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她去了太平军的营地。太平军占领了镇东头的祠堂,在四周扎了营。营地用木栅栏围着,栅栏外面挖了壕沟,壕沟里插着削尖的竹签。大门口站着两个士兵,红衣红帽,手里握着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傅善祥走过去。“站住!”一个士兵把长矛横在她面前。“什么人?”“民女傅善祥,求见张军帅。”“张军帅不见老百姓。回去。”“我有要事。”“什么要事?”傅善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说“我有安民之策”。但她说不出口。因为没有写出来。

    安民策还在她脑子里,像一团乱麻,理不清,拉不直,说不透。“回去吧。”士兵把长矛收了回去。傅善祥站在营地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想硬闯,但她知道硬闯没有用。她想求情,但她知道求情也没有用。她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前面是深渊,后面是绝路。她转身走了。她没有回李家。她沿着镇外的官道继续走,想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片荒地。以前这里是一片麦田,现在麦子被人踩倒了,东倒西歪的,像被一群牛踩过。田埂上到处是脚印——男人的、女人的、小孩的、赤脚的、穿鞋的、穿草鞋的——乱七八糟的,像一幅被人踩烂了的画。她蹲下来,捡起一根被踩断的麦穗。麦穗还是青的,没有熟,捏一捏,流出白色的浆汁。她把麦穗放进嘴里嚼了嚼,涩的,苦的,像嚼了一把草。她咽下去了。她站起来,继续走。没走几步,她听见身后有马蹄声。她回头一看,一队太平军的骑兵从官道上飞驰而来。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像一条黄龙从远处扑过来。她赶紧往路边闪,踩进了田埂旁的沟里,脚踝一崴,整个人摔进了沟里。沟不深,但很窄,她卡在里面,爬不出来。骑兵从她身边飞驰而过。她听见马匹的喘息声,听见马蹄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听见骑兵们的大喊大叫。他们的声音很大,口音很重,她听不太懂,但她听出了几个字——“清妖”“追”“杀”。她趴在沟里,一动也不敢动。马蹄声远去了。她撑着沟壁,想爬出来。但脚踝疼得厉害——刚才那一崴,扭伤了。她试了两次,爬出来一半,又滑回去了。第三次,她咬着牙,双手死死抓住沟边的草根,使劲往上爬。草根被她拔了出来,连根带土,她手里攥着一把草,又滑了回去。她躺在沟底,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假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几团棉花糖。她想起小时候,傅家的院子里也有这样的天空。她躺在石榴树下,透过树叶看天,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那时候她以为,天永远是蓝的,饭永远是够吃的,人永远是不会死的。她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有脚步声——不是马蹄,是人,一步一步的,很慢,很轻,踩在干枯的麦秆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有人在嚼脆饼。她睁开眼睛。一个女人站在沟边,低头看着她。那个女人穿着太平军的军服——红衣红帽,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腰带上挂着一串铜钱,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颧骨很高,眉毛很浓,嘴唇很厚,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子。“你在这沟里做什么?”女人问。傅善祥张了张嘴。“摔的?”傅善祥点头。女人蹲下来,伸出手。那只手很粗糙,手指粗短,掌心有厚厚的茧,指甲里嵌着黑泥。但那只手很有力——傅善祥握住她的手,她一使劲,就把傅善祥从沟里拽了出来。傅善祥坐在沟边,喘着气。脚踝肿了,鞋子也掉了,找了好一会儿才在沟底找到,用一根树枝挑上来。鞋底已经磨穿了,鞋面上全是土,灰扑扑的,像一只被人丢弃的旧袜子。“你叫什么名字?”女人问。“傅善祥。”“做什么的?”“我……”傅善祥顿了一下。“我是李家的童养媳。”她不知道为什么说这个,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她不是太平军,不是清兵,不是难民,不是官家的人。她什么都不是。但她是傅善祥。女人看着她。“李家?哪个李家?”“做茶叶生意的李家。李老爷去年死了,家里剩下孤儿寡母,还有一个管家。”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她从腰带上解下一个水壶,递给傅善祥。“喝。”

    傅善祥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竹子的清香,像山里的泉水,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你到这边来做什么?”女人问。“找粮食。”“李家没粮了?”“有。但不够。我们那儿十四口人,粮食只够吃五天。”“十四口人?李家人没那么多。”傅善祥把水壶还给她。“不是李家人。是我在江边收留的。都是从南京逃出来的,有孕妇,有老人,有孩子。”女人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不是变软了,是变深了。像一把刀子收进了鞘里,刀锋还在,但看不见了。“你一个人管十四个人?”“嗯。”“管得过来?”“管不过来。但不管,她们会死。”女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水壶重新挂回腰带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跟我来。”“去哪儿?”“找粮食。”傅善祥站起来,脚踝疼得像针扎。她一瘸一拐地跟在女人后面。女人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跨得很远。傅善祥追不上她,但也没有喊她停下来。她就那么一瘸一拐地跟着,跟着那个红色的背影,走在干枯的麦田里。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放慢了脚步。“你脚伤了,不能走快。我先带你回去,上药。明天再说。”“你叫什么名字?”傅善祥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走在前面,红色的军服在枯黄的麦田里格外显眼,像一团火在移动。傅善祥跟着那团火,一步一步地走。脚踝越来越疼,肿得越来越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咬着嘴唇,不出声。嘴唇咬破了,血珠渗出来,她用舌头舔了舔,咸的。她跟着那团火,走了一路。她没有问第二次。她知道,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女人叫张婉如。她是太平军女营的师帅,手下管着五百多个女兵。她今年三十二岁,广西人,家里世代种田,吃不饱饭,她十五岁就跟着洪秀全起义了。她不识字,但会打仗,会骑马,会杀人。她的手杀过清兵,杀过地主,杀过挡在她面前的一切敌人。傅善祥被她带到了女营的驻地——一座被征用的大宅子,三进,比李家大,比外祖父家小。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拴着几匹马,马粪的味道跟桂花香混在一起,闻着很奇怪。张婉如让人给傅善祥的脚踝上了药。药是草药,捣烂了敷在肿处,凉丝丝的,敷上去就不那么疼了。敷药的是个小姑娘,十五六岁,梳着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绳,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你是傅善祥?”小姑娘一边敷药一边问。“嗯。”“张姐姐说你很厉害。”“什么?”“一个人管十四个人。张姐姐说你很厉害。”傅善祥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小姑娘,忽然想起小荷——那个在江边被她带回来的少女,十六岁,也是两条辫子,也会笑,但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笑容这种东西,是需要力气去笑的。没有力气的时候,连嘴角都抬不起来。敷好药,张婉如端了两碗饭进来。饭是糙米饭,上面盖着一点咸菜,没有肉,没有油,但热气腾腾的,米香扑鼻。傅善祥端起碗,吃了一口。米很硬,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像在嚼沙子。但她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你多久没吃饭了?”张婉如问。“早上吃了一点。”“一点是多少?”“半块饼子。”张婉如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了一半到傅善祥碗里。“吃。”傅善祥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饭。那半碗饭堆在碗口,尖尖的,像一座小山。“你不吃?”“我吃过了。”她在说谎。傅善祥看得出来——她端起碗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是饿的。但她没有拆穿。她低下头,把那一碗饭,一粒一粒地,吃完了。吃完了,她放下碗,看着张婉如。“张姐姐。”“嗯。”“我想求你一件事。”“说。”“给我粮食。”张婉如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目光不冷不热,不近不远,像一个站在高处的人在俯视一个站在低处的人,不是看不起,是在评估——这个人的分量够不够她出手。“你拿什么换?”傅善祥看着她的眼睛。“我帮你做事。写字,记账,写信,算账。你军中需要什么文书工作,我都能做。”张婉如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停了。“你识字?”

    “识。”“读到什么程度?”“《论语》《孟子》读完了。《史记》读了一部分。《资治通鉴》读了很多遍。还有一些杂书。”张婉如的手指又叩了一下。“留下来。”她说。“明天开始帮我整理文书。粮食的事,我让人给你送去。”傅善祥站起来,行了个礼。她的脚踝还肿着,行礼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多谢张姐姐。”张婉如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扶了她一把。那只手还是那么粗糙,掌心还是那么厚的茧,但这一次,傅善祥感觉到了温度——不是那种客套的、疏离的、人际交往的温度,是那种——我懂你、我也是这样过来的温度。“别谢我。”张婉如说。“谢你自己。你没求我可怜你,你说你能帮我做事。这世上,可怜你的人不多,但想用你的人很多。”她顿了顿。“能被用,是本事。”傅善祥看着她。她想说“谢谢”,但这句话太轻了,说不出口。她点了点头,走出了屋子。五 ·安民策傅善祥在女营住了三天。白天,她帮张婉如整理文书。太平军的文书很乱——不是乱写乱画,是没有统一格式。这个军帅用一种写法,那个师帅用另一种,交上来的东西五花八门,像一堆被人揉皱了的废纸。傅善祥把它们一份一份地看,分类、排序、摘要、归档,用干净的纸重新抄写一遍,字迹工整,条目清晰,一目了然。张婉如看了她整理的东西,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夜里,她回到李家。粮食已经送到了——三斗米,两斗面,一罐盐,一包红糖。刘婶看见这些东西,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米倒进米缸里,用手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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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抹缸底,把最后一粒米也捡了起来。“善祥,你怎么弄到的?”

    “帮人做事换的。”刘婶没有问帮谁做事,做什么事。她只是点了点头,把那包红糖收好,留着给阿芸。傅善祥坐在灶房里,面前摊开一叠纸。纸是她从女营带回来的——太平军用的纸,粗糙,发黄,但够大。她握着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三个字:“安民策”。她想了很多天。从那天在江边被弃开始,从她蹲在石头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开始,从她在破庙里看见那些难民开始,从她听见那个婴儿的哭声开始。那些画面一直在她脑子里转——逃难的人,受伤的人,死去的人,哭的人,不哭的人,眼睛里没有光的人。她闭上眼就能看见他们,像一幅一幅的画,挂在她的脑海里,怎么摘都摘不下来。她要把这些画面变成字,再把字变成办法。她写道:“一曰安民。战乱之世,民之所惧者,非兵也,非贼也,乃无定所也。居无定所,则食无定所,食无定所,则命无定所。故安民之道,首在安其居。请择空屋以居流民,编户造册,按口给粮,使其有所依。”她在写“空屋”两个字的时候,笔顿了一下。空屋——李家就是空屋。李家的人走了,留下了一间空屋。她用这间空屋,安置了十四个人。如果全镇的空屋都打开呢?能安置多少人?她继续写。“二曰赈饥。民以食为天,无食则乱。今官仓之粮,多被豪强所夺;百姓之田,尽成战场。请设粥厂于四门,每日施粥两次,老弱妇孺优先。粥非求饱,但求续命。续命以待太平,则民心自归。”她想起那个在破庙里没有奶水的母亲。一碗粥,一口饭,一个馒头——有时候就是一条命。不是吃饱,是续命。续到太平的那一天。“三曰恤伤。战伤之民,无处可医。请设医馆于镇中,招募郎中,免费诊病。伤重者留馆治疗,伤轻者给药自养。所需药材,可向富户募集,亦可派员赴他处采购。”她想起那个腿上有碗口大伤口的老人。苍蝇围着他的伤口转。如果有一间医馆,有一个郎中,有一点药——他也许不用死。“四曰收孤。战乱之中,父母双亡者众。幼无所依,长为盗贼。请设收养局,收留无父无母之孤儿,供其衣食,教其识字,养其成人。此非独恤孤,亦为太平天国养人才也。”

    她想起小满。小满不记得自己的爹娘。不记得姓什么。只知道叫小满。如果没有人管他,他会变成什么样?长在大学,没饭吃,没衣穿,没书读,没人教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会变成盗贼,变成乞丐,变成这个世上又多一个没有人要的人。但如果有人管他呢?如果有一间屋子,有饭吃,有衣穿,有人教他读书认字呢?他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不一样的人。“五曰劝农。春耕在即,田不可荒。请分无主之田予流民,贷以种子农具,三年免赋。田有所归,则民有所定;民有所定,则天下自安。”她想起那片被踩倒的麦田。青色的麦穗,还没有熟,被人踩断了,踩烂了,踩进了泥里。如果那些地有人种呢?如果种地的人能吃到自己种的粮食呢?如果三年不用交税呢?谁还会跑?写完了。五个部分,一千多个字。她放下笔,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墨还没有干,在纸上泛着湿润的光。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不是读给自己听的,是读给那些看不见的人听的——那些在破庙里、在芦苇丛中、在路上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的人。风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纸页哗哗作响。她用手按住纸角,等风过去。她把“安民策”折好,放进袖子里。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她坐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快圆了,再过几天就是十五。正月十五,元宵节。去年元宵节,她还和李安在一起吃汤圆。赵婶包的汤圆,芝麻馅的,咬一口,黑黑的馅流出来,烫得她直吹气。李安笑她,她也笑他。今年,汤圆没有了。李安不在了。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一千多个字,每一个字都是她走过的路,看过的脸,流过的泪。她把纸折好,放回袖子里。她站起来,走进院子,走到石榴树下。光秃秃的枝桠上,那几颗嫩芽长大了些,叶子舒展开了,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颗一颗小小的翡翠。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叶面凉凉的,滑滑的,像婴儿的皮肤。“小满。”她在心里默念。不是那个孩子,是节气。小满过了,芒种就要来了。芒种了,该种地了。她转身走回灶房,点了一盏油灯,把“安民策”又展开,重新抄了一遍。字写得更工整了,每一笔都稳稳的,像钉子钉在木头上。

    抄完了,她放下笔,把这遍新抄的“安民策”收好。这是给张婉如看的。旧的那遍——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纸角被风吹卷了的那遍——她留下来了。叠成一个方胜,塞进那本《资治通鉴》的书页里,夹在“汉纪”那一卷。她不知道为什么留下来。也许是想记住——记住这个夜晚,记住这双手,记住这盏油灯,记住这个从一无所有中写出来的一千个字。她吹灭了油灯。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