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中文华殿值房
谢徵起早便入宫处理庶务,将昨日内阁呈来的折子翻阅完毕。原先他总要挑晏渡的刺,用朱笔在不合理处批注,再令太监封缄奏折驳回内阁。
今日便算了。
晏大人夜里已经叫他欺负过了,白日里还是不折腾他了。
内侍提着朱漆食盒,躬身进来,禀道:“王爷,皇后娘娘言王爷理政辛劳,让御膳房做了桂花蜜银耳羹,特令奴婢送来。”
谢徵撂下朱笔,瞥他一眼,认得是柳皇后身边的人,笑道:“劳母后挂念。”
太监退下,他注视着眼前这碗银耳羹,色泽、用料讲究,名义上说是御膳房做的,但他知道,这是柳后亲手做的。
柳后是吏部尚书柳决的亲妹,柳家又是燕王谢垣的依仗。任谁来看,她与谢徵这对天家“母子”间的温情都该是浮于体面、虚与委蛇。
可恰恰相反。
谢徵幼时丧母,长兄又尊为太子,身系萧氏荣辱,处处谨小慎微,不能时常与他相处,他是在最孤单沮丧的时候,遇见的柳氏。
柳氏那时候还是柳妃,在御花园的浮碧亭里碰见谢徵,许是心疼他,还令人做了奶皮酥端过来,柔声叫他“小殿下”。
自此以后,谢徵便常往柳氏那去,尽管以后柳氏膝下有了儿女,与她最亲近的仍是谢徵。
不过,那都是从前了。
谢徵执起调羹,尝了些银耳,甜滋滋落在舌尖,心头倒是溢出了苦涩。
殿内地龙烧得正暖,内侍又往热炉里添了些炭,刚要转身,就听到虞王淡声问他:“晏大人回内阁了吗?”
内侍道:“首辅大人刚从国子监回来不久,眼下正在陛下那儿。”
谢徵是以监国的名义留在金陵的,但并无实权,寻常不过处理些无关紧要的庶务,偶尔再代替贞宁帝祭祀礼佛,与其说是监国,不如说是将监禁他的地方从虞都换成了金陵。
不过他是乐意的,毕竟他内子在金陵,左右还算有个家。
御前近侍此时来传话:“王爷,皇上请您往御书房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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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徵到乾清宫宫阶下时,垂首间,一只皂色云纹缎面靴映入了眼帘。
他抬头,微眯着眼注视着来人。
眼前人肌肤胜雪,眉黛轻扬,正侧着身由门子披上厚绒氅子,在看见谢徵的一刹,那双漂亮乌眸里倏然浸了敌意。
谢徵摆手示意内侍暂时停步,刻薄的话张口就出:“大人怎么见了本王也不行礼,一副死了老婆的鳏夫样做什么?哦,本王忘记了,大人已过而立之年,身旁连个红袖添香的也无——”
“王爷好生聒噪,”晏渡冷面打断他,声色泠泠,抬起皓腕边整弄着氅子边道:“究竟是谁死了老婆,要臣提醒王爷吗?王爷有闲心思担心臣有无体己人,不如多花点心思给世子娶个继母。”
晏渡没打算多搭理他,拢紧了氅衣就走。
阿竹气鼓鼓地追在他身侧,愤怒地嚼着舌根子:“这个虞王又针对大人您,大人那是年少有为,官途坦荡,无心成家,他才是真死了老婆,怎么好意思说大人您是鳏夫!依小的看,王妃当年十九岁就薨了,分明是他克死的……”
“克妻的男人不如死了算了。”
“……”
晏渡唇角抽搐,唇瓣动了须臾,也没憋出一句像样的让阿竹闭嘴的话。
阿竹边愤愤不平着,边往晏渡手里塞雕花手炉,“我们大人这么玉树临风,以后定会娶一位如花美眷,温柔体贴,心慈貌美……”
如花美眷。
温柔体贴。
心慈貌美。
谢徵吗?
……简直是大错特错。
晏渡暗忖少顷,再极目看向阿竹时,眼里多了分不可言喻的意味。
“倒不见得是如花美眷。”
阿竹遽然一怔,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拨动大脑里的弦:
喜欢女子的男子不会不想娶如花美眷,大人不想娶如花美眷,那他定然不喜欢女子,不喜欢女子就是喜欢男子,喜欢男子就是好龙阳……
虽说这大靖朝男风兴盛,有的男子也能生养,娶作妻妾也无伤大雅,毕竟虞王府中当年那位正室就是武定侯的独子。
既然如此,大人好男风,虞王也好男风,他俩不和已久,两个断袖会因为什么而大打出手呢?
啊——不对不对,他俩不会看上同一个人了吧。
这回轮到阿竹瞧首辅大人的眼神变得幽深而意味不明了。
-
御书房内
贞宁帝正居紫檀木座椅上,檀香缕缕如烟飘起,他侧目看着走进来的身影,听着谢徵行礼道:“参见父皇。”
贞宁帝缓声道:“起来吧,赐座。”
谢徵扫了左前方的铺着石青云纹软垫的圈椅,不急不慢道:“不必了父皇,我坐这张就成。”
想来是晏渡方才坐的。
他坐上去前,还伸手抚了下软垫,上头还残留着星点余温。
若非父皇看着,他还想闻上一闻。
贞宁帝年过五旬,样貌却不显,瞧上去不过四旬模样。究其相貌,谢徵也是随了父亲,除却那双眼是随了生母。
“徵儿,此番平定吐鲁番汗国叛乱,稳固西疆,你是大靖的功臣。”
谢徵道:“儿臣的本职便是护西疆安稳。”
贞宁帝抿唇一笑,一粒粒拨转起手上的佛珠:“朕已令翰林院为昱儿草拟表字,过了年关你也来择一择,毕竟你是昱儿的亲父。”
凡大靖亲王嫡子,十五岁行冠礼时赐字。谢从昱时年仅十一岁,由皇祖父破格赐字,实属罕见。
“儿臣多谢父皇隆恩,祖孙恩义,臣父子永世不敢相忘。”
贞宁帝垂下手腕,语重心长道:“徵儿,这两日,湘王、蜀王等便要入京贺新岁,都是你的堂叔堂伯,你合该代父皇叙叙骨肉之情,免得旁人言朕冷落宗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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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
晏渡端坐在书案前,抬着素白的指尖,拨弄着桌上一小盆绿萼。花蕊新放,色泽艳而不俗,着实可爱。
他宝贝着这盆绿萼是有缘由的。
从前分隔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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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除却正旦,谢徵依诏回金陵贺岁,便再无旁的能名正言顺相见的日子了。
依祖制,藩王就藩后不得随意离开封地,轻则罚俸,重则废黜。
奈何谢徵从来不是守着规矩的人。
有几回谢徵深夜将年幼的孩子拴上马,绕过锦衣卫千户所的监视,躲过层层眼线,私自离开封地,一路南下。
虞都距金陵四千里,常规要走四十日,谢徵带着昱儿日夜兼程,生生缩减至二十余日。
往返便是一月有半。
晏渡收到谢徵的密笺的时候觉得他疯了,昱儿才多大,就带着他这样奔波,他如何受得了。
可是当昱儿坐在谢徵怀里,捧着一小株绿萼,笑盈盈地扑进他怀里,说这是给阿娘的生辰礼的时候,他一个指责的字眼都说不出来了。
奔波千里,只为了见他一面。
“看什么呢?”一道声音自背后传来,晏渡尚未收回思绪,已经被人抄着膝弯护着腰抱起。
“你轻点!”晏渡不得不搂住他的后颈,“外头有人。”
他回到值房以后,便卸下了官帽,墨发倾泻而下,谢徵凑近他耳梢嗅了嗅,迈着步子绕过了素绢纹屏风后,将人轻缓地放在了那张小榻上。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晏渡撑着胳膊支起身子,又扫了眼柜子边的窗户,心中了然,看着谢徵张唇要答,匆促捂住了他的嘴。
谢徵握着他的膝头,分开,欺身向前,目光转向他官袍上的仙鹤,不怀好意地眨了眼。
待晏渡收回掌心,谢徵便疾快地咬住他泛着樱粉色的耳垂,极轻地、含着热意道:“身着官袍的大人,让本王特别想……”
晏渡心尖灼烧起来,曲着的双膝隐隐发抖,气息重了些:“别在我值房里当畜牲。”
谢徵手掌贴在他腰腹上,啄吻起他的颈线,呼出的热息扑在晏渡锁骨上,晏渡的那对蝴蝶骨也如振翅般颤了起来。
这么多年,谢徵比他更熟悉自己身上的每一寸。
谢徵念着他体弱,造次也不敢总凿到底,但也不妨碍他一同谢徵交颈就会泛滥。
有时候谢徵还会笑话他,说他怎么和泉眼似的。
脖间的酥意戛然而止——谢徵松开了他的腰,抱着胳膊直起身,勾着唇角看戏般欣赏着他的漂亮样子。
“维音,我还没吃药,不能要你。”
说着,灼灼眸光还要往下挪。
晏渡怒目瞪着他,抓起一侧的软锦垫就要砸他。“混球。”
谢徵摊开手掌,掌心里水渍还未干涸,他佯作一脸无辜,促狭道:“有的人,可怜见儿的,上也哭,下也哭……”
“大人我进来了——”阿竹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二人猝不及防对视一眼。
“大人,大人?”阿竹端着一个食案走进来,四下张望,疑惑着喃喃说:“方才分明在里面的呀,怎么没了?刚熬好的杏仁牛乳酪,等会凉了……”
屏风后头,晏渡双颊染着浅绯色,半伏在谢徵身前,官袍的下摆正被谢徵攥在手中,只露出两条线条纤细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