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光景转瞬即逝,就像指尖漏下的流沙,抓不住,却又让人在煎熬中生出无尽的期冀。
按照萧执衡的周密安排,温妩换上了陈家丫鬟的青布袄裙,低调地混入陈府,随后又在暗室里,被几双利落的手迅速换上了繁复的正红嫁衣,头戴沉甸甸的珠翠凤冠。
萧执衡隔着屏风,低声而快速地叮嘱她:“到了十里坡岔道,会有一个秋方亭,轿子会在那里停下。接应的人已经安排妥当,届时你立刻换下喜服,从小路直奔江南。宝音姐姐,万事安心。”
温妩隔着朦胧的红盖头,轻轻应了一声,还不忘柔声嘱咐:“萧世子,你自己定要万分小心。”
坐进那顶摇摇晃晃的喜轿时,温妩的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轿外是震天的唢呐和喜乐声,这喜庆的喧闹在此刻的她听来,简直是世间最动听的天籁。
只要出了前面那条长街,出了城门,她温妩便能彻底摆脱京城这个吃人的泥潭,摆脱那个阴晴不定、如同修罗般的男人。
她的指尖紧紧绞着喜服上金线绣着的并蒂莲,手心里全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快了……就快了。”她在心底默默数着路程,只差最后一条街,就要到城门了。
然而,变故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轿外那原本欢天喜地的唢呐声,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整齐脚步声伴随着战马的嘶鸣,犹如黑云压城般席卷而来。
“铮——”那是数百把绣春刀齐齐出鞘、刀背撞击在飞鱼服鳞甲上的肃杀之音。
“北镇抚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厉喝,让整条长街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死寂。
原本拥挤看热闹的百姓惊恐地如潮水般退散,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喜轿猛地一个颠簸,重重地停在了青石板上。
轿子里的香气瞬间凝固了。温妩的呼吸骤然一停,血液在这一刻似乎凝结成了冰。
她本能地将手探入宽大的广袖中,死死握住了那支早就磨得尖锐无比的金簪。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虑着对策:是例行盘查,还是……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轿帘前传来一阵沉重而熟悉的马靴踏地声。
“刺啦——”
一把寒光凛冽的绣春刀,粗暴地挑开了厚重的轿帘。
冷风裹挟着冬日的寒意,猛地灌进狭小的轿厢。
温妩僵坐在原处,透过那层轻薄如蝉翼的红盖头,视野被染成了一片血色。而在那片血色之中,映入眼帘的,是谢临川那张熟悉得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脸。
只是,眼前的谢临川让她有一瞬的恍惚。他似乎消瘦了许多,冷硬的下颌线犹如刀削斧凿,眼下压着两道淡淡的青黑,这非但没有折损他的气势,反倒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阴鸷、危险,像是一头刚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饿了极久的凶兽。
谢临川穿着一身猩红的绯色官袍,一只手握着挑起帘子的刀柄,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玉带上。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轿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宛如真要待嫁新娘一般的女人。
他没有着急去掀开她的盖头,只是用那嘶哑得仿佛被砂纸磨过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温妩。”
这两个字一出,轿中的空气彻底凝结成了冰霜。
谢临川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明显地僵硬了一下,唇角的弧度扯得更大,声音却冷得掉渣:“还是说,应该继续叫你——苏宝音?”
温妩的指腹死死抵着金簪的尖端,尖锐的刺痛感从指尖直达心底,强迫她在这灭顶的恐惧中保持最后一丝清明。
她最坏的猜测,成了真。
他查到了。
逃不掉了。
温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经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慢慢抬起手,极其优雅地,自己掀下了那方喜帕。
那张本就清丽绝伦的脸,此刻被繁复的珠翠和浓郁的胭脂衬得越发艳丽夺目。
她的杏眼里含着一汪盈盈的水光,眼尾被胭脂细细地勾勒过,哪怕此刻身陷死局,她笑起来时,唇边依旧带着一点让人难以抗拒的、娇憨的甜。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喜轿里,微微仰起头,笑眼盈盈地迎上他犹如实质的冰冷视线,那姿态,仿佛眼前站着的并非堵死了她所有生路的北镇抚司指挥使,而只是一个来迟了一步的、闹脾气的新郎官。
“谢大人今日,好生威风呀。”温妩红唇轻启,声音娇软得能掐出水来,“今日城中嫁娶的人家多,您这样带着大批人马当街拦下一顶花轿,若是传出去了,怕是要引起流言蜚语,平白坏了大人的清誉。”
谢临川盯着她唇边那抹完美到毫无破绽的笑,深黑的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仿佛能将周遭的光亮都吞噬殆尽。
“你觉得,你我如今这般田地,我还怕什么流言?”
温妩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像是受了惊吓的小鹿,语气越发软了下来,带着三分嗔怪七分委屈:“妾的胆子向来小,谢大人又不是不知。您带这么多人冷冰冰地围着,刀光剑影的,妾心里慌得很。”
谢临川忽然伸手,修长的指节越过刀背,一把挑高了轿帘,高大的身躯直接俯身探进了轿厢。
两人瞬间离得极近。温妩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不安的冷冽沉香,以及他一路纵马狂奔带来的、混杂着冰雪的尘土气息。
他的脸色确实算不得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盯着她,唇角斜斜地勾着,那模样像是怒到了极致,反倒生出了几分荒谬的笑意来。
“腿软还能从我那守卫森严的院子里走出去?还能悄无声息地换了户籍?还能伙同萧执衡那个不知死活的蠢货,瞒天过海地藏进陈家这顶花轿里?”谢临川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温妩,你这胆子若是还能叫小,这京城里,只怕再也找不出半个胆大包天的人了。”
温妩脸上的笑意未改分毫,可藏在宽大袖管里的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蜷缩起来。
她每走的一步,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筹谋,原来早就被他死死地踩住了尾巴。
他不仅知道她的身份,甚至连萧执衡在这其中的手笔,他都一清二楚!
“谢大人这话,可是天大的冤枉了。”温妩微微垂下眼睑,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轻声细语地辩解,“我本就是一个替嫁的、在世人眼里已经死了的人。我若继续留在京城,只会给侯府、给大人带来无穷的麻烦。正好我在江南还有几个亲眷肯收留,我去投奔他们,隐姓埋名地过完下半辈子。这予大人、予妾,难道不都是一桩好事吗?”
谢临川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落在轿门的木框上,“咔嚓”一声,坚硬的红木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亲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边的笑意凉得能刺穿人的骨血,“哪个亲眷?苏家那群把你当棋子,还敢认你?还是说,陈家这位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病故的表姑娘,何时在地底下,成了你温妩的亲眷了?”
温妩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眼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陈家的表姑娘……三年前就死了?
那她今日顶替的这个身份,她坐上的这顶花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萧执衡的安排出了纰漏,还是……这一切从头到尾,根本就是谢临川为了请君入瓮而故意放出的诱饵,就等着看她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一步步走进这看似自由的绝境?!
掌心里沁出的冷汗,已经将那支金簪濡湿得有些滑腻。
谢临川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骇然与慌乱。
他眼底一直死死压抑着的、那种被欺骗被背叛的邪火,终于在这阴暗的轿厢里泄露出了星星点点。
他缓缓伸出手,微凉的指腹探进轿中,极其精准地擦过她鬓边繁复的珠钗。
他动作轻柔甚至可以说是亲昵地,将她一缕垂落在脸颊上的发丝,慢慢别回了耳后。
“继续编。”
温妩僵直着脊背,强撑着抬起眼看他,甚至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更甜美、更无辜一些:“谢大人既然什么都查得一清二楚了,又何必还要站在这里,听妾编什么瞎话呢?”
谢临川的指尖停留在她白皙的耳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耳垂,那触感让温妩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想听听。”他的声音低哑而危险,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我想听听看,在这穷途末路之际,你还打算怎么继续花言巧语地哄我。”
轿子外,风雪不知何时停了。长街之上,百姓和陈家的送亲队伍跪伏了一地,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北镇抚司那冰冷的刀锋,死死地压着这座城池的咽喉,也压碎了温妩最后的一丝侥幸。
温妩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那些原本准备好的、舌灿莲花的狡辩之词,忽然像被风吹散的雾气一样,散了一大半。
她曾经以为,自己经历过沉香阁的尔虞我诈,经历过死里逃生,她懂男人,也自以为懂谢临川。
她以为只要给足了这个疯子想要的顺从和甜头,再极其小心地藏好退路,总能在这场猫鼠游戏里全身而退。
可直到今天,她才彻底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如今,他穿着象征着生杀大权的官袍,站在她的轿门外,犹如一尊不可撼动的神佛,不仅握着她不堪的来路,更握着她绝对的生死。
谢临川微微低下头,视线描摹着她的眉眼,嗓音里莫名多了一丝沙哑,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温妩,你走的时候,可曾知道我在猎场遇刺受了重伤?你那般头也不回地逃命时,可曾在心里……有过那么一丝一毫,念过我的安危?”
温妩的唇角微微弯起,那一双清透的杏眼里,恰到好处地浮出了一点潮湿的水汽,看着倒真像是有几分掩藏不住的委屈与情意。
“想过。”她轻声吐出两个字。
谢临川的眸色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有一簇极小的火苗在眼底跳跃了一下。
温妩抓紧机会,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且真诚:“可我更想回家。谢大人,您既已查清我的底细,便知我入京只为复仇。如今大仇已报,这京城对我而言,已无半点眷恋。此前种种逢场作戏,皆是局势所迫,为了活命不得已而骗了大人。”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软,带着显而易见的示弱与恳求:“我相信,以大人的心性,予我这等身份低微之人,也不过是贪图一时新鲜的逢场作戏,绝无什么真心可言。既然如此,大人为何不肯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京城世家贵女何其多,以大人的权势,总能遇到真正满意的大家闺秀。”
谢临川听着她这番“掏心掏肺”的说辞,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眼底那簇刚刚燃起的火苗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比寒冬还要凛冽的冰寒。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的含义。
逢场作戏?并无真心?她倒是把他们之间撇得干干净净。
温妩见他神色有异,只能硬着头皮,将姿态放得更低,几乎是哀求道:“谢大人,求您放我走吧。您的所有事,我保证守口如瓶,烂在肚子里。若是日后有半点泄露,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轿外的风声仿佛骤然紧迫了起来,吹得红绸猎猎作响。
谢临川没有回答。他突然俯下身,高大的阴影瞬间盖住了温妩半张娇艳的脸庞。他猛地探出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温妩藏在袖中的纤细腕骨!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温妩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指尖猛地一麻,一直藏在袖中死死握着的那支金簪险些脱手掉落。她脸色煞白,却死咬着牙,硬生生强撑着没叫出一声疼来。
“温妩。”谢临川微微偏着头,呼吸喷洒在她的侧脸上,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念着她的名字,“你是不是真觉得,我谢临川的脾气好到了可以任由你这般戏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温妩被他扣住手腕,半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
凤冠上的珠翠因为这粗暴的动作剧烈地摇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冰凉的耳坠划过她雪白脆弱的颈侧。
她被迫仰起脸,纤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刚才做戏挤出的一点湿润,那副娇怯柔弱的模样里,却偏偏混合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狡黠与倔强。
“那谢大人想怎样?”温妩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事已至此,我逃都逃了。大人若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不如现在就拔刀,在这花轿里杀了我泄愤如何?”
谢临川扣着她手腕的大掌猛地一紧。
温妩疼得呼吸顿时乱了一拍,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脸上的笑意险些就要挂不住崩溃了。
轿子外,跪在青石板上的众人将头埋得更低了,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被这位活阎王的怒火波及。
谢临川死死盯着她那张哪怕疼得发白却依然娇艳不屈的脸。
他眼底怒意翻涌,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可在这狂暴的怒意之下,偏偏又死死压着几分旁人根本看不懂、也无法理解的痛彻心扉。
温妩的眸光忍不住颤了颤,她被他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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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神看得心头莫名发慌,只能迅速移开视线,再次弯起唇角,故作轻松:“谢大人若是不爱听这些,我便不说了。只要今日您放我走,出了这道城门,往后山长水远,我保证,这辈子都绝不回京城,绝不出现在大人面前,碍您的眼。”
谢临川盯着她那张喋喋不休的红唇,忽然松开了她的手腕,反手极其迅速地探进她的广袖之中。
温妩脸色顿变,猛地想往后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一枚被她偷偷在石头上磨得极其尖锐的金簪,轻而易举地被他夺了过去。簪尖在清冷的日光下,泛着一抹森寒的冷芒。
谢临川垂下眼睑,看着躺在掌心中的金簪,静默了片刻。突然,他抬起手,用指腹毫不犹豫地擦过那锋利的簪尖。
“嘶——”细微的皮肉割裂声响起。
簪尖极其锋利,瞬间在他的指腹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殷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温妩看得心口猛地一跳,呼吸都停滞了。
这疯子在干什么?!
谢临川却仿佛根本感觉不到手指上的疼痛一般。
他慢慢收拢五指,将那支金簪连同锋利的尖端,一并死死地攥进掌心里。
血珠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一滴一滴地渗出来,砸在暗红色的飞鱼服上,隐没不见。
他没有看手,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温妩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拿这东西,防谁?”他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温妩喉间一阵发干,吞咽了一下,仍是扯起一抹假笑:“大人说笑了。我一个弱女子孤身上路,路上自然不太平,留个尖锐的物件,不过是防贼罢了。”
“贼?”
谢临川抬起那只受了伤的手。染血的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极其缓慢而暧昧地蹭过温妩唇边那抹艳丽的胭脂。
鲜红的血迹与胭脂混合在一起,在她苍白的唇角晕染开来,像是一朵开在雪地里的妖冶血莲,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你觉得,我是贼?”他低声问,气息近在咫尺。
温妩被他这病态的举动碰得后背阵阵发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可她硬生生地咬着牙,没有躲。
她太了解谢临川了,这种时候,她越是退缩躲避,谢临川越是会失控。
“谢大人这等尊贵的身份,说您做贼,那可是太委屈您了。”温妩毫不退缩地望着他,声音低低软软,却带着认命的自嘲,“您是高高在上的官,我是犹如蝼蚁的民。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您若执意要拿我,我又还能跑到哪里去呢?”
谢临川深深地看了她片刻,眼神中交织着暴戾与绝望。
突然,他毫无预兆地俯下身,双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一把将她从那顶华丽却憋闷的喜轿中,强行抱了出来。
温妩惊呼一声,身体骤然腾空,手下意识地死死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绯色的丝绸料子被她抓得皱成一团,头上的珠钗随着动作剧烈晃动,重重地撞在谢临川宽阔的肩膀上,发出一阵凌乱而清脆的声响。
这一举动,让原本就死寂的长街更加安静了。街上跪着的众人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缝里,谁也不敢抬头多看一眼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北镇抚司的缇骑们训练有素,齐刷刷地倒退了一大步,在长街中央,给他们这位煞神般的指挥使,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谢大人!”温妩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低吼,脸上那副伪装的笑意终于彻底挂不住了,碎裂成渣
“今日这条长街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您光天化日之下从花轿里抢人,就不怕明日早朝,御史台的唾沫星子把您淹死,参您一个强抢民女的罪吗!”
谢临川抱着她,脚步走得极稳,没有丝毫的停顿,连呼吸都没有乱。
“强抢民女?”他冷嗤一声,反问道,“你算哪家的民女?是一个早已在侯府大火里烧成灰烬的死人?”
温妩被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浑身冰凉。
“温妩,你给我听清楚。”谢临川抱着她走到一辆黑色的马车前,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今日,哪儿都别想去。你以为你安排小满逃出私宅,我就查不到?你想想那个对你忠心耿耿的丫头,如果不想她死在诏狱的刑具下,你最好给我安分点。”
他低下头,眼神凶狠地警告她:“你若是再敢这般肆无忌惮地挑战我的底线,我不介意,就在这长街之上,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要了你。”
寒风卷起地上鲜红的绸带,也缠绕过温妩身上那件繁复厚重的嫁衣裙摆,拖曳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她此刻被寸寸碾碎的希望。
温妩无力地靠在谢临川坚硬的臂弯里,被迫仰起头。
她看见了他因为隐忍而绷得死紧的锋利下颌线,也清楚地看见了他那双深邃眼底。
那是看一眼就会被灼伤的深渊。
她闭了闭眼,不再挣扎。
掌心里,还残留着那支金簪扎在血肉里的尖锐刺痛,提醒着她,方才那一切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的梦,终究是碎了。
谢临川将她塞进了马车,随后自己也俯身跨了进来,顺手“哗啦”一声,死死地压下了厚重的车帘。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车厢内变成了一个逼仄的囚笼。
外头,北镇抚司缇骑们整齐划一收刀入鞘的清脆声响,隔着一层厚厚的帘幕,沉闷地传了进来。
温妩颓然地坐在车中,那身原本鲜亮的正红嫁衣,此刻像一滩干涸的血迹般铺满她的膝头。
唇边那抹被他指腹蹭开的、混合着鲜血的胭脂,让她看起来有一种凄厉的美。
她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她极力地想要扯起嘴角,想要像往常那样对他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来掩饰狼狈,可嘴角还没扬起,眼尾却已经先一步,不可抑制地红透了。
谢临川坐在阴影里,姿态随意却充满压迫感。他那只受伤的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掌心里,依然死死地攥着那枚染血的金簪。
他看着她红透的眼眶,薄唇轻启,吐出了一句宣判死刑般的话:
“温妩,你再逃一次试试。”
温妩怔怔地望着他,听着车轮开始滚动的声音,心口沉沉地、不断地往下坠,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如今,车帘落下,长街封死。
回江南的路,终究成了她再也触碰不到的镜花水月。
她终于明白,自己当初招惹来的,哪里是什么可以被她随意利用、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裙下之臣。
那分明是披着一身猩红绯袍、循着血腥气,跨越刀山火海也要将她吞吃入腹的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