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傅善祥带着“安民策”去找张婉如。她没有直接去女营。她先在镇上走了一圈,把“安民策”里写的东西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不是背书,是想——如果张婉如问她“凭什么”,她该怎么回答。凭什么安民?凭什么赈饥?凭什么恤伤、收孤、劝农?凭你一个十八岁的童养媳,读过几本书,见过几个人,就敢写治国安邦的策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知道,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不是从书上抄来的,不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是她自己走出来的,看来的,疼出来的。她脚上的血泡是真的,她鞋底的破洞是真的,她在沟里摔的那一跤是真的,她蹲在破庙门口、把脸埋进手心里的那一刻是真的。那些字,是真的。她走进女营的时候,张婉如正在院子里练刀。一把长刀,在她手里舞得像一条银蛇,刀光闪闪,风声呼呼。她练完了,收刀,额头上全是汗,脸被太阳晒得发红。“来了?”她把刀递给旁边的女兵。“来了。”傅善祥从袖子里取出那叠纸,双手递过去。“张姐姐,你看看这个。”张婉如接过纸,展开。她不识字。但她没有说她看不透,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在纸上游走,像是在看一幅画,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写的什么?”“安民策。”傅善祥看着她的眼睛。“写的是怎么安顿难民,怎么赈济饥民,怎么照顾伤员,怎么收养孤儿,怎么劝课农桑。”

    张婉如把纸合上,看着她。“你写的?”“是。”“你一个人写的?”“是。”张婉如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安民策递给旁边的女兵。“收好。”然后转向傅善祥。“跟我来。”她带着傅善祥走进了正厅。正厅里坐着几个太平军的将领,正在议事。张婉如把安民策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这是她写的。她叫傅善祥。”几个将领传阅了安民策。没有人说话。一个年纪较大的将领放下纸,看着傅善祥。“你是哪家的?”“李家的。”“李家?哪个李家?”“做茶叶生意的李家。李老爷去年死了,家里剩下孤儿寡母。”“你一个女人,写这些东西?”傅善祥看着他的眼睛。“女人写的,就不对吗?”将领愣了一下。他没有生气,也没有笑。他看着傅善祥,看了一会儿,把那叠纸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你是读书人?”“家父是秀才。”“你父亲教的?”“是。”“你爹呢?”

    “不在了。”

    将领把纸放回桌上,没有再问。他转向张婉如。“这个,你拿去给林将军看看。”林凤祥将军是太平军的大将,驻守在南京,主管天京一带的民政。张婉如点了点头。她把安民策收好,塞进袖子里。“我送你去南京。”她对傅善祥说。傅善祥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明天。”那天傍晚,傅善祥回到李家。刘婶在灶房里做饭,粥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石头和小满在院子里追着那两只老母鸡跑,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全是泥。阿芸靠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摸着肚子,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王婆婆坐在西厢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扇出来的风有气无力的,但她扇得很认真。小荷蹲在石榴树下,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傅善祥走过去,低头看——小荷画的是一个院子,院子中间有一棵大树,树下面站着一家人。有爸爸,有妈妈,有哥哥,有她自己。她用树枝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的,像在描一幅很珍贵的画。“小荷,这是你家?”“嗯。”“在哪里?”“和州。”“想家吗?”小荷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家了。”她没有抬头,继续画画。她把画画完了,站起来,用脚把画抹掉了。傅善祥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天边烧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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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座院子染成了金色。石榴树的金色,屋顶的金色,孩子们头发上的金色,阿芸肚子上的金色。一切都像渡了一层金,温暖而不真实,像一个随时会醒的梦。她明天要去南京了。不是逃难,不是被卖,是带着她写的安民策,去见太平军的大将。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会见她,也许不会。也许她的安民策会被扔进火里,也许会被当成废纸扔掉。也许会有人说她狂妄,有人说她无知,有人说她一个女人不该插手男人的事。但她不去想那些。她只想着,她有机会去说——替那些破庙里的人说,替那些芦苇丛里的人说,替那些在路上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的人说。没有人替他们说话。她去说。她走进灶房,盛了一碗粥,端给王婆婆。王婆婆接过碗,喝了一口。“善祥。”“嗯。”“你要出门?”“嗯。”“去哪儿?”“南京。”王婆婆放下碗,伸手摸了摸傅善祥的脸。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变形,指甲盖上有裂纹,像干裂的河床。但她的手指是暖的。她摸着傅善祥的脸,摸了好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确认她是真的,确认她还在,确认她还会回来。“早点回来。”“好。”“粥给你留着。”“……好。”傅善祥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天快黑了,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逝,像一块烧红的炭被风吹灭,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暗下去,变成灰,变成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东边,然后西边,然后是头顶。她想起了爹爹说的话——“书是你的命。”她的命还在。她拿出那本《资治通鉴》,翻开,找到“汉纪”的那一卷。安民策叠成的方胜夹在那里,纸张薄薄的,折叠的棱角硌手。她没有打开,只是用手轻轻按了按。明天,她要带着它,去南京。明天,她要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明天,她还活着。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