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三月十六,但前头的路还长得很。
傅槐与李淑芸在赏花宴上相识,那是三月廿二。傅家请王妈妈去李家提亲、下定,那是五月十六。婚期定在来年三月十六——从定亲到成亲,整整十个月。这十个月里,两家要把“六礼”走完。
六礼者,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赏花宴算不得纳采——那只是相看。真正的纳采,是傅家正式派人去李家提亲,带着大雁,带着礼单。问名是问女方的八字,拿去合婚。纳吉是合婚吉利,将结果告知女方。纳征是下聘,送聘礼到女方家。请期是商定婚期。最后才是亲迎。
清代的风俗,六礼已经简化了许多,不像古礼那么繁琐,但该走的程序一道也不能少。少了哪一道,都会被人说“礼数不周”。
傅家虽不富裕,但傅知是读书人,最重礼数。
纳名、问征、下聘。
以及李家那一担又一担、红绸扎花、沉甸甸的陪嫁。
定亲之后第三天,傅知请了八字先生来家里。
八字先生姓吴,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子,戴着一副铜腿眼镜,说话慢吞吞的,每一个字都像从井里打水一样,要费很大力气才提上来。他是这一片最有名的合婚先生,谁家嫁女娶妇都找他。找他的人多了,他的架子也就大了,轻易不出门。傅知是托了人情才请动他的。
吴先生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两张红纸。一张写着傅槐的生辰八字——道光元年正月十五,辰时。另一张写着李淑芸的生辰八字——道光二年腊月初八,申时。
两张红纸并排放在桌上,吴先生低着头看了很久。他不说话,屋子里就没人敢说话。傅知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盏,茶凉了也没喝。傅夫人坐在旁边,手心里的汗把绣帕都浸湿了。
“好。”吴先生终于开口了。
傅夫人的肩膀松了下来。
吴先生把两张红纸叠在一起,用一根红绳捆住,放在桌上。
“这两个八字,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相生不相克。男命属水,女命属金,金生水,水生木——大吉。成亲之后,家宅兴旺,子孙满堂。”
傅知点了点头,面色如常,但端茶盏的手稳了很多。
吴先生走后,傅知让傅二去李家送信——纳吉已毕,八字相合,可以走下一步了。
傅二骑着驴,驴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叮叮当当地从井儿胡同走到柳叶巷。他到李家的时候,四丫正在门口喂鸡,看见傅二从驴背上跳下来,笑嘻嘻地跑进去报信。
“老爷!夫人!傅家来人了!”
李原正在正厅里看账本,听见“傅家”两个字,账本也不看了,整了整衣襟,端坐好。
傅二进门,双手捧着一个红封,里面是吴先生写的合婚吉帖。
李原接过去,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虽然不如傅知那样精通文墨,但“大吉”两个字还是认得的。
“好。”李原说,把吉帖收好,“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李家知道了。问征的事,请他择日来办。”
傅二应了一声,骑着驴叮叮当当地走了。
问征,就是问聘礼。
按规矩,男方要先把聘礼的单子送到女方家,女方家看了,觉得合适,就回一张单子,写明陪嫁的数目。两家把单子对一对,两边都满意,才算过了这一关。
聘礼多少,陪嫁多少,是两家体面的事,也是两家暗中较劲的事。
聘礼薄了,女方家觉得被轻视。聘礼厚了,男方家拿不出来。陪嫁少了,女方家在婆家抬不起头。陪嫁多了,又显得女方家在炫耀。
分寸,最难拿捏。
傅知为聘礼的事,想了整整三天。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纸,写了一张又一张的单子,又一张一张地揉了。纸篓子满了,倒在桌角,又满了。
傅夫人端着一碗莲子汤进来,看见满地的纸团,叹了口气。
“老爷,您别太熬了。”
傅知抬起头,眼下一片青黑:“你说,多少合适?”
傅夫人把莲子汤放在桌上,在傅知对面坐下。
“咱们家的情况,李家知道。李原不是那种势利的人。但礼数不能少——少了,不是李家看不起咱们,是外面人会嚼舌根。”
“你说个数。”
傅夫人想了想:“银子五十两。绸缎四匹。首饰四样。茶果四色。酒四坛。鹅一对。羊一只。”
傅知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十两银子是压箱底的,绸缎四匹得去布庄买好的,首饰四样要打新的,茶果酒肉都要现买。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少说也要七八十两。
傅家拿得出这笔钱,但拿了之后,家里就空了。
“再加一匹缎子,”傅知说,“凑五匹。”
“五匹?”傅夫人愣了一下,“老爷,咱们——”
“李家嫁女儿,陪嫁不会少。咱们聘礼寒酸了,李原面上不好看。”傅知端起莲子汤,喝了一口,“再穷,不能穷在礼数上。”
傅夫人没再说什么。她知道丈夫的脾气——别的事可以将就,礼数上的事,一寸都不能让。
三日后,聘礼单子写好了,傅知亲自送去李家。
李原看了单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单子递给李夫人,李夫人看了,微微点头。
“傅兄,”李原开口,“这个单子,李家收了。但李某有个不情之请。”
傅知心里一紧:“请讲。”
“聘礼不必送全。银子减半,二十两就够了。绸缎四匹也够了,不必五匹。李家不缺这个,傅家的心意,李家领了。”
傅知愣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李兄,这是礼数。礼数不能减。”
李原看着傅知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傅兄,你这个人——太倔了。”
傅知也笑了:“李兄,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李夫人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当家人对着笑,心里一松——这门亲事,成了。
六月初六,天贶节,宜嫁娶、纳采、下聘。
傅家一大早就在忙碌了。
正厅的八仙桌上,铺了一块大红绸布。绸布上面,聘礼一件一件地摆开——
银子五十两,装在红漆木匣里,匣面上贴着一张菱形红纸,写着“聘金”二字。
绸缎五匹,叠得整整齐齐,摞成一摞。最下面是宝蓝色的,上面依次是石青色、鸦青色、月白色、藕荷色。每一匹绸缎上都系着红绸带,绸带扎成花形,花心里插着一小枝柏叶——寓意“百年好合”。
首饰四样,装在红绒匣子里。一对赤金耳环,一对银镯,一支白玉簪,一把银梳。耳环和银镯是打的新货,白玉簪是傅夫人当年的嫁妆,压了二十年的箱底,这次拿了出来。银梳是傅家祖上传下来的,梳背上刻着“白头偕老”四个字。
茶果四色——龙井茶一罐、桂圆一包、红枣一包、花生一包。茶罐上贴了红纸,写着“龙井”二字。桂圆、红枣、花生都是用红纸包成小包袱,包袱皮上印着金色的“囍”字。
酒四坛,绍兴黄酒,坛口封着红布,红布上用墨笔写着“花雕”二字。这是傅知托人从绍兴直接买的,不是市面上兑了水的便宜货。
鹅一对,活的,用竹笼装着。鹅脖子上系了红绳,红绳上拴着小铜铃,鹅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
羊一只,已经宰杀好了,整只褪了毛,白白净净的,摆在朱红色的木盘上,羊头上顶着一朵红绸花。
正厅里摆得满满当当的,红彤彤的一片,映得满室生光。
傅二蹲在门口,看着这一桌子东西,咂了咂嘴:“少爷,咱们家什么时候这么阔气过?”
傅槐站在院子里,看着正厅的方向,没有回答。他穿着一身新做的靛蓝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月白色的丝绦,绦上挂着那块青玉佩。
他在等。
等聘礼送到李家,等李家收下,等这门亲事板上钉钉,再也不能反悔。
“走吧。”傅知从正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顶瓜皮小帽,往头上一扣。
傅槐跟上,傅二扛着那对鹅走在最后面。鹅在竹笼里扑棱翅膀,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傅家这次去李家,不只是送聘礼,还要“请期”——把婚期正式定下来。
按规矩,请期要男方父亲亲自去。傅知穿了最好的衣裳——鸦青色绸袍,腰间系着藏蓝色棉布带子,脚上是黑缎面的双梁鞋。这身衣裳他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过年过节或参加重要场合才上身。
傅槐跟在父亲身后,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从井儿胡同到柳叶巷,要走一盏茶的功夫。一路上碰到了几个街坊,看见傅家父子这副打扮,又看见傅二扛着鹅、挑着担子,都明白了,纷纷道喜。
“傅老爷,大喜啊!”
“傅公子,恭喜恭喜!”
傅知一一拱手还礼,面色如常,但脚步轻快了几分。傅槐跟在后面,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李家比傅家更忙。
李原一早就在正厅等着了。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石青色绸袍,比平时穿的讲究了许多,腰间系着银丝绦带,绦带上挂着一块白玉佩。这是他当年成亲时的衣裳,二十年了,保存得好好的,穿上身还合体。
李夫人站在二门迎接。她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外面罩着同色的比甲,头上戴着银丝冠,冠上插着那支翡翠簪子。她特意让四丫去傅家打听过——傅家今天来的是傅知和傅槐,父子俩。所以她没让李淑芸出来,未出阁的姑娘不宜在正式下聘的场合露面。
“来了来了!”四丫从大门口跑进来,气喘吁吁,“傅老爷和傅公子到了,还带着好多东西!绸缎好几匹,还有鹅,还有羊,满满当当的!”
李夫人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步出二门迎接。
傅知和傅槐已经过了影壁,正站在第一进院子里。傅二跟在他们身后,扁担两头挑着担子,竹笼里的鹅还在叫。
“傅兄,”李原迎上来,拱手,“一路辛苦。”
“不辛苦,”傅知还礼,“今日送聘礼来,还请李兄过目。”
傅二把担子放下,掀开盖在竹筐上的红布。
聘礼一件一件地搬进正厅,摆在八仙桌上。李原一件一件地看,看得很仔细,每一匹绸缎都摸了摸质地,每一件首饰都拿起来在灯下照了照。
他摸到那匹月白色的绸缎时,手指顿了一下。
“这匹料子好。”他说。
傅知说:“这是苏州的货,托朋友买的。”
李原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的目光在傅知脸上停了一瞬——傅知的衣裳是旧的,虽然洗得干干净净,但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家底不厚,这是明摆着的事。但这聘礼,件件都是好东西,没有一样是凑数的。
李原心里又多了几分敬重。
聘礼清点完毕,李原在礼单上签了字,盖上自己的私章。红色印泥落在宣纸上,“李原”两个字端端正正。
“礼单收了。”李原把单子递给李夫人,“傅兄,请到正厅用茶。”
茶过三巡,傅知把话题转到正事上。
“李兄,婚期的事,八字先生看了几个日子,最早的是今年腊月,其次是明年三月、六月。傅某的意思,三月春暖花开,是好时候。不知李兄意下如何?”
李原看了李夫人一眼。李夫人微微点头。
“三月好,”李原说,“就三月十六。”
傅知从袖中取出那张写有婚期的红纸,双手递给李原。李原接过去,看了一眼,收好。
“那就定了。”
“定了。”
两位当家人举起茶盏,以茶代酒,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响。
李家开始准备陪嫁。
李夫人把李淑芸叫到内室,关上门,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樟木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层一层的东西,用白布包着,白布上写着字——“被”“褥”“帐”“衣”“饰”“器”。
“这是娘给你攒的,”李夫人说,“从你出生那年就开始攒了。”
李淑芸蹲在箱子旁边,看着母亲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大红绸面的棉被,四床。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鸳鸯的眼睛用了黑色的丝线,亮晶晶的,像真的。被里子是白布的,细密柔软,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
大红绸面的褥子,四床。褥面上绣着并蒂莲,莲花的叶子用了深浅不同的绿色丝线,远看像在风里摆动。
帐子两顶,一顶大红绸的,一顶月白夏布的。大红绸的留着冬天用,厚实挡风;月白夏布的夏天用,轻薄透气。
衣裳叠了满满一摞——春夏秋冬四季的衣裳都有,棉的、夹的、单的,每一件都是李夫人亲手缝的。衣裳的料子有好有差,好的留着出门做客穿,差的在家日常穿。但不管好差,针脚都密实,没有一处马虎。
首饰装了三个红绒匣子。赤金的、银的、玉的、珍珠的,大大小小,零零碎碎,有些是李夫人自己的嫁妆,有些是李原这些年陆续买的。李夫人把匣子打开,一件一件地指给女儿看。
“这一对金镯子是你外婆给我的,我现在给你。这一对银镯子是去年你爹从扬州带回来的,成色好。这一串珍珠项链是你及笄那年我买的,珠子虽然不大,但圆润,没有瑕疵。”
李淑芸看着这些东西,眼眶渐渐红了。
“娘,太多了。”
“不多,”李夫人把匣子盖上,“你是李家的女儿,嫁妆少了,到了婆家要受气的。”
“傅家不会。”
李夫人抬起头,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明亮、清澈,没有一丝犹豫。
“你就这么相信傅家?”
“娘,”李淑芸说,“我不是相信傅家,我是相信傅槐。”
李夫人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笑了。
“好。那就更要好好嫁。嫁妆不能少,不能让傅家觉得李家小气,更不能让傅家觉得李家在炫耀。不多不少,正正好好。”
嫁妆单子最终定下来了。
李夫人和李原对着单子核对了三遍,又让账房先生算了两遍,才最终敲定。
陪嫁清单如下——
一、家具
- 拔步床一张(黄花梨木,雕花)
- 衣柜两口(樟木)
- 书桌一张(榆木)
- 梳妆台一张(榉木,带铜镜)
- 八仙桌一张(榆木,配四把方凳)
- 博古架一架(竹木)
二、被褥帐幔
- 大红绸面棉被四床
- 大红绸面棉褥四床
- 绸帐两顶(大红、月白)
- 枕头一对(绣鸳鸯)
- 床帘一副(绣兰草)
三、衣裳鞋袜
- 四季衣裳三十六件(绫罗绸缎棉麻各有)
- 绣花鞋十二双
- 寝衣六套
- 袜三十六双
四、首饰
- 赤金镯子一对
- 银镯子两对(其中一对是傅家小定时的)
- 赤金耳环两对
- 白玉簪两支
- 珍珠项链一串
- 银梳一把
- 翡翠戒指一枚
五、日用器物
- 铜盆两个
- 锡壶两把
- 瓷茶具一套(宜兴紫砂壶一把、杯四只)
- 瓷餐具一套(碗碟三十六件)
- 梳妆器具一套(梳、篦、镜、粉盒、胭脂盒)
- 针线盒一个(内装针、线、顶针、剪子、尺子)
六、文房
- 端砚一方
- 湖笔四支
- 徽墨两锭
- 澄心堂纸一刀
七、压箱银
- 白银一百两(装在樟木箱夹层)
八、其他
- 锡质烛台一对
- 铜质手炉一个
- 竹夫人一个(夏天抱着睡的竹篾制品)
- 梳妆匣一个(内装梳子、篦子、抿子、剔子)
单子念完,李夫人的眼睛红了。
“把这些东西都写上,”她对账房先生说,“一样也不能漏。”
账房先生提笔,一笔一划地抄在红纸上。字写得很工整,墨迹乌黑发亮。
李淑芸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越来越长的单子,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小腹上——已经微微隆起,但隔着衣裳看不出来。再有八九个月,她的女儿就要出生了。
这些嫁妆,是给她自己的,也是给她女儿的。
距离婚期还有六天。
陪嫁的东西已经全部装箱了,大大小小几十个箱子,从库房搬到了院子里,摆得满满当当。每个箱子上都贴着红纸,红纸上写着箱子里装的东西——“衣”“被”“器”“书”“银”……红纸的边上,画着小小的如意纹,是李夫人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箱子的外皮都刷了桐油,油光锃亮的,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箱角包着黄铜,铜面上錾着“百年好合”四个字。
四丫蹲在箱子旁边,一个一个地数,数了三遍都没数清。
“少夫人,到底多少个箱子?”
李淑芸正从西厢房走出来,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发梳成一个圆髻,髻上插着一支白玉簪。
“三十六个。”她说。
“三十六个!”四丫瞪大了眼睛,“那傅家放得下吗?”
“放不下就先放在外院,”李淑芸说,“反正傅家还有空屋子。”
四丫“哦”了一声,又蹲下去数箱子,这回她数清了——果然是三十六个。
李原从正厅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箱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十五年前,李夫人嫁过来的那天,陪嫁的箱子也是满满当当的,但没这么多。那时候他刚从父亲手里接过布庄的生意,家底不算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李夫人嫁过来之后,把嫁妆里的一对金镯子卖了,帮他周转了一笔货款。
那对金镯子,是她母亲留给她的。
李原一直记得这件事,记了十五年。所以他拼命做生意,不贪不诈,一点一点地攒,攒够了,就买一对更好的金镯子还给她。
金镯子还了,但恩情还不完。
现在轮到他的女儿了。
“淑芸。”李原喊了一声。
李淑芸转过头,看着父亲。
李原走下台阶,走到女儿面前。
“这些嫁妆,到了傅家,你自己做主。该花的花,该省的省。别委屈自己。”
“爹,我知道了。”
“傅槐那小子要是——”
“他不会。”李淑芸打断他,语气轻轻的,但很坚定。
李原看着女儿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
他忽然觉得,女儿真的长大了。不是因为她要嫁人了,不是因为她的肚子里有了孩子——是因为她的眼睛,已经不是一个十四岁的姑娘该有的眼睛了。
那里面有很多东西,但唯独没有害怕。
“好。”李原说,“那就去吧。”
他转身走回正厅,步子很快。
李夫人站在廊柱后面,看着丈夫的背影,看见他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她没有走过去。
有些时候,男人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成亲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傅家的门口就围满了人。街坊邻居都来了,想看傅家娶媳妇的热闹。傅家虽然是读书人家,但从来不摆架子,和街坊们关系很好。傅知平时出门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傅夫人逢年过节还给邻居家的孩子送糕点。所以今天傅家办喜事,整条井儿胡同的人都来了。
李原从大门走进来,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绸袍,腰间系着银丝绦带,绦带上挂着那块白玉佩。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笑容。
傅槐迎上去,深深作了一揖:“岳父大人。”
李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就一个字。
但傅槐听出来了,这一个字里,有满意,有嘱托,有不舍,还有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淑芸,”李原顿了顿,“就交给你了。”
傅槐抬起头,看着李原的眼睛。
“岳父放心。”
李原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沉静的,干净的,没有躲闪,没有虚张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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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拍了拍傅槐的肩膀。
“好。”
又说了一个“好”字。
第二个“好”,比第一个轻了些,轻得像叹息。
花轿从李家出发,绕了一大圈,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傅家门口。
炮仗响了,唢呐吹了,轿帘掀开了。
傅槐穿着大红喜服,站在门口,伸出手。红盖头下面伸出一只手,白皙,手指修长,腕上戴着那只银镯——傅家小定时的银镯,李淑芸一直戴着,一天也没摘过。
两人并肩走进傅家的大门。
陪嫁的箱子一担一担地抬进来,一担、两担、三担……整整三十六担。每一担箱子上都系着红绸,红绸扎成花,花心里插着柏叶,柏叶上挂着小小的铜钱。
傅家的第一进院子很快就摆满了。
箱子叠起来,摞了一层又一层,红彤彤的一片,映得整面墙都红了。
老刘头站在门口,数着箱子,数着数着,嘴巴就合不拢了。
赵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满院子的红箱子,“哎哟”了一声,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傅二跑来跑去地帮忙搬箱子,搬了两趟就累了,蹲在廊下喘气,但嘴角一直咧着。
傅柳站在内院的月亮门后面,偷偷往外看。她看见那些箱子一担一担地进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回头对傅夫人说:“娘,嫂子的嫁妆好多啊。”
傅夫人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箱子,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很复杂。
欣慰——儿子的亲事办得体面,李家如此看重傅家,这门亲事结对了。
心酸——傅家拿不出这么多东西,儿媳进门之前就已经比婆家阔气了,她怕李淑芸会看不起傅家。
但更多的是踏实。
嫁妆多,说明李家重视女儿,也重视这门亲事。嫁妆多,儿媳在傅家不会受委屈——不是因为有东西傍身,而是因为李家有这样的底气,女儿就有这样的底气。
傅夫人走到正厅门口,看着那些红彤彤的箱子,轻声说了一句:“槐儿有福气。”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也许是说给自己听的。
洞房在东厢房。
陪嫁的箱子已经搬进去了,摞在墙角,占了大半间屋子。拔步床太大,东厢房放不下,暂时搁在外院,等日后傅家有了更大的房子再搬进来。衣柜两口已经靠墙摆好了,樟木的香味淡淡的,很好闻。书桌放在窗前,桌面上铺着李淑芸自己绣的蓝布桌垫。梳妆台靠着东墙,铜镜擦得锃亮。
赵妈进来看了一眼,啧啧称赞:“少夫人这些东西,够用到老了。”
四丫正在收拾箱子,听见这话,抬头说:“赵妈,你这话说的——难道少夫人用老了就不用了?”
赵妈哈哈笑起来:“你这丫头,嘴比刀子还快。”
四丫也笑,笑着笑着,忽然看见箱子里露出一角红绸——是那床绣着鸳鸯戏水的棉被。她把棉被抽出来,抖开,铺在新床上。
大红绸面,金色鸳鸯,黑色眼睛。
新床是傅家新打的,松木的,没有雕花,朴素得很。但铺上这床被子,整张床就像换了一张似的,红彤彤的,喜气洋洋的。
四丫退后一步,看着这张床,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她拍拍手,“等少夫人和少爷拜完堂,就可以入洞房了。”
李淑芸坐在新床上,红盖头还没揭。
她看不见这间屋子的全貌,但能闻到樟木箱子的香味,能听见四丫在外间收拾东西的声响,能感觉到屁股底下这床被子的柔软。
她伸手摸了摸被面——大红绸的,滑溜溜的,手指从绸面上滑过去,一点阻力都没有。
她想起母亲把这床被子装进箱子时的样子——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拉得笔直,被面朝里,被里朝外,怕绸面在路上被刮毛了。装好了,又打开,再叠一遍,觉得不够平整,又叠第三遍。
李淑芸低着头,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不知道的是,盖头下面,她的嘴角是弯的。
院子里,炮仗又响了一轮。
唢呐吹得震天响,傅二捂着耳朵在院子里跑,赵妈端着一盘盘菜从厨房往正厅送,老刘头在门口招呼客人,傅柳端着一壶茶给客人倒水。
傅知坐在正厅上首,穿着一身鸦青色的新袍子——其实不新,是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他面色严肃,像平时一样,但仔细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轻轻叩着膝盖骨——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高兴时才有的小动作。
傅夫人坐在他旁边,穿着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丝冠,冠上插着那支压箱底的老银簪。她的笑容比平时大了许多,跟每一位来道喜的客人说话,声音软软的,客客气气的,但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
傅槐站在正厅门口,迎来送往。
他今天穿着一身大红喜服,是大红色的绸袍,腰间系着金色绦带,绦带上挂着那块青玉佩——喜服是新做的,玉佩是旧的,新旧搭配,既不寒酸也不张扬。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跟每一位客人拱手还礼。有街坊邻居夸他“新郎官好相貌”,他微微低头,说一声“过奖”。有远亲打趣他“今晚洞房花烛”,他不接话,只是笑笑。
没人看得出来他紧张。
但他的右手一直在摩挲左手腕上的红绳——那是今早出门时傅夫人系在他腕上的,说是“定心”用的。
吉时到了。
傅槐走进东厢房,从四丫手里接过秤杆——用秤杆掀盖头,是规矩,寓意“称心如意”。
秤杆伸出去,挑住红盖头的一角,轻轻往上抬。
盖头掀开。
李淑芸的脸露了出来。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粉面桃腮,眉目如画。她的眼睛低垂着,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在风中轻轻扇动。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十五岁的少女的羞涩,有李家千金的端庄,有读过《论语》的聪慧,有管过账目的沉稳——还有很多很多他说不清的东西。
傅槐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十个月的等待,值了。
李淑芸也看着他。他穿着大红喜服,比平时更显得面如冠玉。他的眼睛里有烛火的倒影,一跳一跳的。
她想起赏花宴那天,石桥上,他说“那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她想起定亲那天,她在西厢房里,手指摩挲着银镯上的兰花。她想起这十个月里,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她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他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
他是傅槐。
这就够了。
四丫端着合卺酒进来,酒是绍兴黄酒,温过的,酒面上飘着几朵桂花。
两人各执一杯,手臂相交,一饮而尽。
桂花酒不烈,但李淑芸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傅槐放下酒杯,轻声说:“淑芸。”
“嗯。”
“从今以后,这里是你的家了。”
李淑芸抬起头,环顾这间屋子——松木的新床,樟木的衣柜,窗前的书桌,靠着东墙的梳妆台,墙角摞得整整齐齐的陪嫁箱子。
箱子上贴着红纸,红纸上写着“衣”“被”“器”“书”“银”……每一张红纸的边上,都画着如意纹。
那是她母亲画的。
每一笔,都是不舍。
李淑芸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抬起头,看着傅槐的眼睛,说——
“我知道。”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石榴树上。树梢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嫩嫩的,红红的,在月光下沉默地等待绽放。
那是道光十一年,三月十六。
那是傅槐与李淑芸的洞房花烛夜。
十个月后,他们的女儿将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她将在这间屋子里、在这些书卷和嫁妆之间、在这张铺着大红鸳鸯被的新床上,睁开她的第一双眼睛。
她将看见——
一个不算富裕但绝不寒酸的家,一对彼此相爱也爱她的父母,一屋子书,一柜子衣裳,一箱子压箱银,和一个满是月光的院子。
那是她人生的起点。
也是她日后无数次回望、却再也回不去的原点。
章末附注·六礼与嫁妆
清代六礼简录
1. 纳采:男方请媒人提亲,女方同意后,男方备礼(通常是大雁)去女方家正式求婚
2. 问名:男方问女方姓名、生辰八字,用于合婚
3. 纳吉:男方将八字合婚结果告知女方,如吉则进入下一步
4. 纳征:下聘礼,这是六礼中最隆重的一环
5. 请期:男方择定婚期,征求女方同意
6. 亲迎:新郎亲自去女方家迎娶
本章对应
- 纳名(问名):傅家请八字先生合婚
- 问征(纳征的前置环节):双方商定聘礼数目
- 下聘(纳征):傅家送聘礼到李家
- 请期:两家商定婚期为三月十六
李家陪嫁清单(三十六箱)
类别数量备注
家具 7件拔步床、衣柜2、书桌、梳妆台、八仙桌+方凳4、博古架
被褥帐幔 12件被4、褥4、帐2、枕1对、床帘
衣裳鞋袜 90件衣裳36、鞋12、寝衣6、袜36
首饰 11件/套金镯、银镯、金耳环、玉簪、珍珠项链、银梳、翡翠戒指
日用器物多件铜盆、锡壶、茶具、餐具、梳妆器具、针线盒
文房 8件端砚1、湖笔4、徽墨2、澄心堂纸1刀
压箱银 100两装在樟木箱夹层
其他多件烛台、手炉、竹夫人、梳妆匣
细节说明
- 嫁妆中的黄花梨拔步床是李原早年从一位败落的官宦人家手中买下的,保留了十几年,就等女儿出嫁
- 澄心堂纸是南唐时的名纸,傅知看见那一刀纸时,眼睛都直了——这是全副嫁妆里最让他心动的东西
- 压箱银一百两藏得极隐蔽,四丫不知道,傅槐不知道,连傅夫人也不知道。这是李原给女儿留的“退路”——虽然他觉得永远不会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