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群并未退去。
黑压压的一片仍在向前逼近,鳞片摩擦石面的沙沙声越来越密。火把映过去,只看得见一双双幽冷竖瞳,在黑暗中泛着森森寒光。
寒照横刀挡在温妩身前,手臂已经绷紧。
“夫人,退后。”
温妩没动。
她死死盯着那些不断逼近的毒蛇,脑子转得飞快。
那位毒医若当真念同门之情,方才听见苗婆的名字,早该叫蛇群停下。
如今它们还在往前。
说明真正能让那老人动容的,并非什么师门情谊。
温妩猛地想起宁儿曾说过的话。
当年苗婆没有答应大师兄的求娶,甚至一路离开苗疆到了京城。那人还追来过,最后依旧被拒。
数十年过去,若说还有什么能叫一个隐居深山、不问世事的怪老头起反应……
温妩攥紧手里的银饰。
“前辈!”
她忽然扬声。
声音在山洞里一层层荡开。
“苗婆后悔了!”
寒照骤然侧过脸看她。
温妩面不改色,继续道:“她老人家这些年一直记着当年辜负前辈一番心意,只是拉不下脸亲自前来。”
“所以特意托晚辈带信入山。”
“还说若前辈肯见,便算她欠您一个人情!”
话音刚落。
最前方那条赤蛇忽然停住。
寒照握刀的手一顿。
温妩屏住呼吸。
紧接着,一阵极轻的竹哨声从山洞深处传来。
这一次,蛇群真的停下了。
无数条蛇昂着头,猩红蛇信吞吐几下,随后像潮水一样朝两侧退去。
石壁缝隙、枯骨后方、阴暗角落,一条接一条消失。
不过几个呼吸,方才还密密麻麻的蛇群便散得干干净净。
寒照盯着空下来的山道,半晌没说出话。
温妩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赌对了。
她低头看了眼掌中的信,心里默默向苗婆赔了句不是。
婆婆,对不住了。
先借您的名头保命。
蛇群散尽后,地上却还留着一条细小的黑蛇。
不过两指粗细,通体乌黑发亮,脑袋微微昂着,一双豆大的眼睛盯着温妩。
温妩与它对视。
小蛇也看着她。
一人一蛇僵持片刻。
黑蛇忽然甩了甩尾巴,转过身,慢悠悠朝山洞深处游去。
游出几步,它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温妩一眼。
温妩咽了咽口水。
“它是不是在让我们跟上?”
寒照神色复杂。
“看起来……是。”
温妩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走。”
寒照收刀入鞘,仍旧走在她前面半步。
“夫人跟紧属下。”
那条小黑蛇游得并不快。
一路蜿蜒前行,偶尔还停下来等他们。
洞中的光越来越亮。
走到尽头时,眼前豁然开朗。
温妩站在洞口,脚步一下停住。
她原以为客雾山深处会是一片更加阴森诡谲的地方。
眼前却完全出乎意料。
一座巨大的湖泊横在山谷中央。
湖水清澈见底,地下活水从一端涌入,又沿着另一侧石缝流走。岸边生着大片不知名的野花,草木青翠,连空气都比外面清新许多。
远处错落着数十户木屋。
屋顶晒着草药,篱笆里养着鸡鸭,几个孩子正在溪边追逐玩闹。老人坐在门前择菜,年轻妇人抱着竹篓从田埂上走过。
山外毒虫遍地,瘴气密布。
山内却像藏着一方被世人遗忘的桃源。
温妩看得有些失神。
黑蛇已经游下石阶。
它抬着脑袋,尾巴一甩一甩,颇有几分趾高气扬。
迎面有个挑着竹筐的中年男子经过。
看见小蛇,笑呵呵停下来。
“黑灵大人今日又去洞口迎客啦?”
小蛇昂了昂头。
那人也不怕,甚至弯腰同它打了个招呼。
温妩:“……”
寒照:“……”
黑蛇继续往前游。
沿途遇见的村民都认得它。
“黑灵大人。”
“今日回来得早。”
“咦,还带了两个外乡人?”
众人的目光落到温妩与寒照身上,没有多少戒备,反而带着和善的好奇。
温妩见状,也朝他们微微一笑。
有人回以笑容。
一个背着药篓的小姑娘甚至冲她挥了挥手。
走过村中小道,温妩心里的紧绷也缓缓松开几分。
这地方看起来实在不像住着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毒医。
黑蛇最后停在一间不大的木屋前。
屋子半掩在竹林后,门前挂着几串晒干的药草。
小蛇回头看她一眼。
下一瞬,嗖地钻进旁边草丛,眨眼便没了影。
温妩看着空荡荡的草丛。
“看来到了。”
寒照环顾四周。
“属下陪夫人进去。”
温妩点头,走上前,抬手敲了敲木门。
笃笃两声。
屋里没有动静。
她耐心等了一会儿,又敲三下。
“晚辈温妩,受苗婆引荐而来。”
“求见毒医前辈。”
里面终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懒洋洋的,像刚从梦里醒来。
“女娃娃进来。”
顿了顿。
“男娃娃留外头。”
寒照眉头立刻皱起。
“夫人。”
他正要开口,温妩已经抬手拦住。
“无妨。”
她回头看了寒照一眼。
“我若真有危险,你站在门外也来得及。”
寒照仍旧不太放心。
温妩朝他轻轻摇头。
寒照这才退开半步。
“属下就在门外。”
“嗯。”
温妩推开木门。
一股浓重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摆设极少。
一张木桌,两把矮凳,墙边立着几个塞满药瓶的木架。最显眼的是窗下那把陈旧躺椅。
一个瘦得干巴巴的老头正躺在上面。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两条腿随意交叠,一把蒲扇整个盖在脸上。
不远处烧着一个小火炉。
药壶架在上面,壶嘴正往外冒着白气。
温妩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双手交叠,郑重行了一礼。
“晚辈温妩,见过前辈。”
躺椅上的老人没有回应。
温妩也不催。
她继续道:“晚辈此番来客雾山,是受苗婆引荐。晚辈夫婿身中苗疆奇毒红尘,如今身体每况愈下,京城医者皆束手无策。”
“苗婆说,普天之下若还有人能解此毒,便只有前辈。”
“晚辈冒昧来访,只求前辈指一条生路。”
说完,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静静等着。
老人仍旧没动。
蒲扇盖在脸上,呼吸平缓,像是真的睡着了。
一刻钟过去。
温妩手臂渐渐发酸。
她没有放下。
又过了一刻钟。
肩膀开始发僵,伤口也被牵扯得隐隐作痛。
她仍旧站着。
屋外偶尔传来鸟鸣。
火炉里的炭块烧得发红。
药壶中的水声渐渐急促。
咕嘟。
咕嘟咕嘟——
温妩眼角微动。
药汁已经开始往壶口冒。
老人还是一动不动。
温妩忍了片刻,终于还是放下手。
她快步走到火炉旁。
壶耳烫得惊人,附近又找不到垫手的布巾。
眼看药汁已经要溢出来,温妩顾不上多想,直接伸手抓住壶柄。
滚烫热意瞬间灼进掌心。
她倒吸一口凉气,仍旧咬牙将药壶从火上拿下来,放到一旁木架上。
掌心已经红了一大片。
温妩甩了甩手,轻轻吹了两下。
回过身,又重新站到原来的位置。
继续等。
躺椅上的老人这才拿下蒲扇。
一双看似浑浊的眼睛从蒲扇后露出来。
视线先落到那只被挪开的药壶上,又转向温妩通红的掌心。
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很快藏了起来。
“女娃娃。”
温妩立即看过去。
老人慢悠悠坐起身。
干瘦手指朝她勾了勾。
“东西呢?”
温妩反应极快。
立刻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和银饰,双手奉上。
老人先拿起银饰看了一眼。
指腹在上面的纹路轻轻摩挲。
神色有一瞬恍惚。
很快又轻哼一声。
“这么多年,还留着。”
温妩假装没有听见。
老人又拆开书信。
起初还漫不经心。
看了几行后,眉梢渐渐挑起来。
又过片刻,忽然发出两声古怪笑声。
“嘿嘿。”
“我也有今日。”
温妩站在旁边,听得后背有些发麻。
她努力保持神情平静。
老人将那封信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最后宝贝似的折好,塞进自己怀里。
“行了。”
“你的来意,我知道了。”
温妩立刻上前半步。
“前辈,红尘可解?”
老人抬起眼。
“能。”
一个字。
这一路的疲惫、伤痛、惶恐,在这一刻全都变得不值一提。
她呼吸都快了几分。
“请前辈开条件。”
“无论需要多少银钱、药材,晚辈都会想办法。”
老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老夫救人,从来不要银子。”
温妩心中微沉。
老人伸出三根干瘦手指。
“我要你替我做三件事。”
温妩没有犹豫。
“前辈请说。”
“第一件。”
老人慢吞吞起身,从身后的木柜里翻出一卷纸,扔到桌上。
“炼制红尘解药所需药材,由你亲自去采。”
温妩拿起纸卷。
上面画着十余种药材图样,旁边还标注了生长习性。
有的长在悬崖石缝。
有的只生于湿热沼泽。
还有一种,竟要在夜间开花后半个时辰内采下,否则便会失去药性。
温妩一一记下。
“好。”
老人瞥了门外一眼。
“外头那个男娃娃不能替你采。”
温妩点头。
“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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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与第三件呢?”
老人重新躺回椅上,把蒲扇往脸上一盖。
“等你把药材找齐再说。”
摆明了不准备再理她。
温妩知道问不出更多,只能收起药材图。
“晚辈告退。”
出了门,寒照立刻迎上来。
“夫人,如何?”
温妩将药材图递过去。
“分头找。”
寒照一愣。
“可属下方才在外面听见,毒医前辈说这些药要您亲手采。”
温妩已经展开地图,头也没抬。
“他只说你不能替我采。”
“没说你不能帮我找。”
寒照:“……”
温妩抬高些声音。
“你负责找东边这六味,我去西边。”
“找到位置便回来告诉我,我自己去采。”
屋内没有半点回应。
温妩等了片刻。
很好。
没反对。
她立刻将地图拍进寒照怀里。
“走。”
寒照默默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
又看向已经往外走的温妩。
突然觉得夫人与主子能够走到一起,似乎也是命中注定。
敏锐得很。
接下来十日,两人几乎踏遍了客雾山周围。
第一味药长在一处断崖上。
寒照先找到了位置,用红绳在树干上作下标记。
温妩亲自攀下崖壁。
腰间只系着一根粗绳,脚下便是云雾翻涌的深谷。
她踩着崖壁上凸出的石块一点点往下挪。
几次脚底打滑,碎石滚落深渊。
寒照站在崖顶,手心全是冷汗。
“夫人,左侧!”
温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株银白色小草正长在两块石头之间。
她艰难伸出手,终于连根取下。
第二味药生在泥沼深处。
温妩便用藤条绑住腰身,踩着木板一点点往里探。
淤泥没过小腿,腥臭得叫人作呕。
一条水蛭钻进裤脚,她咬牙拔出来,伤口当即开始流血。
第三味药只在子时开花。
两人便守在山林里一整夜。
温妩靠着树干打了片刻盹,听见寒照提醒,立刻睁眼。
月色下,一朵淡紫色小花正在慢慢绽开。
她蹲在地上守着,直到花瓣彻底舒展,才用银刀小心割下。
还有一次,为采一株长在毒蜂巢旁的药草,她被蜇得半边手臂都肿了起来。
毒医只扔给她一瓶药膏。
“死不了。”
温妩抹完药,第二日照样出门。
十天下来,她身上几乎没剩几块完好的地方。
手臂上全是划痕,脚踝有泥沼留下的擦伤,掌心也磨出新茧。
人明显瘦了一圈。
眼睛却越来越亮。
最后一味药送到毒医面前时,温妩衣摆还沾着山间湿泥。
她将药匣放在桌上。
“前辈,您要的药,全齐了。”
老人正在捣药。
闻言抬起头,将药材一味一味检查过去。
有几株甚至保存得比他预想中还好。
他眼底浮出一点满意,很快又重新耷拉下眼皮。
“还成。”
温妩松了一口气。
“现在可以说第二件事了吗?”
老人盖上药匣。
“可以。”
他慢悠悠走到药架前。
手指从一排排药瓶上滑过去。
“红尘之毒能解。”
“药也能炼。”
“只是炼药之前,还缺一味药引。”
温妩立刻问:“什么药引?”
老人回头。
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心。”
温妩眉头一皱。
“什么心?”
“人的心。”
老人语气轻飘飘的。
“还得是一颗深爱中毒之人的心。”
温妩站在原地,神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老人继续道:“亲情不行,友情也不行。”
“必须是男女之爱。”
“情意越深,药效越好。”
温妩没有说话。
“还有。”
老人抬起干瘪的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
“得新鲜。”
“从胸膛剖出来时,还要热乎乎的,会跳。”
屋里一时极静。
窗外有风吹过竹林。
竹叶彼此摩擦,发出细碎沙响。
温妩慢慢垂下眼。
她听明白了。
所以这才是第二件事。
老人看着她,眼神意味不明。
“怎么样?”
“还觉得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温妩抬眸。
她看着眼前这个老人,直接问道:“所以前辈想要我的心?”
老人没有回答。
只是轻笑了一声。
他重新拿起蒲扇,盖到脸上。
“自己想。”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温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十日里,她翻过悬崖,闯过泥沼,身上的伤添了一道又一道。
每一次都能想到办法。
眼前这道题,却第一次让她感到无力。
她的命。
还是谢临川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