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殊跪着接旨。他即使跪着脊背也挺直如松,举手投足之间,是多年沙场磨砺出的利落与沉静。
他指节分明的手稳稳拖住明黄卷轴,面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欣喜或惶恐。
李玄思:“裴将军镇守北疆,功在社稷千秋,实乃大梁功臣,地上凉,平身吧。”
他拍着裴殊的肩膀,眼神却越过众人,漫不经心地掠过女眷身上。
“听闻前段时间裴将军的兄长意外堕马而死,年纪轻轻的,真叫人惋惜啊,裴将军节哀。”
裴殊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他道:“多谢殿下挂怀,臣深感惶恐。”
裴老太爷连声道:“太子殿下仁心宅厚,今日驾临寒舍,实在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李玄思丹凤眼微眯,嘴角勾起抹不及眼底的笑。
裴殊侧身为他引路。
李玄思赏着院中的寒梅与曲水流觞,与他偶尔谈笑几句,时不时若有所感,还要吟诗几句,态度温和自然,似乎与裴殊关系甚好。
裴殊干净流畅的下颌线微微收紧,狭长的眼眸中蕴着风暴。
宴席设在极为雅致的湖心水榭之中,此时虽无春时湖色夏日风荷,但四处烧着炭火,角落摆着开得正好的牡丹,艳丽大气,亦别有风味。
太子走到主位之上,裴殊坐在下方,其余裴家族亲分列两侧,丝竹声起,家中豢养的歌姬舞袖翩跹而过,带来阵阵香气。
沈令仪浅浅酌着杯中茶水,没有什么胃口。
王氏亦有些坐立难安。
她消瘦的脸色青白交错,冲着沈令仪试探道:“昨日小厨房下午炖的甜汤似乎有些过稠了,你喝了吗?”
沈令仪心中忍不住冷笑一声,猜出王氏是在试探她是否已经知道下毒。
为了不打草惊蛇,她道:“最近胃口一直不佳吃得少,我看那羹汤颜色浑浊,便失了胃口没有喝。”
王氏暗自缓了口气,她道:“你还年轻,若是胃口不济,还是要找大夫来瞧瞧身体。对了,我最近老觉着身边少人伺候着,你不是老嫌院中人太多闹得慌吗?我看那春桃便不错。”
沈令仪颔首,“婆母若想要,我自然愿意割爱。”
王氏吃了会酒,说自己身体有些不舒服,提前离了席。
沈令仪瞧着她过于异常红润的面色,心中对裴殊的谋划大概有了猜想,却也不敢肯定。
毕竟在太子面前捅出这等丑事,当今圣上都会耳闻,家风不正一事可大可小,对仕途可以说是个极大的隐患,日后或因此遭许多弹劾。
酒过三巡,李玄思连饮七八杯佳酿,面上泛起薄红,他朝着沈令仪的方向看去,忽然转头朝着裴殊举杯,“裴将军,孤敬你一杯,北境苦寒,你在那里一待就是六年,连自己的兄长都顾不上……”
“孤还听说。”
李玄思端着酒杯,眯着眼,酒气熏着他声音含含糊糊的,“你的寡嫂,样貌生得极好,如今遥遥一见,果然非凡。”
裴殊的手攥紧,白皙肌肤下青色血管暴起,杯中酒液微微晃动。
他目光平静,“内宅女眷而已,不敢污了殿下的耳目清听。”
李玄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孤不过随口一问,将军何必如临大敌!你莫要多心了。”
裴殊淡淡道:“太子殿下可愿与臣到处走走?裴府栽植了大片腊梅,此时开得正盛,。”
“若孤不愿去呢?”
裴殊面无波澜,“一切自然都听太子殿下安排。”
“哈哈哈哈。孤开个玩笑罢了,将军精心准备了这么久,若不去岂不可惜?”
李玄思将手伸到裴殊面前,被他搀着站了起来,还踉跄了下。
可若细看,他眼中毫无醉意,脚步也并非喝醉的人那般凌乱。
二人经过假山石时,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短促惊呼,随即像是被人捂住了般戛然而止。
众人面面相觑,裴殊面色沉凝,“太子殿下稍等,臣前去查看。”
很快,裴如海与王氏就被他的亲卫从假山后逼了出来。
两人衣衫不整,裴如海的腰带松散着挂在大腿处,王氏鬓发凌乱,胭脂蹭在衣领上洇出暧昧的红痕。
裴殊面无表情地盯着惊慌失措的二人,眼中闪过寒光,语气冰冷:“伯父,继母,你们在此处做什么?”
太子眼皮耷拉着,细长眼睛微微上挑,嘴角甚至还在笑,他道:“孤不过随处走走,竟然能撞破裴家这么大的一出戏,将军良苦用心,孤真是领会了。”
“裴如海,你与自己的嫂嫂私通苟且,眼下人赃并获,可还有话要同孤分辨?”
裴如海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氏忽然跪下,朝着太子磕头:“殿下明鉴,妾身和裴二爷是清白的,有人设局陷害我们!”
裴殊面色冰冷,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死人,“王氏,你与裴如海勾结陷害兄长,又指示春桃往沈令仪饮食中下毒,人证物证具在,还要狡辩吗?”
满场哗然。
赶来的裴老太爷见此场景,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过去。
他颤颤巍巍,“这,这是发生了何事啊?”
无人理他。
裴殊单膝行礼:“让殿下受惊了。臣继母王氏谋害继子在先,毒害寡媳在后,桩桩件件罪证确凿。伯父裴如海与嫂嫂有染,挑拨纵容帮助其行凶,请殿下准臣将二人收监候审。”
太子盯着裴殊,瞳孔里幽幽的光,“这到底是你们裴家的家事,将军自行处置便是。”
“如今看完这场好戏,孤也实在倦了。”
他的蟒袍擦过裴殊的膝盖,“裴将军。”
语气含笑,“今日之事,孤记下了。”
裴殊面不改色,仿佛没听见他话里话外的威胁之意。
太子离开后,王氏与裴如海被押送至祠堂之中,等待处置发落。
王氏发丝散乱,她跪在牌位面前,眼神狠毒地盯着坐在高位上的裴老太爷。
裴老太爷气得直敲拐杖。
“王氏!你可知罪!”
王氏笑了,“王氏……王氏……难道我没有名字吗?我的名字叫王岫!并非你们口中日日叫着的王氏!”
“事到如今,你还在嘴硬!你勾引二房,做出这等有辱门风之事,如今还被太子殿下亲眼撞见了!我们裴家有你这样的儿媳,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我有错,可你们难道无辜吗?”
她字字泣血,边笑边流泪。
“十四年前,我待字闺中,已有两心相悦的青梅竹马,他同我许诺会上门提亲,可偏偏此时裴如山出现了。”
“他明明已有妻室孩子,却在借住我家的时候,强占了我的身子,侮了我的清白,心上人得知此事便与我恩断义绝。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为了保王家数百年清清白白的名声,我的父母明知裴如山是个人面兽心的禽兽,还是做主将我嫁给了他。”
“这十四年来,没有一日我不恨!我恨心上人,恨你们裴家,恨我的娘家,可是最恨的还是裴如山,他害了我,娶了我又不善待我,把我当玩意!”
“每每与他耳鬓厮磨,同床共枕,我都恶心得想吐。”
“所以我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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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毒,瞧着他一日日憔悴下去,死的时候浑身都是青的,不曾瞑目,他活该!”
王岫坐在地上,两行清泪从眼眶里滑落,弄花了她精致的妆容,神情狰狞又癫狂,看着却让人有些心疼。
“裴如山罪孽深重不假,可你也已经为自己报了仇,让他付出了性命。”
沈令仪忍不住道:“可你仍不满足,还要将怨恨强加于无辜之人的身上,裴如山对不住你,可裴璋呢?你嫁进裴家的时候,他还是个懵懂的稚子,对你心中是有孺慕之情,我与他一同孝顺侍奉你,从不怠慢,可你却能为了富贵与二房勾结害死他,为了嫁妆毒死我……”
“我当然恨你!”
王氏打断沈令仪的话,干瘪的胸膛如破旧的风箱发出嘶哑喑哑的声响。
“凭什么?你年轻又貌美,嫁给裴璋后他处处以你为重,夫妻恩爱甜蜜,我呢?今年也不过而立之年,可早已人老珠黄,每每瞧着他在窗边为你束发,便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般的好日子,心中便在滴血!”
“你以为我愿意当这个王氏吗?这样的日子我早就过够了!做下这些也从未后悔!”
“我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有多杀裴家的人!”
她瞧着裴如海,冲了过去。
明明是那么柔弱的女子,此刻却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她甩开侍卫,径直冲到了裴如海面前,抬手将锋利的玉簪刺下——
“噗嗤。”
在她杀死裴如海之前,身后锋利的剑身已经穿透了她的胸膛。
殷红鲜血在空中炸开,众人皆是惊讶恐惧,胆子小的已经昏了过去。
裴殊抽回沾满鲜血的剑,冷静地瞧着王岫缓缓倒地,双眼瞪大,嘴角不住地往外淌着血。
沈令仪浑身颤抖着,她看着裴殊用手帕缓缓擦拭着剑身,面不改色,仿佛只是杀了只鸡那般云淡风轻。
“大夫呢?”
沈令仪跪在她身边,帮她按住汩汩流血的伤口,她吼着,声音嘶哑:“府中的大夫呢?快来救救她啊!人呢!”
她恨过王氏。
可现在的感情却更复杂。
王岫即使该死,也该交由官府定罪,不该死在这里。
“咳咳咳……”
生命极快地从的身体里溜走,王岫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冰冷。
“云无心以出岫……王岫是我的名字……”
“谁知,死前竟然是你陪在我的身边。”
她抬手点了点沈令仪脸上的痣。
“哭什么……我死了,你应该高兴。”
“对不住,为了私欲,毁了你和裴璋的良缘……”
“……保重。”
稚童的歌声忽远忽近。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王岫很快断了气。
曾欢笑、恶毒、忮忌、哭泣的表情全都消失了。
她闭着眼,变回了那个天真的少女。
十五岁的夏夜,与心上人一同在河岸边放灯,她笑着问他许了个什么愿望。
少年说着单薄易碎的誓言。
“……我想与秀秀你,白头偕老。”
双手沾满了温热的血,鼻尖萦绕着腥极了的气息。
沈令仪呆呆地坐在那里,腹中翻搅着恶心,她扶着柱子站起来,扭过脸忍不住吐了,因为腹中没有食物,只能吐出些黄水。
“小姐!”
“少夫人!”
昏过去之前,沈令仪眼前闪过的是裴殊的脸。
他竟然也会有这么慌张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