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妩醒来时,先闻见了一股很浓的药味。
苦涩,辛辣,还夹着一点说不清的草木腥气。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木梁看了许久,脑中一片空白。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很多人,也有很多声音。
她拼命想要抓住一点痕迹,记忆却像指间细沙,越是用力,散得越快。
最后只剩下胸口一阵沉闷的疼。
温妩轻轻吸了一口气。
“嘶——”
伤口被牵扯,疼得她眉头瞬间蹙起。
守在床边的人猛然惊醒。
“夫人!”
寒照原本趴在桌边,一听见动静,立刻弹了起来。
他一夜未眠,眼下泛青,头发也有些凌乱。看见温妩睁眼,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您终于醒了。”
温妩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
寒照赶忙伸手去扶。
“慢些,毒医说您胸口的伤刚刚止血,不能乱动。”
温妩靠在床头,低头看了一眼。
胸前缠着厚厚几层白布,隐约还能看见一点透出的血色。
握着匕首的触感重新回到掌心。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我昏迷多久了?”
“一天一夜。”
寒照说完,又忍不住皱起眉。
“夫人到底做了什么?毒医昨日把属下叫进来时,您浑身都是血。属下还以为……”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温妩抬眼。
不远处,毒医正背对着他们捣药。
咚。
咚。
药杵一下下落进石臼。
老人看上去心情不错,甚至还哼着一支听不出调子的苗疆小曲。
温妩看了他一会儿。
心中终于缓缓落定。
又赌对了。
这个老头太古怪。
从蛇洞,到采药,再到所谓“深爱之人的心”,每一步都像是在故意试探她。
真正要取一颗完整的心脏,哪里会让她自己拿着匕首乱捅。
更何况红尘既是一种毒,解毒所需的东西理应有迹可循。
所谓男女情爱、心意深浅,听起来实在太过荒诞。
只是这场赌局的筹码是自己的命。
若猜错了,她认。
所幸她赢了。
温妩刚想开口,毒医已经将药杵往石臼里一扔。
“醒了?”
他慢吞吞转过身。
“女娃娃对自己可真够狠的。”
老人走过来,瞥了一眼她胸口。
“老夫活这么多年,像你这样说捅便捅的,还真没几个。”
“那一刀再往里几寸,真扎穿了心脉。”
他伸出一根干瘦手指晃了晃。
“老夫再厉害,也只能替你挖个好坟。”
温妩没有接他的打趣。
“药呢?”
毒医一噎。
“你这女娃娃,醒来第一句话不问自己的命,先问药?”
“我还活着。”
温妩盯着他。
“谢临川的药呢?”
毒医与她对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急什么。”
他走到药架边,从最上层取下一只拇指大小的瓷瓶。
瓶身通体乌黑,封口处缠着几圈红线。
毒医拔开塞子,将一颗暗红色药丸倒在掌心。
“喏。”
温妩呼吸顿住。
那颗药不过指甲盖大小,看起来毫不起眼。
温妩的目光牢牢落在上面。
“这便是红尘的解药?”
“正是。”
毒医将药重新装回瓷瓶。
温妩立刻掀开被子。
寒照吓了一跳。
“夫人!”
胸前伤口被动作牵动,她脸色白了白,仍扶着床沿站起身,朝毒医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毒医摆摆手。
“先坐回去,省得死在老夫屋里,晦气。”
温妩这才重新坐下。
她接过那只瓷瓶,紧紧握在掌心。
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拿到了。
谢临川有救了。
直到此刻,温妩才觉得自己真正喘过一口气。
毒医瞧着她的模样,慢悠悠开口:“红尘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温妩抬头。
“什么意思?”
“毒难解,方子却没有失传。”
老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真正麻烦的是药材。你这十日采来的那些东西,少一味都不成。”
温妩皱眉。
“那昨日的心……”
“骗你的。”
毒医答得理直气壮。
温妩:“……”
她握着瓷瓶的手紧了紧。
若不是眼前这人刚刚救了她,她现在很想将瓶子砸到他脑袋上。
毒医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心思,嘿嘿笑了两声。
“怎么?想骂老夫?”
“晚辈不敢。”
“这些年来,来客雾山求医的人多得很。”
“老夫没有你们外头传得那么邪门,也从来没说见死不救。”
他拿起蒲扇,在膝盖上一下下拍着。
“只是每次有人来求救自己最重要的人,老夫都会问一句。”
“若要拿你的命去换,你换不换?”
温妩安静听着。
“有些人当场便走了。”
“有些人指着老夫鼻子破口大骂,说老夫草菅人命,心肠歹毒。”
老人撇了撇嘴。
“这种吵得烦了,就让黑灵把他们赶出去。”
“还有些跪在门外哭,一边哭一边求,说什么银钱都能给,只求别要他们的命。”
“真肯换的……”
老人伸出两根手指。
“这些年,屈指可数。”
寒照站在一旁,听得神情复杂。
毒医看向温妩。
“人惜命,天经地义。”
“老夫也不觉得不愿意死便是什么坏人。”
“只是一个人口口声声说愿意为另一人付出所有,真正到了自己命上,又立刻退缩。”
“那份情有几斤几两,他自己心里总该清楚。”
老人慢悠悠摸着胡子。
“老夫只救值得老夫救的人。”
温妩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嗯。”
“若我没有动手呢?”
毒医想了想。
“你若聪明些,拆穿老夫,也算过关。”
温妩:“……”
“那我昨日若站在那里同前辈讲道理,也能拿到解药?”
“说不准。”
毒医笑眯眯地看她。
“要看讲得有没有意思。至于第三件事,便算了。”
温妩闭了闭眼。
忽然觉得胸口更疼了。
寒照在一旁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温妩凉凉看过去。
寒照立刻恢复严肃。
“属下什么都没听见。”
毒医哈哈大笑。
温妩懒得再同这个怪老头计较。
她将瓷瓶仔仔细细收进贴身处。
“晚辈明日启程回京。”
毒医的笑声戛然而止。
“明日?”
“嗯。”
“你想死在半路?”
温妩一顿。
毒医吹胡子瞪眼。
“胸口才刚缝好,血都没止稳。你今日下地走两步便罢了,明日还想骑马?”
“马背颠上几个时辰,伤口一裂,等不到京城你便先去见阎王。”
温妩蹙眉。
“可他等不了多久。”
“红尘又不是今日不吃药明日就暴毙。”
毒医没好气道:“已经拖这么久了,不差你养伤这几日。”
“安生住着。”
“什么时候老夫说能走,你再走。”
温妩还想争取。
老人已经重新拿蒲扇盖住脸。
“再啰嗦,解药收回来。”
温妩立刻闭嘴。
她摸了摸怀里的瓷瓶。
“那晚辈听前辈的。”
毒医轻哼一声。
温妩靠回床头,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有了一点笑。
再等几日。
只要伤口稍稍稳定,她便立刻启程。
谢临川应当还在京城等她。
或许正在伯爵府里生闷气,怪她一走这么久,连信也送得断断续续。
等她回去,将这颗药放在他手里。
那个混账若敢再瞒着病情,她一定同他好好算账。
温妩想着想着,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她不知道。
此时的京城,早已天翻地覆。
十日前。
八百里加急军报连夜撞开京城城门。
北境蛮族大举南侵。
三座边城接连失守,数万铁骑压境,沿途村镇皆遭劫掠。
宣平侯亲自领兵守城。
战至第三日,粮草将尽,援军未至。
城破之时,宣平侯仍带着残兵死守城门。
直至最后一刻。
军报送入御前时,纸上还沾着已经干透的血迹。
大殿内一片死寂。
萧玄度握着军报,看完最后几行,脸色铁青。
宣平侯,战死。
尸首被蛮兵拖走,曝于荒野。
首级遭割下,悬挂在城门之上。
蛮族有意如此。
大周名将守边数十年,一朝兵败身死,敌军便用他的头颅羞辱整座大周朝。
军报宣读完毕,武将席中已经有人红了眼睛。
“欺人太甚!”
一名老将猛地跪下。
“圣上,请立即发兵!老臣愿亲自领兵北上,夺回宣平侯遗骸!”
群臣纷纷出声。
一时间,大殿吵成一片。
可真正谈到领兵之人时,众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向一处空着的位置。
承远伯,谢临川。
宣平侯嫡子。
也是如今朝中最擅领兵之人。
这些年谢临川掌北镇抚司,平李党,镇内乱,军中威望极高。
若论谁最适合接掌宣平侯留下的部下,没人比他更合适。
只是那个位置已经空了许久。
承远伯近来频频以伤病告假。
朝中不少人甚至已有半月没有见过他。
萧玄度沉着脸,正要传旨召谢临川入宫。
殿下忽然有人出列。
“圣上。”
萧执衡撩袍跪下。
“臣有本奏。”
萧玄度眉心紧锁。
“说。”
萧执衡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折。
“臣要弹劾承远伯谢临川,私通敌国,暗泄边境军机,害死亲父。”
一句话落下,满殿哗然。
“什么?”
“通敌?”
“这怎么可能!”
萧玄度眼神骤冷。
“萧执衡,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臣知道。”
萧执衡伏身。
“此等重罪,臣若无证据,绝不敢在御前妄言。”
很快,几封书信被送到御案之上。
纸张寻常。
落款却是谢临川。
信中所写,皆是北境军防、粮草运送路线以及边城兵力调动。
其中几处防守空缺,恰与此次蛮族进攻路线重合。
萧玄度一封一封看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拿谢临川往日手书来。”
北镇抚司留存的公文很快被呈上。
翰林院数名擅书者当殿查验。
纸上的笔锋、顿挫、收势,竟全都与谢临川的笔迹一般无二。
“回圣上。”
负责查验的大臣跪在地上,额头冒汗。
“从笔迹来看……确为承远伯亲笔。”
“只是……”
萧玄度冷声道:“只是什么?”
那人不敢抬头。
“伪造笔迹之术并非没有。臣只能辨认字迹,无法断定书信一定出自伯爷之手。”
萧执衡似乎早有准备。
“圣上,臣还有人证。”
一个北地商人被押入大殿。
那人伏地瑟瑟发抖,供称自己曾数次替谢临川亲信向关外传信。
甚至连交接时辰、地点、暗语都说得清清楚楚。
一件接一件证据送来。
朝臣的议论声渐渐变了。
最初还有人为谢临川辩解。
第二日,京中却忽然冒出了大量流言。
茶楼、酒肆、街巷,处处有人谈论。
“你们还不知道?宣平侯分明是被亲儿子害死的!”
“承远伯早就同北蛮私通,要不然那些蛮子怎么那么巧,专挑守备薄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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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打?”
“我早就说他不是什么好人。北镇抚司这些年杀了多少人?”
“李党一倒,整个朝廷都是他的天下,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有人提起温妩。
声音里的鄙夷更重。
“连自己大嫂都敢抢。”
“听说后来怕名声难听,硬给改了身份,说是什么扬州贱籍女子。圣上还封了县主呢。”
“一个权倾朝野的伯爷,放着满京城的名门贵女不娶,非要娶个妓子生的女人,这种人本来就疯。”
从前叫人敬畏的狠辣,成了天生反骨。
昔日平定李党,被说成铲除异己。
北镇抚司办过的每一件案子,也被翻出来重新解读,归结至党争。
甚至连当初救驾,都有人暗中揣测,是不是谢临川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只为了博取圣宠。
风向转得快得令人心惊。
那些从前最畏惧谢临川的人,像终于等到了机会。
一封封弹劾奏章送进宫中。
雪片般堆满御案。
萧玄度压了两日。
第三日早朝,已经有十余名朝臣跪在殿中。
“圣上,通敌乃灭族大罪!若因承远伯往日有功便不加审查,如何服天下悠悠众口?”
“宣平侯尸骨未寒,亲子却有通敌嫌疑,更应严查!”
“臣请圣上暂夺谢临川兵权,下狱候审!”
萧玄度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
他相信谢临川。
却不能在满朝证据与天下舆情面前,连审都不审。
最后,那道旨意还是出了宫门。
承远伯谢临川,暂夺爵位。
收缴兵权。
押入诏狱,待三司会审。
圣旨抵达伯爵府时,谢临川正坐在书房里喝药。
小满一听见外面的动静,吓得脸都白了。
“伯爷……”
谢临川却像早已料到。
他将最后一口药喝完,放下瓷碗。
进来宣旨的内侍满脸为难。
“伯爷,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谢临川抬手。
“不必多言。”
他起身。
仍旧是一袭素色常服,眉眼间看不出多少狼狈。
只在经过小满身边时停了一下。
“夫人若有信回来,收好。”
小满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伯爷……”
谢临川垂眸。
“别哭。”
“她回来后若看见,怕是要怪我没照顾好你。”
小满死死咬住嘴唇。
“姑娘回来找不到您怎么办?”
诏狱是什么地方,她再笨也知道。
进去的人,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谢临川却笑了一下。
“她不会的。”
说完,他迈步出了书房。
昔日北镇抚司人人畏惧的主人,就这样在无数人的注视下,被押进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诏狱。
伯爵府门前的牌匾也被摘了下来。
曾经风光无两的承远伯,一夕之间成了人人唾骂的通敌贼子。
温妩却迟迟未曾现身。
于是很快,又有了新的流言。
“听说那个嘉禾县主早跑了。”
“夫君刚出事,人便不见踪影。”
“风月场里长大的女人能有什么真心?见承远伯失势,自然跑得比谁都快。”
“可怜谢临川为了她连救驾之功都舍了。”
“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街头巷尾越传越难听。
而推动这一切的两个人,此时正在京中一座僻静别院中对坐。
萧执衡将茶盏放到桌上。
“谢临川已经进了诏狱。”
“接下来只等三司定罪。”
谢承彦坐在对面。
这些时日,他明显消瘦了许多。
身上的探花袍还未穿热,父亲战死的消息便送回京城。侯府上下缟素,他却连出城替父收尸都做不到。
谢承彦垂着眼。
“那些书信,不会被查出来吧?”
萧执衡轻轻笑了一声。
“谢大公子的字,临摹得真不错。”
谢承彦眼神一冷。
“别忘了,是你找来的人证,也是你将书信递到御前。”
“你我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萧执衡端起茶。
“自然。”
屋中安静片刻。
谢承彦忽然道:“等谢临川定罪,我要带宝音回侯府。”
萧执衡饮茶的动作停住。
他缓缓抬起眼。
“回侯府?”
“她本就是我的妻子。”
“当初若非谢临川从中作梗,她不会离开我。”
萧执衡望着他,言语带有警告。
“谢大公子莫不是忘了。”
“你已经有妻子了。”
谢承彦脸色沉下。
“周云瑶的事,我自会处理。”
“处理?”
萧执衡摩挲着杯沿。
“怎么处理?休妻,再娶宝音姐姐?”
谢承彦盯着他。
“这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
“我帮你扳倒谢临川,可没答应将宝音姐姐送给你。”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上。
方才还算平静的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谢承彦冷声道:“她与你更没有关系。”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
萧执衡向后靠在椅背上。
谢承彦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你也配?”
萧执衡眸光一沉。
下一瞬,却又笑了。
“彼此彼此。”
他猛地站起身。
桌上茶盏被衣袖带翻,滚烫茶水泼了满桌。
萧执衡坐着没动。
只抬眼看他。
良久,谢承彦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
“谢临川还没死。”
“现在争这些,为时尚早。”
萧执衡淡淡道:“说得也是。”
谢承彦转身欲走。
身后忽然传来萧执衡的声音。
“那便各凭本事。”
谢承彦脚步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好。”
房门被重重合上。
萧执衡坐在原处,望着晃动不止的门帘,眼底最后一点笑意缓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