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王阿白还是一个普通工人。
化象镇在这片区域经济兴起的时候短暂有过政策扶持。
甚至还萌生出有被打造成原生态古镇景区的前景希望在。
王阿白也就是这个时候，被调遣来这里施工的。
简陋的集装箱群就在不远处，里面闷热潮湿，夹杂着酒肉气息和粗鄙的谩骂声。头顶的虫蝇围着惨白又刺眼的灯泡不停嗡嗡地转。这一点化象镇倒一直以来都如此。蚊虫多得让人厌烦。
修筑工程已经快临近完工，上面却突然下文件中止了这个项目。
这无疑成了个导火索。工人们意识到拿不到钱，开始燥了。
王阿白和另外几人本就积怨已久，矛盾攒了大半日。遣返前夜，积压的怒火彻底炸开，当场扭打成一团。
那是一个雨夜，瓢泼的雨丝在地上打出浓郁的土腥味。
“王阿白！老子是不是给你好脸色了！”
酒气混着土腥的草木苦味钻入王阿白的肺中，几个醉鬼下手没个轻重，泄着愤地朝他身上落下腿脚拳头。
王阿白毫无反抗之力，但也不服输，冒了几句脏话后拼尽全力蹭起身扑倒了一个人。
可下一秒，他就被人死死揪住衣领往后退，薅住头发强行仰起头，用石子划瞎了眼睛，再被砖头袭击脑后。一头栽下去，再也没起来。
被几人残害在工地。
那几人逐渐恢复意识，看着眼前一动不动，血淌了一地的王阿白，终于反应过来死人了。顿时吓得屁滚尿流，连夜把王阿白的尸体挖坑埋了，还心虚地钉上几根钢筋。逃之夭夭，此后再也没出现在庆城。
停工通知下达后，不少工人早早收拾行囊离开，没人留意王阿白的凭空消失。他平日人缘本就寡淡，背地里总有人闲言碎语议论他，离奇失踪一事换来的结果是无一人深究。
风水最讲究藏风聚气。
气聚则发。
但气也分好几种。
生气，死气，煞气，凶气。
冤魂久久不散，死气弥漫，让此地寸草不生。风水上完完全全成了一方凶地。
三年后。
凌晨月下，秋离和徐蝶蹲在这片光秃秃的地方，在盆里烧着符纸。火光闪烁着，映在少女们的眼眸中。
秋离纤细的手指夹着一张朱符，投入火盆之内，看着那点黄纸被火舌吞尽。
“给你寄东西的人，或许就不是人。”
徐蝶被吓得心尖尖都颤了下，半晌说不出来话。
秋离也没想真的和她说清楚所有，又叹了一句，“因果报应，搞这种事，他们会付出代价的。”
“聚阴阵确实会招来最近的邪东西，你只是碰巧，遇见了藏在这里的一桩案子。”
徐蝶不确定地问：“那，烧完这些符就结束了吗？”
她一颗心七上八下，腿早就软了。
徐蝶再也不想遇上这种事了，她急需要一个答案。现在面前这个算不上熟的同学，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她心里想着，秋离的家里，应该就是搞这种的吧。所以她才会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
“还不算完全结束，但你暂时不会有危险了。我们要等他的生死真相大白，他才能真正解脱。”
“可是，怎么样才会真相大白？报警吗？或者，我们把他挖出来？”
徐蝶明显很怕，嘴皮都白了一个度。
秋离半眯着眼睛，细细琢磨的模样，说得不清不明，“过几天吧。会有眉目的。这里最近在重修，挖下去，会很正常。”
直到符纸被烧成灰烬，秋离撑着膝盖起身，捡起徐蝶带来的那把红伞。伞骨上已经被她画了符咒，聚阴阵破，但她还要研究一下这玩意。
徐蝶还是很无助的模样，站在原地眼巴巴盯着秋离。
秋离很有安全感。现在徐蝶只有贴着她，心里才会安心一点。
只听秋离说道：“时间不早了，赶快回学校吧。这两天你想办法回家一趟，洗个阴阳水。祛祛身上的阴气。”
“好。”徐蝶咬了下嘴唇，最终没说什么。
回到家中的秋离找到了徐蝶说的那个论坛，和她发布的那条帖子。
帖子下面只有孤零零的一条评论。
未济：【我有办法帮你。】
——
食堂里，中午放学的学生们闹哄哄的，黑压压的人群让人分辨不出好友的身影。秋离打完了饭菜站在原地环视一圈，一眼就精准地找到了已经坐下的付清雪。于是她端着餐盘走到她对面坐下。
餐盘放到桌面上后，秋离一坐下就大大地叹了口气，发出十分不容易的感慨。“终于可以吃饭了，饿死我了。”
付清雪一眼就盯上她饭盘中油量光泽的排骨上，“秋离，你打的这个菜是什么啊？看起来好好吃。”
“糖醋排骨。可贵了，这道菜要我八块呢。”
化象中学虽然宿舍条件不行，食堂超市还是很奢侈的。
秋离夹了几块糖醋排骨给付清雪，“喏，尝尝。”
“好呀好呀！”
付清雪嘴里满意地嚼着食物，然后看着不远处人群中最为瞩目的徐蝶也端着餐盘走向她们这个位置。
“秋离，这里有人吗？”徐蝶冲她们柔柔一笑，和善的目光流转在秋离的脸上。
底下的秋离摇摇脑袋，脸颊吃得一鼓一鼓的，头也没抬下，显得有点生疏。
“没有。”
她既然说了没有人，随后徐蝶就顺其自然地挨着秋离坐下来了，撩了下发丝别到耳后，还朝付清雪友好地翘了下嘴角。
“清雪。”
付清雪也笑了下，“徐蝶，好巧啊。”
徐蝶坐下后，付清雪发现她拿了两瓶冰镇饮料，然后果不其然地分了一瓶给秋离。动作自然得像是精心准备过。
燥热的夏天有一瓶冰镇饮料会很舒服吧。
“多买了一瓶，给你吧。”
秋离看了眼手边表壳还在滴着水的饮料，“噢，谢啦。”
付清雪大为震惊，默默观察着二人之间的神情。
这么看，倒像是徐蝶主动黏着秋离一样。
注意到付清雪的视线，徐蝶也怕自己被付清雪看得很奇怪似的。
她可不想被当成变态。
徐蝶抬眼看向付清雪，单纯懵懂问她：“清雪，你要吗？我再去买一瓶。”
付清雪脸上有些尴尬地笑笑，摆手拒绝道：“啊……不用了，谢谢。”
吃完了饭各自回到自己的教室，这个时候快要到午休时间了。付清雪歪着头，把发端靠在秋离的手臂上。
“怎么了？”
秋离朝她看过去。
女孩毛茸茸乌黑的头顶蓬松，一看就知道天天洗。
“秋离，我早就想问你了。你和徐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对上付清雪的那双眼，秋离罕见地心里有了心虚。
“很熟吗？”
她胡乱掰扯地说：“就是见过几次面而已。也许是她觉得我长得好看，想把我拉到舞蹈社呢。”
“切！你就胡说八道吧！要拉你进社团高一的时候就进了好不好！”
午休铃一响，教室内说话声很快就小起来。
岑霁抱着大沓数学练习册进来了。
他站在讲台上，眼神往下望去，最后很轻易地就落在了秋离身上。
他的手里有一张手写的纸页。
这上面一般会记满学生的名字，秋离有预感，这上面绝对有她的。
岑霁视线毫不掩饰地直直看着秋离，唇角不自觉扬了一点，“张老师说这次错题错了十道以上的，每人每天午休找我单独讲错题。”
“我按名单的名字念，念到名字的人，拿上草稿纸和笔，跟我出去。”
“秋离，今天是你。”
秋离知道名单上有自己的名字，但没想到第一个就是她。
她只好默默把草稿本和笔攥在手里，在岑霁包裹的眸光下无奈离开舒服的座位，朝教室外走去。
岑霁见她动身了，也把本就提前挑出来的秋离的练习册再从另一小堆的作业中再拣出来，后她一步去到教室外。
离开了风扇，一走到外面就是一股闷热扑面而来。还伴随着巨大的阳光。秋离心中顿时升起了烦躁来。
大热天的，早知道午休去校外喝奶茶了。
这个时候一点点和益禾堂非常流行，虽然学校外面只有一家避风塘。
秋离整个人苦苦的，要知道她最讨厌的就是数学了。
午休时间的走廊极为安静，日光仿佛都被再次融化了一遍，洒在不锈钢栏杆上。
“拿着。”
岑霁把秋离的练习册递给她，秋离接在手里，又看到他回了教室。
只见岑霁在教室最后面搬了个备用课桌放到走廊上，同样的还有两张课椅。
“坐吧。”
岑霁余光瞧见秋离还站在后面呆呆地抱着练习册，不禁睫毛上下扑颤，掩过一丝不明情绪。
选择题错这么多的足足有十个人，数学老师只是让他排个名单出来，秋离的名字是他特意挑在最前面的。
“之后几天我给其他人讲错题的时候你也来听。”
“啊……可是站四十分钟很累诶。”
“你们坐，我站着讲。”
秋离这下没了话说，不禁耷拉下眉眼走到课桌前坐了下来。
她坐下后，岑霁拉开座椅也坐在了她的身边。
少年高大的体型倒是遮了不少阳光，盖下的阴凉让她不至于很晒。
离得近了，秋离可以很清楚地闻到他身上的香皂味道。
他们本来就是前后桌，她在不知不觉间居然也习惯了和岑霁距离上的亲近。
岑霁把秋离的笔抢到自己手中，然后斜她一眼，“注意，看题了。这是你的第一道错题。”
秋离注意力大多不在题上面，而在讲题的人身上。
岑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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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的面庞上透着一种灵捷明朗的感觉，如果看面相的话，也是属于读书很好的那种。
但此时秋离发现他眼下掉着一对乌青。
“岑霁。”
“嗯？”
“你昨晚是不是没休息好，都有黑眼圈了。”
岑霁愣了愣，疑惑的眼神和秋离对上。
近在咫尺，风好像也停了。
秋离还更要命地凑近了，鼻息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眼中全装满她白莹的面庞。
岑霁耳廓泛起一丝燥热，随后她看到他的喉结滚了下，然后就心虚似的把头转过去了。
只把侧脸对向她，露出清减的下颚线。
岑霁别别扭扭地嘟囔着说，“你天天不听课，这么关心我做什么。”
这明显岔开了重点，
秋离却没反驳她关心他的这个说法，当即回道：“谁说我不听了！”
“那你为什么在政治课上睡觉？”
秋离还真被这句话唬住了，气势顿消，衰衰地呵呵了声，“这个嘛，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岑霁忽然轻笑了下，微弱的气音传到秋离的耳里，多了丝别有用心的意味在。
他收回了浅淡微薄的笑，眉宇间转而多了丝烦闷。“这几天确实有点没睡好。不说了，看题。”
秋离暗暗地猜，可能因为提起了他的烦心事，让他很不爽吧。
岑霁在辅导人学习的这件事上是个好老师，要不是午休时间太短，秋离觉得他恐怕要连着讲几个小时了。
他虽然受得住耐心，她可不行。
接下来的几天内，午休时间岑霁还是在孜孜不倦给人讲错题。
她发现他这个人极为有耐心，人又沉稳清淡，像是什么事都会憋在心里的那种人。
按理说他家风水那么差，能出个这样的后生也是意料之外了。
一命二运三风水，秋离想，说不定他家祖宅后有个笔架山呢。
秋离看着岑霁一脸疲倦，有些时候的他连眼皮也开始打着架了。
午休结束后，今天被辅导数学错题的同学抱着练习册回教室。岑霁还在低着头收拾桌面。
这几天越来越热，秋离实在坚持不住困意，但岑霁偏要让她来旁听他讲错题，她怕听着听着就一头栽下去，特地买了一杯奶茶醒神。
走廊上秋离吸着珍珠，叫住往教室走的岑霁。
“要不你给张老师说一声吧，本来晚上就没休息好，午休没睡就更没精神了。”
岑霁停下来，看了一眼她，随后一口否决，“没事，要不了几天了。”
秋离看着他强撑的模样，戏谑地弯了弯眼，笑道：“照你这样，怕不会课上也要睡着了吧。要不我分你一半奶茶？你带了水杯的对吧？”
岑霁听清秋离在说什么后，抿了下嘴角，神情略微僵硬。乌黑的眼珠良久定在秋离嘴唇下的吸管上一动不动，“谢谢，不用。”
岑霁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她难道不知道这样的行为，很容易让人误会吗？
秋离哪里知道他会想那么多，径直擦过岑霁的肩走进教室，无所谓地说：“那好吧，本来想直接给你买一杯的，又怕你喝了晚上失眠。”
她倒是给付清雪带了一杯。
——
化象镇度过了一周最难耐的暑热，接下来的几天都下着雨。
雨时大时小，急了又撤，阴晴不定。骤然惊雷劈空，还把学生们吓得在课堂上轰吵了半天。
有时还掀起巨大的风，连带着外面香樟树的树叶从窗隙吹到教室内。
比如此时，秋离的课本书页里就夹了一片树叶。
她撑着下巴，盯着这片香樟树叶看了几秒，然后用手指捻起来放在鼻下闻了闻。
幽幽清淡的味道。
付清雪还塞给她了一颗强劲薄荷糖，含在舌尖下凉丝丝的。稍一吸气就被凉的发疼。
这世上一切的因缘际会，因果终结并不会空穴来风。
不涉及法，不涉及理。只要遵循自然，就知后态会如何发展。
秋离一边嗅着带有清香湿润的香樟叶，一边看向窗外。思绪短暂地放空，从知识里抽离出来。
距离那个人被发现，沉冤昭雪，应该很快了。
转机已经来了。
又是一周小周假，秋离在自己的出租屋躺着。
窗外瓢泼大雨。叮叮当当地吵得人睡不着。远远望去，破败的房屋扎堆，唯有一株有着茂盛黄叶的树簌簌摇曳在雨中。
秋离干脆不睡了，趴在床上翻着手机上的地下论坛。
密密麻麻的信息印在眼前，是个鱼龙混杂，什么都有的论坛。
秋离专门找了关于玄学这一块的文章，这上头什么都说得头头是道，玄虚非常。
怪不得像徐蝶这样的高中生会受骗。
她正念头一过，徐蝶就打来了电话。
女孩声线颤抖得不像话，“秋离！快看市新闻频道，那个人……那个人被挖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