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凉意渐渐浸透了京城的青石板,但在这座守卫森严的隐秘私宅内,却温暖如春。
地龙烧得极旺,连窗棂上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雾。
私宅里的日子,出奇的平静,甚至平静得让人感到一丝令人窒息的安逸。
自从诏狱那一夜后,谢临川对温妩的态度发生了极其微妙的转变。
那头原本总是用尖牙利爪来宣示主权的恶犬,似乎突然学会了收敛锋芒。
他对她越来越宠,宠到了一种近乎没有底线、甚至有些荒唐的地步。
往日里,北镇抚司的公务和朝堂上的机密折子,谢临川是绝不允许带出官署的。
可如今,他却堂而皇之地将那些堆积如山的案牍,尽数搬到了这私宅的内室书房里。
紫檀木的宽大书案前,谢临川穿着一袭宽松的玄色常服,手执狼毫,正在批阅着折子。
而温妩,则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软烟罗襦裙,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素手执着一块徽墨,在端砚上细细地研磨着。
红袖添香,岁月静好。这画面若是让外人看了,定会以为这是一对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
她借着研墨的动作,那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角的余光却极其隐秘、极其专注地掠过谢临川手边那些摊开的折子。
她一目十行地捕捉着上面关于朝堂变局、官员调动、甚至是各地灾情的只言片语。
她太需要外界的消息了。
自从被关进这座金丝笼,她就像是一个被彻底隔绝在世外的瞎子和聋子。
这座府邸里的所有下人,包括寒照在内,全都被谢临川下过极其严厉的死命令。
他们对她恭敬到了极点,哪怕是一日三餐、沐浴更衣,都伺候得无微不至。
可是,只要温妩试图开口询问哪怕一句关于外面的事情,他们便会立刻像锯了嘴的葫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却绝不多吐露半个字。
温妩每日能见到的活人,除了唯唯诺诺的下人,便只有谢临川。她无聊至极,更焦躁至极。
如今大仇得报,齐通海死了,齐党覆灭。
温妩曾经以为,复仇就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可当仇恨的烈火燃尽,她看着自己满手的灰烬,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未来该何去何从。
如今,支撑她必须与谢临川继续周旋下去的唯一信念,只剩下一个——苗婆。
那个当年对她母亲有恩的苗婆,至今下落不明。
只有找到苗婆,确定她老人家安享晚年,温妩这充满血仇的一生,才算得以圆满。
可是,怎么找?
她如今被困在这插翅难飞的庭院里,连只飞鸟都传不出去消息。
要想找到苗婆,她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想办法联系上王妈妈或者萧执衡,抑或是谢承彦,里应外合;要么,就只能从谢临川这个坚不可摧的内部突破。
她还没想好具体该怎么走这步险棋,眼下,唯有两条路双管齐下,耐心地蛰伏。
“在想什么?墨都磨得溢出来了。”
一道低沉带着笑意的嗓音打断了温妩的思绪。谢临川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朱笔,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覆在了她握着墨条的柔荑上。
温妩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她顺势靠进谢临川的怀里,眼底泛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娇嗔:“夫君批折子批得这般入神,妾身一时看呆了,这才失了神。”
这句信手拈来的奉承,让谢临川极其受用。
他轻笑一声,将她一把抱坐在自己的腿上,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其精致的紫檀木锦盒,递到她的面前。
“打开看看。”
温妩顺从地拨开黄铜锁扣。
锦盒开启的瞬间,一股温润璀璨的宝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书房。
那是一整串由一百零八颗极其罕见、大小如一、圆润无瑕的极品东珠串成的项链。
每一颗东珠都散发着幽幽的冷光,价值连城。
这等御赐之物,寻常后宫的妃嫔都未必能得见一回,如今却被谢临川随手赏给了她这个“见不得光”的侍妾。
“好美的珠子……”温妩的眼中立刻浮现出极其欢喜的光芒。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串东珠捧在手心,转过头,极其乖顺且主动地在谢临川的侧脸上印下了一个吻,声音软糯,“多谢夫君,妾身极是喜欢。”
谢临川看着她如花般的笑靥,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可是。
到了深夜,当万籁俱寂,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拔步床上时。
谢临川却毫无睡意。
他单手支着头,借着幽暗的月色,静静地端详着身侧已经熟睡的温妩。
她睡得很沉,那串价值连城的东珠被她随意地放在了床头的案几上,仿佛那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玩意儿。
谢临川的眉头,一点一点地蹙了起来。
一股无法言喻的心慌与空虚,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爬满了他的心脏。
他突然发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事实——无论他给她什么,无论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甚至是御赐的无价之宝,她都会全盘接受,并且回以他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完美到极致的笑容。
可是,她从来不向他索要任何东西。
甚至,哪怕他被朝廷的公务绊住,在诏狱里彻夜不归,她也从来不问他去了哪里,从来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乖顺得就像是一个按照他的心意精心雕琢出来的假人。
一个没有喜怒哀乐、只有迎合与顺从的木偶!
谢临川伸出手,想要触碰她那张绝美的脸,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不想要完美的假人,不想要这种冷冰冰的、程式化的讨好。
他想要她有血有肉,想要她会为了他吃醋,会为了他发脾气,甚至会拽着他的衣袖问他为什么要晚归!
他想要她爱他。
谢临川在心底苦笑一声,他知道自己是如此的贪心。
可当初那些逼迫的话是他自己亲口说的,那些屈辱的条件也是他提的。
他硬生生地折断了她的翅膀,逼着她做一只低眉顺眼的笼中雀,如今,他却又妄想着这只雀儿能对他生出真心。
他至今不知道通往她真心的捷径在哪里。
但谢临川还记得萧玄度的话:“女人嘛,只要待在身边,时间久了,身子服了,心也就服了。总有一日会有两情相悦的一天。”
他是个赌徒,他只能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这句话上。
他信,只要她还在他身边,总有一天,他能把这颗冰冷的心给捂热了。
谢临川的这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自我安慰,在几日后的一次密报中,得到了一丝扭曲的满足。
那日,寒照从外面带回了探子的消息,回禀了关于宣平侯府的近况。
“主子,谢承彦和周家大小姐周云瑶的议亲,很不顺利。侯府如今可以说是鸡飞狗跳。”寒照垂首禀报。
谢临川正擦拭着手中的绣春刀,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哦?说来听听。”
“自从传出苏姑娘……坠崖身亡的消息后,谢大公子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彻底消沉了下去。周家那边为了保全体面,急着想要完婚,将周云瑶强行送入了侯府。可谢大公子,却如同变了个人一般。”
寒照将探子传回的画面,一五一十地描述了出来。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
宣平侯府的思过园内,落叶满地,一片萧瑟。
曾经那个总是温润如玉、注重君子仪态的谢承彦,如今却披头散发,一身酒气地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他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块烧焦的木炭,那是从马车残骸里捡回来的唯一物件。
周云瑶穿着一身艳丽的华服,端着一盅亲手熬制的莲子羹,强压着心底的不耐烦,堆起温柔的笑脸走进了院子。
“承彦哥哥,你已经几日没好好用膳了。逝者已矣,咱们的日子还要过,你尝尝这……”
“滚!”
周云瑶的话还没说完,谢承彦便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对她有过片刻温情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憎恨。
他猛地一挥手,“哐当”一声,那盅滚烫的莲子羹直接砸碎在周云瑶的脚边,汤汁溅污了她昂贵的裙摆。
“承彦哥哥你!”周云瑶尖叫一声,脸色铁青。
“别叫我!你让我觉得恶心!”谢承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周云瑶的鼻子,犹如一个疯子般嘶吼,“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们周家咄咄逼人,宝音怎么会被休弃?她怎么会一个人孤零零地踏上回乡的路,最后惨死在断崖之下!是你们……是你们所有人逼死了她!”
“谢承彦!你疯了吗?为了一个下贱的商户女,你竟然这么对我!”周云瑶气得浑身发抖。
“滚出去!”谢承彦抓起手边的一个花盆,狠狠地砸向周云瑶的方向,“别脏了宝音曾经住过的地方!滚!”
周云瑶被吓得花容失色,狼狈不堪地逃出了思过园。
而谢承彦则抱着那块焦炭,像个孩童般,在雨中嚎啕大哭。
听完寒照的禀报,谢临川不仅没有半分同情,反而发出了一阵极其低沉、甚至透着几分愉悦的冷笑。
他将绣春刀“咔哒”一声收回刀鞘。
谢承彦啊谢承彦,你这个虚伪的废物,现在知道痛苦了?现在知道后悔了?
可惜,太迟了!
谢临川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胜负欲与满足感。
那个曾经让宝音牵肠挂肚、名正言顺的侯府大公子,如今只能抱着一块焦炭发疯。
而宝音,真正的宝音,此刻正鲜活地睡在他的床榻上,吃着他给的补药,戴着他送的东珠。
如今,宝音在他的手上。这便是这世间最痛快的事!
然而,这种扭曲的愉悦,并没有维持太久。
隔日。
天空阴沉,飘起了绵绵细雨。谢临川一早便被萧玄度召入宫中议事,直到晌午时分才冒雨赶回了私宅。
他刚跨进内院,连身上被雨水打湿的披风都来不及解,便习惯性地想要去内室找温妩。
可推开门,屋内却空无一人。
“夫人呢?”谢临川随口问向一旁洒扫的丫鬟。
“回……回世子,夫人说想找一本前朝的诗集打发时间,去了您的书房。”丫鬟战战兢兢地回道。
谢临川眉头微挑。
他的书房重地,平日里除了他,谁也不敢轻易踏足。
但对于宝音,他却从未设防,甚至有意无意地纵容她在里面自由出入。
他转身走向书房,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他甚至在脑海中勾勒着她坐在书案前,翻阅古籍时那恬静美好的模样。
可是,当谢临川悄无声息地推开书房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成冰。
书房内,温妩并没有在看什么诗集。
她正站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书案上的几个暗格被拉开了,而在温妩的手中,正紧紧地捏着一封信笺。
那封信的封皮上,赫然写着“呈谢指挥使密启”几个字。
谢临川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信。那是昨日傍晚,北镇抚司的暗桩从城外截获的、宣平侯府寄往江南的一封密信。
写信的人,正是谢承彦!
他在信中疯狂地请求江南的旧友,暗中调查苏家车队当日起火的真相,甚至扬言怀疑苏宝音的死是有人李代桃僵。
谢临川本打算今日将这封信直接烧毁,彻底断了谢承彦的念想,却没想到,竟被温妩翻了出来!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温妩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谢临川那双布满阴霾、死死盯着她手中信笺的眼睛。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慌乱,下意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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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将信笺藏回袖中,可这个动作,在谢临川看来,却是极其致命的做贼心虚!
“你在找什么?”
谢临川的声音仿佛淬了毒的冰渣,一步一步、带着极其恐怖的压迫感,走进了书房。
温妩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被撞破,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是本能地想要找寻苗婆的线索,却不慎翻到了这封谢承彦的密信。
信上的内容,确实让她感到了一丝震惊——谢承彦竟然还没死心,甚至猜到了她没死。
可她对谢承彦,早就没有了任何指望和感情。
“妾身……只是想找一本书。”温妩将手中的信笺轻轻放在桌面上,试图用最平稳的声音解释。
“找书?”
谢临川猛地跨上前,一把将桌上的那封密信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他眼眶猩红,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极度的嫉妒与被欺骗的愤怒,让他再次变成了一头彻头彻尾的疯狗!
“你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吗?!”谢临川怒吼一声,伸出那犹如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掐住了温妩的纤腰,猛地一收力,将她整个人粗暴地抵在了坚硬的紫檀木书案边缘。
砚台和笔洗被撞得七零八落,“哐当”一声砸在地砖上,墨汁飞溅。
“苏宝音!你是不是觉得,我谢临川就是个天大的笑话?!”谢临川死死地压着她,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撞,他那灼热而愤怒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你委曲求全这么久,你对我百依百顺,你在这榻上婉转承/欢!全都是假的!你一直在这书房里翻找,就是为了找机会联络他是不是?!你看到这封信,是不是心疼了?是不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插上翅膀飞回那个废物的身边!”
谢临川疯了。
他脑海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彻底绷断。
他以为她终于安分了,以为她开始接受他了。
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她那完美无瑕的笑容背后,依旧是对那个男人的牵肠挂肚!
若是往常,面对谢临川这般暴怒的质问与雷霆之怒,温妩定会立刻红了眼眶,流着泪苦苦哀求,用尽一切软话来哄他开心,以此来保全自己。
可是今天。
温妩没有。
她的后腰被书案咯得生疼,可她的神色却出奇的平静。
她那双清透的杏眼里,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谢临川发疯。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一件事——无论她怎么做,只要谢临川那可悲的安全感没有被满足,他随时都会发疯。
而他发疯的根源,不在于她,而在于他自己那卑微到骨子里的患得患失!
他越是暴怒,就证明他越是离不开她。
“夫君若是这么想,妾身无话可说。”
温妩没有挣扎。她甚至微微扬起那白皙脆弱的脖颈,将自己最致命的命门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谢临川的手底。
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甚至带着一丝看破生死的冷酷,反将一军:
“夫君既然觉得妾身有二心,觉得妾身留在这里是为了谢承彦。那夫君,不如现在就动手,直接杀了我吧。”
轰——!
这句平静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的话,犹如一盆夹杂着冰渣的冷水,兜头浇在了谢临川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上。
谢临川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看着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她引颈就戮的决绝姿态,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捏碎,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杀她?
怎么可能?!
他谢临川杀人如麻,他这双手沾满了鲜血,可唯独面对眼前这个女人,他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他连她蹙一下眉头都会心疼半天!
他怎么舍得杀她?!
谢临川突然感到一阵极其悲哀的无力感。
在这场由他亲手设下的强权囚禁里,他原本是那个掌控一切的猎手,可到了最后,他却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拿这只笼中的雀儿毫无办法。
他舍不得打,舍不得骂,甚至连动她一根手指头都觉得是挖自己的肉。
在这场名为“情爱”的博弈中,只要温妩不怕死,他谢临川,就输得一败涂地。
“你……你以为我不敢吗?”谢临川的嗓音沙哑得仿佛被砂纸磨过,那是一句极其没有底气的威胁。
温妩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他的虚张声势。
谢临川的手指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最终,他如同触电般猛地松开了扣在温妩腰间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他不敢再看她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在这个女人面前崩溃大哭。
“好……好极了。”
谢临川咬着牙,猛地转过身。玄色的常服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他一脚踹开了书房的房门,头也不回地甩袖而去,消失在庭院的细雨之中。
他走得那么快,那么决绝,仿佛是在逃离一场可怕的瘟疫。
温妩站在一片狼藉的书案前。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襟,将地上那封谢承彦的密信捡了起来,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一旁的炭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神色淡漠,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风暴根本没有发生过。
可是,温妩没有看见。
就在谢临川转身冲出书房的那一刻。
那个不可一世、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北镇抚司指挥使,眼眶已经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雨水打在他苍白冷峻的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他那挺拔如松的脊背,在那一瞬间,佝偻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哪里还有半分活阎王的威风?
分明,就像是一个不得妻子喜爱、被抽干了所有灵魂的鳏夫。
可怜,又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