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走到他面前站定:“你怎么来了?派人监视我?”
心口处被一剑捅穿的痛意似乎还残留着,沈令仪知道那是梦,却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
她鬓边沾着些白雪,面色比昏迷时好看许多,裴殊的目光落在她的腹部,停了片刻才收回。
“我只是怕你一个人来会出意外。”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以为你是不喜王氏的。”
沈令仪轻轻点头,玉兰簪子衬得她出尘如玉:“我当然恨她。”
“只是她眼下已被除出裴府族谱,身后事无人料理,传到外头去有失大房的脸面。况且……”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雪泥,“我想你兄长他大概会赞同我这么做。”
裴殊默了默,忽然抬手解下身上的大氅,轻轻罩在她身上,力度极轻。
沈令仪不禁打了个寒颤,裴殊的手掌很大,不小心擦过她脖颈的时候,她都觉得能一手掐死自己。
大氅干燥而暖,上面有股淡淡的熏香,沈令仪却有些如芒在背,她解下大氅道,“我不冷,还给你。”
裴殊那双桃花眼停了在大氅上两息,“嫂嫂,你生我的气。”
“没有。”沈令仪又将衣服往前递,指背碰到裴殊的衣袖,“我不需要。”
“王氏死有余辜。”裴殊接回衣裳,没再强求沈令仪,他转身时袍角拂过路侧的枯草,“我杀她,只是提前帮她解脱而已。”
沈令仪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若有所感,道:“你还有别的事情想说?”
裴殊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那张冷峻的面孔上有一瞬间的松动,“我要离开裴府去陛下赏赐的将军府居住了。”
他说,声音平平静静的,可沈令仪从他攥紧的指节上看出了一丝紧张,“我可以带你走,你愿意搬出裴府吗?”
沈令仪垂头凝神。
她现在在裴家已无任何牵挂,裴殊不久后又要回北疆,等他一走,大房便只剩她孤零零的女眷,裴家族老或许不会残害她,日子却也是可以想象出的艰难。
只是一个年纪尚轻的寡嫂,跟着尚无家世小叔子住,怕是于礼不合。
迂腐的裴家族老恐怕也不会愿意。
裴殊见她犹豫,便道:“我常年不在府中,你想做生意去踏青也好,我都不加干涉。若你不愿意与我同住,我便派侍卫左右保护,绝不让你和腹中孩子受委屈。”
“要想说服裴家的那些长辈,恐怕没那么容易。”沈令仪手指缠着袖子,“他们高抬贵手,我自然愿意搬离裴家。”
“我会尽力一试。”
二人走到栓马处,枣红色的大马打了个鼻响,沈令仪从袖中掏出红糖豆饼,马儿便亲昵地从她掌心取食。
裴殊一直骑着的那匹照夜玉狮子也馋得不行,碍于裴璋不敢去抢,眼珠子错也不错得瞧着。
沈令仪被逗乐了,通体雪白的大马高冷威风,偏偏露出了与外表不符的馋劲。
她看向一直不语的裴殊,“我可以喂它吗?”
裴殊拍了拍照夜玉狮子的脑袋,“吃得太过精细对它无益处。”
沈令仪点点头,毕竟是将军的坐骑,肯定有专人饲养。
裴殊瞧着有些失望的沈令仪,与脖子伸得老长就差去拱沈令仪的白马,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往日倒是看不出这马如此馋嘴。
“罢了,少吃几口应该也无大碍。”
他话音刚落,照夜玉狮子便心领神会地用大脑袋挤出位置,嘴巴一裹便将沈令仪手上的零食吃了个干净。
沈令仪诧异地看向裴殊:“你从来没喂过它?”
裴殊拉着照夜玉狮子的缰绳,将它的大脑袋扯回来。
“走吧。”
沈令仪骑着马,余光瞟见裴殊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唇角抿成一条锋利的线。
她忽然觉得他这副模样有些新奇——平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北将军,竟被一匹馋嘴的马气成这样。
第二日,裴殊便请诸位族老一聚。
正厅里的阵仗十分大,裴家族老排开坐在两侧,年纪最大的裴老太爷坐在位首,他手中的乌木拐杖急躁得敲着石板,白髯抖动,花白眉毛几乎要拧到一处去。见裴殊带着沈令仪进来,几个族老纷纷起身,七嘴八舌地开口。
“殊哥儿,你糊涂啊!她是你寡嫂,你将她接到将军府来住,外头的人怎么议论咱们裴家?”
“王氏的事才刚压下去,你又闹这一出,裴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裴老太爷将拐杖往地上一砸,声如洪钟:“小殊,你年纪小,不懂男女之大防里外有别的事。你寡嫂住在你府上,时日一长什么闲话都传出来了,你往后还要不要在朝中立足?何况你伯父现在还在牢里关着呢,裴家已经够乱了,不能再添把柄给外头的人抓!”
沈令仪在听见“年纪小”这几个字的时候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嘲讽地笑了。
结婚生子时年过二十便是年纪大了,眼下又说他年纪小不懂事,裴殊若真不懂事能居镇北将军一职?
“长孙媳妇笑什么?”裴老太爷瞧见惹得家宅不宁的罪魁祸首在偷笑,气得脸色发红,“你这无知妇人,老夫方才的话有甚么好笑的?”
沈令仪唇角微抿,说出的话却像是水入热油:“老太爷,方才诸位长辈说裴家的脸面,可裴家的脸早在宴上二房私通被太子抓现行的时候就丢光了吧?婆母她苛待两个幼年继子,您明知却还一直装聋作哑,这偏袒二房苛待大房之心才是导致家宅不宁的祸首。”
裴三老太爷嘴唇动了动,被她这话气得青筋暴起,“你这牙尖嘴利的丫头,来人,给我抓住她,今日老夫非要教这妇人什么是‘三从四德’‘女德女戒’!”
几个身高体壮的家仆一拥而上,裴殊站在沈令仪身前,开口道:“老太爷,您可都说完了?”
他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楚有力。
裴殊抬手示意身后的亲卫上前。
他带了身边数十个亲卫进来,个个甲胄在身,腰悬长刀,将正厅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裴殊走到裴老太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色平静,目光冷厉如刀:“我如今已将家丑料理干净了,不劳裴老太爷动怒费神。至于裴家的门风,早被我爹、伯父与王氏都丢尽了,恐圣上都已知此事了,您与其费心为难弱女子,倒不如想想如何将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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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海全须全尾地从牢里捞出来。”
他直起身来,环顾四周,亲卫同时"铮"的一声拔刀半寸,雪亮的刃光在厅中一闪。裴老太爷呼吸一滞,拄着拐杖的手都抖了起来,“老夫养你成人,没想到养出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晚辈今日只想带沈令仪与兄长的灵位走,并无任何不尊之意。”裴殊的声音沉而稳,一字一顿,“还请诸位长辈高贵手,不要让晚辈难做。”
他说完转过身,走到沈令仪面前,在众人的注视下,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惯常冷淡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影子,“你先回去,去收拾东西吧。”
他说,声音低下来,“小厨房给你炖了血燕,这些小事我来料理。"
沈令仪看着他。
日光从正厅的门槛外照进来,光影似乎也格外偏爱这个人,盘踞在他身上久久不肯离去。
她垂下眼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小荷往后院走。走到月洞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裴殊正背对着她站在那排族老面前,脊背挺直入竹。
与梦中截然不同,裴殊站在那里替她挡住了所有冷言冷语。
她腹中那个孩子像是感知到了什么,隔着尚未显怀的腹部,轻轻地动了一下。
沈令仪抬手覆上小腹,她转身离开,将前厅的剑拔弩张都抛在身后。
小厨房里果真炖着燕窝,甜丝丝的香气飘了满院。
沈令仪坐在廊下,端着青瓷碗一勺一勺地喝,日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将胃里翻涌的不适彻底压了下去。
朝云搬着小马扎坐在一旁将桃干切成小块,她道:“小姐,今后我们搬去将军府之后,日子肯定比现在过得好。我觉得……二少爷待您,跟待裴府的旁人不一样。”
沈令仪舀燕窝的手顿了一下。
“他每次来给您送东西,都不多留,放下就走,眼睛都不带多看的。”朝云絮絮叨叨,“昨日他接您回府的时候,扶您下马时,我瞧着他一直虚虚托着你的手,生怕您磕着碰着……”
沈令仪打断她,“我是他兄长之妻,现在还怀着他兄长的遗腹子,他自然要对我好一些。”
她拈了一块腌制桃干进嘴,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望着那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心底却很难有朝云那般欢喜。
经历那么多事,还能把拯救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根本靠不住的男子身上,那可才是傻到家了。
沈令仪想起想起义庄里王氏青白的面孔,有想起裴殊对她的诸多回护,即使是为了孩子,至少裴殊对她无害、
燕窝喝完了,桃干也吃了几块,沈令仪手覆着小腹,像是感知到母亲的情绪,她乖乖蜷着不动。
她不知自己搬去将军府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她只是知道绝不能把裴殊当成靠山。
树枝间斜斜漏下来的碎金似的日光撒在沈令仪的额间,她长长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裴殊与太子之间迟早有正面交锋的那一日,若裴殊输了,覆巢之下无完卵,她和这孩子也必定死无葬身之处。
至少此时此刻,她坐在暖融融的日光里,腹中怀着亡夫的孩子,朝云靠着她的肩膀安心地打瞌睡。
她想守住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