笔一笔地核对着粮食的出入。毛笔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吃桑叶。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账册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她用袖子擦掉,继续写。小满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字。他画了一个“人”,又画了一个“大”,又画了一个“天”。画完了,抬起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傅善祥。“善祥姐姐,这个字念什么?”傅善祥低头看了一眼。“天。蓝天的天。”“天字怎么写?”“一横,再一横,再一撇一捺。像一个人张开手臂。”小满在地上写了一个“天”。第一横写得太长,第二横写得太短,撇和捺倒是写对了。他看了看自己写的字,不满意,用脚抹掉,重新写。又写了一个,还是歪歪扭扭的。“善祥姐姐,我写得不好。”“多写几次就好了。”傅善祥摸了摸他的头。“你昨天写那个‘人’字,写了三十遍才写好。今天只写了十遍就比昨天好了。再写二十遍,就能写好。”小满点了点头,继续写。一横,又一横,一撇,一捺。写了五遍,抬起头,又喊了一声“善祥姐姐”。傅善祥正在算一笔账,没有听见。小满没有再喊,低下头,继续写。灶房里传来刘婶炒菜的声音。油锅“刺啦”一声响,葱花的香味飘出来,混着粥厂里米粥的味道,整个院子都是热腾腾的、让人安心的气味。王婆婆坐在西厢房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杂沓的,慌乱的,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傅善祥抬起头,朝大门口看去。一个女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孩子,大的七八岁,是个男孩,瘦瘦的,眼睛很大;小的五六岁,是个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揪揪上系着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了,变成淡粉色。女人的衣裳是旧的,灰蓝色的褙子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里衣。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干裂,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傅善祥看着她,手里的笔顿住了。她认出了她。因为她的脸上有父亲的影子。傅柳。她的姑姑。傅槐的妹妹。傅知和傅夫人的女儿。那个在她五岁的时候,给她梳过头的傅柳。那个在她八岁的时候,哭着问她“善祥,你跟姑姑走吗”的傅柳。“善祥。”傅柳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声音是哑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粗糙而沙哑。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站不稳,但还站着。傅善祥站起来,手里的笔掉了。毛笔落在账册上,在“粮”字旁边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姑姑。”她说。傅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傅善祥走过去。她没有跑,没有扑过去,没有抱头痛哭。她走过去,走到傅柳面前,站定,伸出手,握住了傅柳的手。傅柳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掌心上全是老茧。这不是一双少奶奶的手。这是一双做了很多年粗活的手。“姑姑。”她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她的声音稳了很多。“进来坐。”傅柳走进院子,两个孩子跟在后面。男孩叫陈安,八岁,是傅柳的大儿子;女孩叫陈宁,六岁,是傅柳的小女儿。两个孩子怯怯地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头来看傅善祥,像两只刚从洞里出来的小兔子。陈安的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陈宁扎着两个小揪揪,揪揪上的红绳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她咬着嘴唇,一只手攥着母亲的衣角,另一只手攥着一个小小的布老虎——和傅义当年那只一模一样,耳朵已经被咬烂了,线头露在外面。傅善祥看见了那只布老虎,目光停了一下。刘婶从灶房里端了几碗水出来。水是凉的,用粗瓷碗盛着,碗边缺了一个小口。两个孩子接过去,双手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傅柳接过碗,没有喝,双手捧着,碗里的水在晃,她的手指在抖。“姑姑,先喝口水。”傅善祥轻声说。傅柳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放下碗,看着傅善祥,看了好一会儿。“善祥,你长大了。”她说。这是一句很普通的话。但她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在抖。傅善祥没有说话。她看着傅柳的脸,那张脸老了。不是老了十岁,是老了二十年。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的,密密的。额头上有一道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发际线,淡粉色的,已经愈合了很久。那不是摔的。那是被打的。傅善祥看出来了,没有问。
那天晚上,傅柳住在张婉如的宅子里。张婉如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自己去女营睡通铺。“你们两个女人,十年没见,好好说话。”张婉如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在逃跑——她怕留下来会听见什么让人难受的话。两个孩子睡在西厢房。陈安睡在傅善祥的床上,陈宁睡在一张临时搭的门板上,铺了一层稻草,盖着傅善祥的旧棉袄。两个孩子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声一重一轻,此起彼伏。陈宁睡着睡着翻了个身,把棉袄蹬掉了,傅善祥进去给她盖上,她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傅柳坐在桂花树下,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看着院子里的月亮,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善祥。”“嗯。”“你祖母……走了。”傅善祥正在倒茶,手顿了一下。茶水从壶嘴流出来,流到杯外,漫在桌面上,像一朵慢慢洇开的花。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那滩水在桌面上慢慢扩散,从杯底一直流到桌沿,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到我那里一年。走之前一直在念叨你。念叨你爹,念叨你娘,念叨你弟弟。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说‘善祥不知道在哪里,她一个人,怎么活’。糊涂的时候对着空气喊‘槐儿,淑芸,义儿,你们来接我了’。”傅柳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身子一直不好。在傅家的时候就不好。接到南城之后,换了地方,睡不习惯,吃也吃不下。大夫说是风寒,开了药,吃了不见好。拖了两个月,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受罪。最后那几天,她老是叫你的名字。‘善祥’‘善祥’,一天叫好几遍。她不知道你在哪里。她不知道你还活着。”傅善祥放下茶壶,把那杯溢满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的,凉和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喝完,放下杯子。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一下,就一下,停了。“葬在哪里?”“南城外。傅家的祖坟旁边。我去看过,坟头还在,没有人动。”
傅善祥点了点头。她没有哭。傅柳也没有哭。两个人在桂花树下坐着,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暗下去。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祖母被傅柳接走后不到一年就病逝了。她走的时候,傅善祥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没有人告诉傅善祥。她走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跟祖父一样,跟母亲一样,跟父亲一样,跟弟弟一样。她身边的人都走了。她一个人活了下了。她还活着。“姑姑,你呢?你这几年过得好吗?”傅善祥问。傅柳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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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善祥。你姑父……也走了。”傅善祥抬起头,看着傅柳。月光照在傅柳的脸上,她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像一盏快要烧完的油灯。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刀锋,亮得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上反射的阳光。“什么时候?”“去年春天。”“怎么走的?”傅柳沉默了很久。她把茶碗放在地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冷的,是——有些事,说出来比咽下去还难。“你祖母走了之后,我想把傅家要回来。那是我爹的宅子,是我哥的宅子,是你的宅子。不能就这么让傅平占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跟你姑父去了井儿胡同。傅平不让进。我说我是傅知的女儿,他说傅家没有女儿。我说我有地契,他说地契是前朝的,太平天国不认。”她停了一下。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等风过去,继续说。“我们去了三次。三次都被挡在门外。第三次,傅平叫了几个打手。你姑父跟他们理论,被推了一下,摔了。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傅柳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忽然断了。她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肩膀在抖。傅善祥伸出手,覆在傅柳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凉得像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水。她的手也很凉。两只凉手握在一起,谁也没有暖谁。“没有大夫。傅平不让进门。你姑父躺在大门口,躺了半个时辰。我抱着他,他的血从后脑勺流出来,流在我的衣裳上,流在我的手上。我想去请大夫,他不让我去。他说‘别走,陪着我’。我没有走。我一直抱着他,抱到他不动了,抱到他的眼睛闭上了,抱到他的手凉了。”傅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他死在我怀里。在大门口。傅平的门前。”
傅善祥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攥紧了,指节泛白。“后来呢?”“后来傅平让人把他抬走了。抬到城南的义庄。我带着陈安和陈宁,跟着去了义庄。陈安那时候才七岁,他问我‘爹怎么了’,我说‘爹睡着了’。陈宁才五岁,她不懂,她还在玩那只布老虎。”傅柳抬起头,看着傅善祥。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泪已经流干了。“善祥,我没有办法。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没有银子,没有地方去。你姑父的丧事,是义庄的人帮忙办的。棺材是薄板拼的,连漆都没刷。”傅善祥听着。她没有说“节哀”,没有说“会好的”,没有说“人死不能复生”。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握着傅柳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善祥,姑姑来找你,不是来诉苦的。”傅柳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她把手从傅善祥手里抽出来,擦了擦眼角,坐直了身体。“姑姑是来求你,收留这两个孩子。教他们读书。让他们不用像姑姑一样,一辈子被人欺负。”“姑姑,你留下来。”傅善祥说。“这里就是你的家。陈安和陈宁,我来教。书我来教,字我来教,做人的道理,我来教。”傅柳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捂脸,没有低头,没有躲。她就那么哭着,看着傅善祥,哭着哭着,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陈安和陈宁站在门口,被母亲的哭声惊醒了。陈安光着脚跑出来,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母亲和表姑。他的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在月光下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宁抱着布老虎,站在哥哥身后,探出头来。她的脸上还有睡觉压出的红印子,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的。她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表姑,然后走过去,把布老虎塞进傅柳手里。“娘,不哭。布老虎给你。”傅柳接过布老虎,抱在怀里,笑了。笑得眼泪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