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是从第二天开始传的。先是在茶馆里。有人说——“听说了吗?傅善祥不是正经人。她是被李家买去的童养媳,被李家赶出来了,没地方去,才跑到太平军里混饭吃。”有人说——“她那个安民策,不是她自己写的。是林凤祥写好,让她背下来的。她一个童养媳,读过什么书?能写安民策?”有人说——“她跟张婉如不清不楚。张婉如为什么帮她?两个女人,住在一起,没名没分的,谁知道是什么关系。”然后传到了粥厂。有人在排队领粥的时候,大声说——“这粥厂是她办的?粥这么稀,是给人喝的吗?她是不是把粮食扣下来自己吃了?”旁边有人接话——“她穿得也不差。月白棉袄,蓝布裙子,比我们这些难民好多了。”最后传到了收养局。有人对周妈妈说——“傅善祥收养这些孩子,是不是另有所图?她一个年轻女人,收养这么多孩子,谁知道安的什么心?”周妈妈正在给孩子们分粥,听见这话,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没有转身,没有回话。她把粥一勺一勺地盛进碗里,一碗一碗地递给孩子们。每个孩子都分到了,她才放下勺子,转过身,看着那个说话的人。“你说完了?”

    那人张了张嘴。“说完了就出去。这里是收养局,孩子吃饭的地方。你要是不吃饭,就出去。”那人站了一会儿,走了。谣言没有停。傅善祥走在街上,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走过茶楼,楼上的窗户“啪”地关上了。她走过粮铺,掌柜的低下头假装算账。她走过巷口,几个妇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看见她走过来,立刻住了嘴,眼神闪闪烁烁的,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傅善祥走过去了。她没有停下来解释,没有回头质问,没有找人哭诉。她走过去了,像走过一阵风,走过一片雨,走过一块绊脚的石子。不是不难过。是没有时间难过。张婉如比她先知道了。她是在女营里听到的。几个女兵在灶房吃饭,边吃边聊,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傅善祥。她们不知道张婉如在门外。张婉如站在那里,听完了一个女兵说的“她和张姐姐住在一起,谁知道是什么关系”。她没有推门进去。她转身走了,脚步很重,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像在踩一个钉子。她去找傅善祥。傅善祥正在粥厂。蹲在灶台边,用手试粥的稠度。勺子舀起来,粥从勺边流下去,她的目光追着粥的流速,判断稀稠。她太专注了,没有听见张婉如的脚步声。“善祥。”傅善祥抬起头。“你听见了吗?”“听见什么?”“外面的闲话。”傅善祥把勺子放回锅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听见了。”张婉如看着她。“你不生气?”“生气。”傅善祥蹲下去继续搅粥。“生气有用吗?”

    张婉如站在那里,看着她搅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傅善祥的脸。她忽然觉得傅善祥像一口井。你在井边站着,看不见底。你扔一颗石子下去,半天听不见回声。你不知道井有多深——也许很深,深到所有的石子都落不到底。“善祥。”“嗯。”“你要是想查是谁传的,我帮你查。女营里五百个人,嘴最碎的那几个,我一句话就能让她们闭嘴。”傅善祥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张婉如。“张姐姐。”“嗯。”“查到了又怎样?罚了这个人,明天又有那个人。堵了这张嘴,后天又有那张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我能管的,是自己做的事。”她顿了顿。“粥不能稀。药不能断。孩子不能饿着。”张婉如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想说“你太累了”,但这句话太轻了,说不出口。她想说“你太苦了”,但这句话也太轻了,也说不出口。她什么都没有说。她伸出手,把傅善祥鬓边垂下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粥好了没有?”她问。傅善祥愣了一下。“好了。”“给我盛一碗。”傅善祥给她盛了一碗粥。粥很稀,但张婉如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她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用手背抹了抹嘴。“不管外面怎么说,这个试,你必须考。”傅善祥看着她,没有说话。“你考上了,她们就闭嘴了。”张婉如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善祥。”“嗯。”“你不是一个人。”

    傅善祥没有去查谣言是谁传的。但她开始做一件事——把粥厂的账目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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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她找了一张大大的黄纸,用毛笔把粥厂每月的粮食来源、数量、支出、结余,一笔一笔地写得清清楚楚。大到太平军调拨的军粮,小到刘婶从自家地里挖的几根萝卜,都写在纸上,一条一条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排着队走过的蚂蚁。她把这张黄纸贴在粥厂门口,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粥稀,因粮少。粮少,因难民多。非经办之人克扣。请各位体谅。”第二天,围在粥厂门口的人少了一半。不是因为谣言止于智者。是因为那些领粥的人亲眼看见了——粥虽然稀,但傅善祥自己喝的也是这锅里的粥。她蹲在灶台边,舀了一碗粥,蹲在门槛上喝。她喝的粥跟别人碗里的一模一样,稀得能照见人影,飘着几片野菜叶子。她没有吃小灶,没有偷粮食,没有多拿一个馒头。一个领粥的老太太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一块杂粮饼子塞给她。“姑娘,你吃。你比我们辛苦。”傅善祥看着手里的饼子。饼子是杂粮的,黑乎乎的,捏起来硬邦邦的,边缘已经裂开了。这不是老太太省下来的,这是她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大娘,我不饿。”“你不饿也得吃。”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很倔。“你不吃饭,哪有力气给我们办事?”傅善祥低下头,咬了一口饼子。饼子是凉的,硬得硌牙。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抬起头,看着老太太。老太太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窝深深地陷进去,但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算计,没有等着看她笑话的意思。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心疼。傅善祥把剩下的大半块饼子收好,放进袖子里。“大娘,我留着晚上吃。”老太太点了点头,端着粥碗走了。粥厂的账目贴出来之后,粮铺的米价悄悄降了一些。不是赵四良心发现,是难民们开始去更远的镇子买粮。赵四的生意淡了,他不得不降价。傅善祥没有去找赵四。她只是让人在粥厂门口又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周边几个镇子的粮价。哪个镇子便宜,哪个镇子贵,哪条路好走,哪条路有太平军设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赵四坐在粮铺里,看着对面墙上那张纸,脸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