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凄雨连绵。
京郊外那处险峻的断崖之下,常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冷瘴气。
泥泞的碎石滩上,那辆挂着苏家标识的马车残骸,犹如一头死去的庞然大物,静静地横陈在焦黑的枯木与杂草之间。
谢承彦跌跌撞撞地走在乱石堆中。
他那一身原本纤尘不染的月白色云纹锦袍,此刻早已被泥水与荆棘撕扯得破烂不堪。
那向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散乱了下来,几缕湿漉漉的黑发贴在他那张苍白如纸、形容枯槁的脸颊上。
自那日听闻苏宝音坠崖身亡的噩耗,他便在思过园中呕血昏厥。
侯府众人为了防他做出什么有辱门风的傻事,更是将他死死地关在院子里,瞒着他所有的消息。
可谢承彦终究是趁着夜色,买通了看守的小厮,疯了一般地逃出了侯府,循着马车坠崖的踪迹,一路摸爬滚打,寻到了这谷底的废墟。
“宝音……我的宝音……”
谢承彦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那堆被大火烧得只剩下焦黑框架的车厢残骸前。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不顾那些尖锐的木刺与碎铁,发疯似地在灰烬中扒拉着。
他的十指很快被划破,鲜血混着黑色的灰烬,染脏了他曾用来握笔写文章的双手,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机械地、绝望地翻找着。
侯府派来收尸的人说,火势太大,苏氏连骨头都烧成了灰,只在原地立了个衣冠冢。
可是,谢承彦不信。
他不信那个总是低眉顺眼、为了他甚至敢以血入药的温柔女子,就这么化作了一捧劫灰。
“不可能……这不可能……”谢承彦一边扒拉着灰烬,眼泪一边不受控制地砸落在焦土上。
突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谢承彦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趴在地上,死死地盯着那几根残存的车辕木,以及车厢底部那被烧得碳化的木板。
不对劲。
谢承彦虽然是个文弱书生,但他熟读经史子集,也看过不少刑狱断案的杂记。
这马车若是意外坠崖,哪怕车厢内有灯油引发火灾,火势也该是从一处蔓延开来。
可眼前这车厢的底板,燃烧的痕迹极其均匀,甚至连四周的湿润泥土上,都残留着一股极其刺鼻的、绝非寻常灯油能有的味道。
那是军中才用的猛火油!
有人在这马车坠落之前,或者坠落之后,浇上了猛火油,故意毁尸灭迹!
谢承彦的心跳瞬间如擂鼓般狂跳起来。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更加疯狂地在灰烬中最核心的位置翻找。
没有。
还是没有!
谢承彦猛地跌坐在泥水里,突然发出一阵极其古怪的、似哭非哭的笑声。
“玉佩……那块玉佩不见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宝音的脖子上,常年贴身戴着一块上好的和田暖玉。
那是她生母留给她的遗物,她视若珍宝,沐浴就寝都从不离身。
和田玉质地坚硬,极耐高温,哪怕这猛火油烧得再烈,那玉佩也绝不可能烧成灰烬,哪怕是碎裂,也必定会留下残骸!
可是,这灰烬中,除了烧焦的木头和铁架,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没死……她一定没有死!”
谢承彦的眼中,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疯魔。
他死死地盯着那堆灰烬,双目赤红,手指深深地扣进泥土里。
有人劫走了她!有人伪造了这场坠崖的惨剧!
是谁?是周家的人?还是那些在朝堂上与侯府政见不合的仇敌?
谢承彦猛地从泥水里站了起来。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疯狂的执念,那张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孔,此刻因为极度的偏执而显得有些扭曲。
“宝音,你等着我。不管是谁带走了你,不管是上天入地,我谢承彦,定要将你找回来!”
与此同时,京城西郊,那座犹如铁桶般森严的私宅内。
刚刚从诏狱那等血肉横飞的人间炼狱中归来的温妩,此刻正站在奢华宽敞的净房内。她嫌恶地将那身沾染了齐通海鲜血与诏狱腐臭味的飞鱼服脱下,随手扔在了地上。
“小满,去放水,要最舒服温热的水,多放些花瓣。”温妩微微蹙着眉,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这让她感到极度的不适。
“是,姑娘。”小满手脚麻利地退下。
这私宅的净房极大,中央竟用上好的汉白玉砌成了一方宽阔的沐浴池。池水引自地下的温泉,常年冒着氤氲的热气。
不多时,池水中洒满了带着幽香的红色玫瑰花瓣。
温妩褪去最后一件单衣,露出那具布满青紫指印、却依然白得发光的曼妙身躯。
她缓缓踏入那温热的池水之中,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了她疲惫不堪的身体,也一点点洗刷着她在诏狱中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水雾缭绕,熏人欲醉。
温妩靠在白玉池壁上,闭上了那双总是清醒得可怕的杏眼。
小满跪在池边,拿着柔软的丝帕,蘸着带着香气的热水,一下一下、极其轻柔地替她擦拭着圆润的肩头和修长的脖颈。
“稍微用点力,肩颈处酸得很。”温妩闭着眼睛,声音里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倦意,娇声吩咐道。
身后的人似乎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一双大手的指腹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力道确实加重了些,手法极其老练地捏揉着她紧绷的肌肉。
温妩舒服地轻哼了一声,可渐渐地,她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双手掌宽大得出奇,指腹和虎口处更是带着一层粗糙的薄茧。
每当那薄茧擦过她沾着水珠的娇嫩肌肤时,都会激起一阵极其酥麻的战栗感。
更过分的是,那双手仿佛得了什么无声的允许一般,不仅没有停留在肩颈处,反而顺着她光洁的脊背,极其不安分地向着水面之下的肌肤滑落而去。
“小满……”温妩迷迷糊糊地想要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与娇嗔,“你的手怎么了?怎么这般粗糙……”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但在下一瞬,温妩便感觉到,一具火热、庞大、且明显属于成年男子的精壮身躯,猛地破开水面,从背后紧紧地贴上了她赤裸的后背。
那股属于那个男人的、带着极强侵略性的松烟墨香,瞬间在这氤氲的水汽中弥漫开来。
紧接着,一阵温热而粗重的呼吸,极其色情地喷洒在她的耳廓与敏感的侧颈上。
温妩浑身犹如触电般猛地一僵,所有的倦意在瞬间一扫而空。
她霍然睁开双眼,脑海中警铃大作,马上反应过来身后的人是谁。
“谢临川!”
温妩羞愤交加,她猛地转过头,想要挣脱那具火热躯体的桎梏,嘴上毫不客气地骂道:“你这个登徒子!流氓!谁准你进来的?你……你出去!”
“这是我的宅子,我的净房,我为何不能进?”
谢临川并没有退开,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胸腔里震动,透过紧贴的肌肤,毫无保留地传导到温妩的身上。
他同样不着寸缕,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眸在水雾的掩映下,翻涌着。
“再说了,夫人沐浴,为夫来亲自伺候,有何不可?”
那粗糙的指腹每划过一寸肌肤,都像是在点火。
他低下头,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红透的耳垂,声音低哑得如同恶魔的诱惑:
“宝音,你知道你今晚在诏狱里,握着簪子杀人的样子,有多美吗?”
他不仅不以为耻,反而用各种让人面红耳赤的浑话,肆无忌惮地撩拨着她:“你在诏狱里杀人时,多么美艳。可谁能想到,此刻在我的怀里,却软得像一汪春水……”
“闭嘴!你……你别说了……”
听着谢临川那些荤素不忌的浑话,温妩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连雪白的肌肤都泛起了一层诱人的粉红色。
她拼命地想要阻止,可她的那点力气在谢临川面前简直如同蚍蜉撼树。
不过寥寥几下,温妩那原本用来抗拒的力道便被彻底抽干。
她全身发软,只能无力地瘫倒在他宽阔的胸膛上,红唇微启,抑制不住地溢出阵阵甜腻/破碎的娇吟。
谢临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羞愤欲死,才刚刚被他折腾掉半条命,今日若是再在这浴池里来一遭,她真怕自己会溺死在这方水池里!
“不……放开我……”温妩猛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想要推开谢临川,攀着白玉池壁就想往上爬,“我要出去了……你放手!”
然而,她才刚刚爬出半个身子,腰间便猛地一紧。
谢临川那犹如铁钳般的猿臂一把揽住她的纤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极其粗暴又精准地重新拉回了那方滚烫的怀抱之中。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温妩跌入他的怀中,被他一个翻转,死死地抵在了光滑的白玉池壁上。
两人顿时四目相对。
水雾弥漫中,谢临川的眼眸深邃得可怕。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拨开温妩湿漉漉贴在脸颊上的青丝,动作温柔到了极点,可说出的话,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血腥与疯狂。
“宝音。”谢临川凝视着她那张惊慌失措的小脸,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所有的样子,开心的、流泪的、委屈的、甚至是在诏狱里杀人时那副冷酷无情的样子,统统,都只能属于我谢临川一个人。”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脆弱的咽喉,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我不管你以前在侯府是怎么对谢承彦笑的,也不管你心里究竟还藏着什么盘算。从今往后,你的眼里只能有我。若是这世上,有哪怕任何一个旁人,敢对你生出半点染指的心思,敢多看你一眼……”
谢临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微笑,那张冷峻的脸庞在水汽中宛如地狱阎罗:“我就用北镇抚司最残酷的刑罚,将他削成人彘,装进瓮里,用药吊着他的一口气,让他永生永世,在无尽的折磨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信不信?”
听着这番毫不掩饰的血腥威胁,温妩的脊背没来由地窜上一股寒意。
她太清楚了,谢临川这个疯子绝对说到做到。
温妩在心底将这个霸道、偏执、不可理喻的疯狗翻了无数个白眼。
削成人彘?
永生折磨?
这个占有欲爆棚的疯子!
她温妩又不是他笼子里养的猫狗,凭什么一辈子要困在这方寸之地任他索取?
等她羽翼丰满,她迟早有一天要找个机会,逃出这个插翅难飞的魔窟,让他这头恶犬去对着空气发疯!
心里虽然早就将他大卸八块,但温妩是个绝佳的戏子。
她知道,此刻这头恶犬正处于极度缺乏安全感、急需顺毛捋的阶段。
于是,温妩面上极其配合地微微蹙起了两道黛眉,做出一副被他那番血腥言论吓到、却又不得不屈服的娇怯模样。
她微微咬着红唇,眼底泛起一层蒙蒙的水雾,极其温顺地垂下眼帘,声音软糯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夫君说得这是什么话……妾身既然已经答应了夫君的种种要求,便生是夫君的人,死是夫君的鬼,哪里还会去看旁人一眼?”
说着,她甚至主动伸出一双柔若无骨的藕臂,轻轻环住了谢临川那坚硬的脖颈。
她将滚烫的脸颊贴近他的胸膛,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祈求,进一步迎合着他在水下的动作。
“求夫君……相信妾身。”
这温香软玉主动投怀送抱,那娇滴滴的一声“夫君”,简直是要了谢临川的命。
谢临川面上的神情瞬间柔和了下来,甚至露出了一抹极其餍足与满意的微笑。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温妩那一头犹如瀑布般的湿发,替她将散乱的发丝一点点整理好。
可是,在温妩看不到的深渊眼底,谢临川的目光却是一片了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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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他不信。
她就是一只狡猾的小狐狸,最会低眉做小,用这副楚楚可怜的面孔麻痹敌人,然后在他最放松警惕的某个时刻,毫不留情地狠狠咬下他的一块肉来。
她心里此刻指不定在盘算着哪天要逃跑,又在心里骂了他多少句疯子。
但……那又如何呢?
谢临川轻抚着她光洁的后背,嘴角勾起一抹认命般的苦笑。
他就是爱惨了她这一点啊。
他爱她的虚伪,爱她的清醒,爱她为了复仇和生存那种极致的权衡利弊。
因为他知道,在这世间,只有最极致的利己主义者,才懂得在最绝境时如何保全自己。
而更让他无法自拔的是——
就是这样一个精于算计、冷酷无情的女人,当初在十里坡那阴暗湿冷的深谷里,在他毒发命悬一线、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的时候,是她,用自己娇弱的身躯紧紧地抱着他,用她那一点点微薄的体温,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是她,毫不犹豫地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用鲜血喂养他。
只有谢临川自己心里清楚,这份建立在权衡利弊之下的、极其特殊的善意,对于他们这种从小在黑暗中厮杀、从不相信人间有情的人来说,究竟有多么的珍贵,多么的致命!
那是他这辈子尝过的,唯一的一点甜。
所以,哪怕她现在只是在演戏,哪怕她只是为了利用他,他也不在乎。
只是,宝音自己还意识不到,她早就在那场权衡利弊中,将她自己也押上了赌桌。
但没关系。
谢临川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感受着这方浴池内水乳交融的温度。
他有的是耐心,他愿意等。
“宝音……”谢临川低头,封住了那张总是口是心非的红唇。
这方温热的白玉池水中,水花四溅。
良久,风停雨歇。
温妩累得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一滩没有骨头的水一样,软绵绵地靠在谢临川宽阔的胸膛上,任由他将自己从水里抱起,擦干身子,抱回了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
谢临川搂着温妩,看着她那累极了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睡颜,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退朝时,御书房里那个不着调的皇帝萧玄度对他的“谆谆教导”。
“女人嘛……多赏赐些金银珠宝,恩威并施,她自然就懂了你的好。”
谢临川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圣上此言,甚是有理。
他清了清嗓子,伸出手把玩着温妩的一缕青丝,突然用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着几分汇报公务般严肃的语气,开始在这红帐罗帷之内,细数起自己的“家底”。
“宝音,你听着。”
谢临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除了这座宅子,我在京城城南还有两处占地十亩的庄子,城郊有三百亩良田,这都是记在我私人名下的。除此之外,江南道那边,我暗中参股了几个盐帮和最大的丝绸商行,每年的红利少说也有十万两白银。”
温妩原本已经快要睡着了,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账本汇报”,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谢临川见她醒了,以为她对这些感兴趣,于是说得更起劲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炫耀意味:
“还有北镇抚司历年来查抄贪官污吏,我私库里扣下的那些珍宝。你喜欢的那种东海夜明珠,我库房里有整整两箱;你爱穿的蜀锦、浮光锦,多得连库房都堆不下。更别提那些古玩字画、前朝孤本……”
谢临川低下头,在这位“乖顺侍妾”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用一种极其霸道却又透着几分笨拙的语气说道:
“只要你乖乖听话,安分守己地留在我身边。这些东西,全都是你的。我谢临川所有的积蓄,我的身家性命,你想怎么挥霍,就怎么挥霍。”
听着这番仿佛土财主炫富般的发言,温妩那双清冷的杏眼里,终于忍不住闪过一丝强烈的错愕。
她将脸埋在谢临川的胸口,拼命地咬着下唇,努力克制着自己那疯狂想要上扬的嘴角,生怕一不小心笑出声来,破坏了她“柔弱乖顺”的人设。
天哪,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招数?
向一个被他强取豪夺来的女子展示财力?
试图用金钱和地契来砸晕她,让她死心塌地?
这等粗暴又直接的手段,简直就像是那些街头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在青楼里争风吃醋时的做派。
温妩心里一边暗自腹诽,一边却又觉得,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手握生杀大权的男人,此刻用这种极其笨拙的方式来讨好她,竟然有那么一丝丝的……幼稚。
幼稚得……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可爱。
“妾身……知道了。”温妩努力压抑着笑意,极其顺从地往他怀里钻了钻,用一双满是“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夫君对妾身真好。”
谢临川看着她这副“感动”的模样,心里十分受用。
看来,皇帝的法子,果然好使!
夜色渐深,红烛燃尽。
宽大的拔步床内,两个这世间最会伪装的男女,各怀着满腹的心思与算计,却又无比契合地、紧紧地相拥贴在一起。
他们就像是一对这世上最恩爱、最永不分离的爱侣,在这冰冷的红尘中,汲取着对方身上那一点点属于同类的温度。
而此时。
在这座奢华的主屋门外。
端着换洗衣物和热茶的小满,以及负责守夜的冷面暗卫寒照,两人像两个熟透的番茄一样,满脸通红,尴尬地站在廊下。
听着屋内传来的那些不堪入耳的浑话,以及后来那诡异的“炫富”对话。
小满和寒照极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出声,不约而同地转过身,蹑手蹑脚地、以生平最快的速度,一路狂奔到了院门口那棵最远的歪脖子树下。
只有站在这里,才能彻底听不到主子那令人面红耳赤的说话声,保住他们作为下人仅存的一点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