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笼在雪色间,又是一年年关近。
过了二十四,内阁便要封本,平常奏疏不票拟,今日几位阁臣坐了一上午,总算将剩下的折子票拟完。
“一年公务劳顿,就此歇手,来年共事安稳。”为首的那位头戴乌纱帽、一身仙鹤补子,与众阁臣道完别,就要折身往小值房去。
其他几位年长些的刚要退下,就听得内侍匆促来报:“虞王殿下驾临!”
这虞王是圣上第三子谢徵,故皇后所出,本是西北藩王,故太子薨殒后,便依诏回京行监国职权,因而能在宫里来去自如。
还没留给诸位去阁院门外迎候的功夫,虞王已走至门口,对着最远处的身影扬声道:“晏大人。”
晏渡转过身来,与其他几位一道行了礼,面无波澜:“不知殿下来内阁,所为何事?”
“大人怕是事务缠身,忙着内阁的事,忘了户部的事。西北总兵上月就上奏,请晏大人拨边军的钱粮,今日信笺来京,总兵说这钱还没拨下来。”谢徵逼近来,声里也是压迫与桀骜:“也不知大人是存心的,还是故意的。”
这一番话听下来,旁人背上已经冒了冷汗。
晏渡仍是折着身,却因他的逼近,不得不后退了半步,几乎被抵在了公案上。
他眼尾微扬,“国库已是捉襟见肘,开支都压着户部,并非臣刻意克扣殿下麾下军需,而是户部真的拨不出银两了。”
“燕王要钱你便拨款,本王要钱,你就说没有。”谢徵声音极冷,目光锁着他,饶有要将人生拆入腹的气势,“为了给你的学生铺路,你倒是苦心积虑。”
晏渡后腰硌在公案上,眉间轻蹙,嗓音清浅:“殿下多虑了,上月鞑靼犯边,燕王为购置军火才向京师递的折子,臣是念着保边疆稳固,才特例批的款项。”
“殿下封地辽阔,田产也不在少数,不如殿下慷慨解囊,向国库捐赠一笔款项,臣再将这笔款拨向西北,依殿下看——”
“啪——”
原在公案上的青瓷茶盏碎了一地。
“殿下息怒!”
四下跪作一团。
独独惹得谢徵发怒的始作俑者仍旧面不改色。
晏渡抬眼看他,睫羽轻颤,没说话。
下一瞬,手腕被人扣住,一股力将他往后推,他被迫仰起头,艰难地喘息。
谢徵用指腹顶他的下巴,掌心下是一团凉意。眼前人肤色极白,且是病态的瓷色,现在更是一点血色也无,像是一碰就会碎开。
“本王看你还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虞王动怒要治人的罪,无可厚非。可偏偏对象是一品的文臣、内阁的首辅,若是殿下意气用事,让晏大人有个好歹,这朝堂也要大乱了。
其余几位阁臣都是老谋深算的人精儿,自然懂得这个理儿。
沈次辅见状,连忙作和事佬:“殿下啊,户部确实也是吃紧,晏大人他……他、他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谢徵喝道:“户部紧,西北就不紧了吗!?甘州、肃州那等边沙地带,土干地裂,士兵都吃不饱、穿不暖,西疆若因此受扰,晏大人担得起?”
晏渡喉头泛苦,皱了皱眉头,腕间的束缚轻了些许。
“臣自然担不起……殿下怕不是想要西北的钱粮,想要的……”他眸底闪烁着冷光,费劲地眨了下眼,“该是微臣的命。”
谢徵冷笑一声,收回了胳膊。
“各位大人都下去吧,本王与晏大人有话要说。”
众人作鸟兽散,外值房里只剩下他二人。
谢徵一双眼生得狭长凌厉,瞳色深蓝,其间愠色犹未却,颊侧线条清晰隽秀,带着与生俱来的凌威。
他抬手,拢了拢晏渡肩侧的狐裘,裹紧,戴着扳指的手小心地捧住了那人的侧脸,神色不乏暧昧,说出的话倒是讥诮:
“大人身娇体弱,穿了这么多衣服,手还这么凉,可得好好保重身子。大人想同本王斗,也得留着这条命才能斗。”
晏渡拂开他的手心,指尖搭在狐绒上,肤色与绒色也差不了多少,白得像活死人。
他勾了唇角,躲开谢徵的视线,清清冷冷地说“劳殿下挂心,臣三尺薄命,一介书生,最通苟活之道。”
“殿下放心,臣没那么容易死。”
“晏大人给北平那位拨了多少钱,本王可都清楚,到时候敢少了西北半分,代价……”谢徵扬眉,转身,“大人也清楚。”
内侍跟着虞王走向外去,为首的那个哈着腰过来,压着声儿对晏渡说:“大人莫往心里头去。”
晏渡瞧了眼,记起这位是掌印太监的干儿子,扯了个笑:“劳公公费心,我与殿下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内侍赔着笑,悄无声息地将一颗东珠塞进他官袍袖中,待晏渡接下,他又递了个眼神,躬着身退了下去。
刚回到小值房,一个人影便匆匆忙忙扑进来,慌不择路地摔了一跤,狼狈爬起来又往晏渡身前拱:
“大人没事吧?!小的刚刚从午门进来,看、看见那个……王爷气冲冲走了,他没怎么您吧?”
边说着还要检查晏渡身上,看见他手腕上那圈红痕的时候,他急得泪水都要淌出来了。
“王爷怎么掐您腕子了呀!您这腕子这么细、这么白、这么漂亮,王爷他怎么下得去手啊?!啊呀,他怎么总是欺负您呢……”
“好了好了,阿竹。”晏渡看着皱着张脸、哭哭唧唧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免觉得好笑:“不痛的,别哭了。”
阿竹拿袖子抹泪,声音愈发大:“怎么会不痛?!大人这么好,他凭啥一直欺负您,分明就是拿着权势压您!他怎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大人您?这日子怎么过呀……”
小值房离外值房不远,难免有内阁的人走过路过听了墙角。
晏渡额角一跳,将案桌上的那小盆绿萼梅放在他手上,苦笑着说:“放外头窗子边晒晒去,夜里记得抱回来。”
“呜,我知道了……”阿竹捧着那紫砂盆就往外去,哭腔一停不停,嘴上倒没念叨什么了。
晏渡坐在罗汉床上,左手捏出那颗东珠,用细针将桑皮纸取出来。
翻开瞧了一眼:
公主三日后抵京,西北款项再候
他执起小案上的手炉,打开炉盖,将纸头烧了个干净。
贞宁帝膝下唯有一女,其任镇西将军多年,常年驻守四川,此次回京师,只怕又是来要钱的。
去岁,朝廷要向江南增税,傅党为保全本土百般阻拦,政策最终没能落地,又恰逢旱年,各地的税款大减,国库里只剩下老鼠在爬了。
“老狐狸。”晏渡低低地骂。
午后,他去了趟户部衙门,召集各郎中、主事,核对了一遍地方款项及边镇军费。
侍郎有意提及西北的事:“听说殿下今日去内阁了?”
晏渡也不意外,内阁与衙门左右不过隔了道东华门,消息灵通的很。
他不拐弯抹角:“国库亏空是一,司礼监是二。”
西北总兵递来的折子他昨个儿便拟好了文书,眼下正压在司礼监呢,没有掌印太监的朱批,这笔款项,也就拨不下来。
侍郎点点头,“大人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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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皇城时,暮色四笼。
青砖上覆着厚厚的雪,足履深陷其中,走出洪武门都费了不少劲。
凉风刺骨,浸入衣襟里头,好似要将他吞没。
他身子骨差,禁不得风,虽然裹着氅子、围着裘绒,身上的温热仍在一点点散去,手也被冻得发红。
车舆停在官道上,他由长随陶安搀扶着上了马车,车轿内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喘了会儿,便要去摸匣子里的烟杆儿。
摸了一阵儿也没摸着,还险些一个趔趄栽一跤。
他索性往座上一倒,身子旋即投入一个暖烘烘的怀抱。
这气息熟悉,不猜也知道是谁。
“二爷的手怎么这么凉啊?”那人将他的手握紧,往深怀里带,贴了贴他的额,偷了个吻又道:“脸上怎么也这么冷。”
“你怎么在这儿?”晏渡拗不过他,往他膝头一坐,贴在他温暖的胸前,感受到暖意逐渐融入自己身内,微喘着说:“冷,紧点。”
谢徵脱下氅衣盖在他身上,抱紧他的后腰,知道他一吹风膝盖就疼,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按着膝头。
“烟杆子,给我。”晏渡膝盖冻得发痛,被他这么一按瑟缩了几下,拥他更紧。
谢徵腾了只手摸到那匣子,握着烟杆柄,点燃,送到他唇边,“抽吧,祖宗。”
晏渡搂着他的脖子吞云吐雾起来,喘都费力气,借着那点烟气,朦朦胧胧瞧清他的面容,眯着眼儿,静静地注视了片刻。
谢徵瞧人不抽了,就要收走杆子,晏渡往他腰上掐了一把,闷闷地说:“又欺负我。”
说完,又去吸了一口,疼劲逐渐缓过去,他脱了力,软绵绵地偎靠在人身前。
这烟杆子里放的不是烟,是磨碎了的药草粉,混了些甘松屑,他病症发作的时候便用上一次。
匣子里叠着几个油纸包,一包是一次的剂量,现在最后一袋也用完了。
谢徵没记错的话,昨天早晨这里头还有五袋。
他的毛病,发作得愈加频繁了。
这药草用来麻痹痛感,好让晏渡发病的时候没那么难熬,但终归是治标不治本。
“手腕还疼吗?”谢徵仔细打量了一会,红痕尚在,轻触了触那圈印子,怀中人颤着“嗯”了一声。
晏渡道:“都快被你握断了呀。”
“我根本就没用力。”谢徵辩解说。
只是晏渡皮肤太薄,一碰就会留印子,手腕、脖子、腰上都是这样。
雾气从口中呼出,成细缕状,拂过谢徵的下颚与唇瓣。
他轻嗅了一下。
湿濡的,还卷着人唇中特有的香气。
“王爷今个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羞辱我,朝野上下都知道了,我这里……”晏渡皱着眉在自己心口比划了一下,看人垂下眼,趁机朝他呼了口气,看着人被雾气折腾得睁不开眼,笑吟吟说:“这里可算好受些了。”
朝臣绝对也想不到,水火不容的晏首辅和虞王此刻正抱在一块,连虞王抽的烟草都是从晏大人口中渡来的。
“不准抽了,再抽成瘾了。”谢徵要抢他的烟杆子,许是人这会缓解得差不多了,也没跟他闹,乖乖就范,任由他将杆子抽走放好。
晏渡慵懒地浅翻了下身,“王爷打赢了嘉峪关一仗,还特意回了趟封地,我要的东西可带回来了?”
谢徵扣住他的五指,裹起来,慢慢捂热,道:“有负二爷所托,真没找到。”
“你撒谎的时候,眼里会很平静,就像现在这样。”晏渡不信他,也没力气再说什么,徐徐合上了眼,窝在他臂弯里浅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