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日里,私宅内风平浪静,谢临川似乎极有耐心,并未再像那一夜般暴戾失控,反倒真如一个兑现承诺的“夫君”一般,给了温妩极大的宽容与优待。
到了第三日傍晚,残阳如血,将京城西侧的半边天际染得一片猩红。
谢临川踏入卧房时,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一套北镇抚司暗卫所穿的玄色飞鱼服,配着一柄小巧却锋利无匹的绣春刀。
“换上。”谢临川将衣物扔在床榻上,目光深沉地看着温妩,“诏狱那种地方,不是内宅妇人能进的。你今日,是本使身边新提拔的亲随暗卫。”
温妩没有半分犹豫,当着他的面解开了身上繁复的女子裙衫。
她用一条白色的长布,熟练而用力地将自己胸前傲人的丰盈一寸寸缠紧、压平,直到勒得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难,才套上那件厚重、冷硬的玄色飞鱼服。
腰间系上暗金色的革带,长发被高高束起,戴上了一顶黑色的无翅乌纱帽。
当温妩转过身时,连谢临川的眼底都忍不住划过一抹惊艳。
褪去了轻纱罗裙的娇弱,穿上这身象征着大周最高杀戮权柄的锦衣卫官服,温妩那张原本巴掌大小、楚楚可怜的脸庞,竟被硬生生衬出了一股雌雄莫辨的清冷与凌厉。
那双总是含着水雾的杏眼,此刻眼波流转间,竟带着几分令人不敢直视的锐气。
谢临川走上前,亲手将那柄绣春刀挂在她的腰间,粗糙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不盈一握的腰线,低声赞叹:“这身皮,倒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走吧。”温妩垂下眼帘。
北镇抚司诏狱,是大周朝百官闻风丧胆的人间炼狱。
这里深埋于地下,常年不见天日。
马车停在隐秘的侧门,谢临川出示了指挥使的玄铁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随着一道道沉重的玄铁千斤闸被轰然拉起,一股混合着浓烈血腥气、腐肉味、以及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霉味的浑浊空气,瞬间扑面而来。
诏狱内的过道极其狭窄,两侧的墙壁上插着燃烧的火把,松脂燃烧的“劈啪”声,伴随着深处不时传来的凄厉惨叫与铁链拖拽的撞击声,交织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丧歌。
两旁的牢房里,关押着无数曾经不可一世的达官显贵,如今却都成了连猪狗都不如的烂泥,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身上爬满了蛆虫,哀嚎着祈求速死。
谢临川走在前面,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微微侧过头,用余光静静地观察着身侧的温妩。
他本以为,像她这样养在深闺、连杀只鸡都没见过的娇弱女子,初次踏入这等阿修罗道,定会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甚至会忍不住干呕,然后瑟瑟发抖地躲进他的怀里寻求庇护。
他连如何安抚她、如何趁机索要报酬的腹稿都打好了。
可是,谢临川失算了。
温妩跟在他的身侧,步伐稳健,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她那双隐在乌纱帽阴影下的眼睛,平静地扫过那些血肉模糊的刑具,扫过那些哀嚎的死囚,非但没有半分恐惧与瑟缩,反而随着越来越深入诏狱的最底层,那双杏眼里逐渐亮起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狂热的冷艳光芒。
那是一种猎人终于走到陷阱前,即将欣赏猎物垂死挣扎时的极度兴奋。
谢临川的心头猛地一跳,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探究。
终于,两人在诏狱最深处、也是防守最严密的一间水牢前停下了脚步。
“打开。”谢临川冷冷吩咐。
看守的狱卒战战兢兢地掏出钥匙,解开了那足有海碗粗细的铁锁。“哐当”一声,沉重的铁门被推开,露出里面潮湿阴暗的空间。
牢房的中央,竖着一根粗大的十字刑柱。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的肉块,正被四条生锈的铁链死死地呈大字型锁在刑柱上。
若不是那一身囚服上隐约还能辨认出昔日达官显贵用的料子,温妩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进气多、出气少,浑身没有一块好肉的废人,就是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李党走狗——齐通海。
齐通海被折磨得已经不成人形。
他的十根手指上的指甲已经被尽数拔去,只剩下血肉模糊的血窟窿;身上布满了烙铁烫过的焦黑痕迹与鞭子抽出的深可见骨的裂口;他的一条腿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扭曲弧度,显然里面的骨头已经被寸寸敲碎。
听到铁门被推开的声响,齐通海那颗低垂的头颅艰难地动了动。
他费力地睁开那双已经被打得肿胀不堪、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试图看清来人。
温妩站在火把的光晕中,缓缓上前了一步。
她伸出那双白皙如玉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上。“咔哒”一声轻响,她缓缓摘下了绣春刀的铜铸护手,随手扔在了沾满血污的稻草上。
谢临川没有跟进去。
他双手抱胸,斜倚在牢门外那片最深沉的黑暗阴影里,像一个耐心的观赏者,静静地注视着这出即将上演的绝佳好戏。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冷峻邪肆的脸,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温妩的侧脸。
温妩走到齐通海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滩烂肉。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恰好能让牢门外的谢临川听得清清楚楚、带着几分悲愤与凄楚的嗓音,大声说道:
“齐大人,你可还认得我?你可还记得芸娘?那个曾经在你们齐府怀着几个月的身孕,却被你们活活逼死、一尸两命丢在雪地里的可怜妾室!我今日来,就是要为芸娘讨回这笔血债!”
齐通海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辨认眼前这个穿着飞鱼服的俊俏“少年”到底是谁。
听到“芸娘”二字,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显然,那个死去的妾室,在他这罪恶滔天的一生中,根本连让他记住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这句明面上的话,是说给谢临川听的,是为了圆她之前苦苦哀求要来诏狱的理由。
接下来,才是她真正的狂欢。
温妩突然屈膝蹲了下来。
她凑得极近,那张清绝的脸庞几乎贴上了齐通海那张散发着恶臭与血腥的脸。在这咫尺的距离间,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如同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般的低语,一字一顿地在齐通海的耳畔说道:
“齐通海,芸娘的命,你得还。但你欠下的债,远不止这一桩。”
齐通海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似乎从这压低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极其熟悉的、让他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音色。
“你睁大你那双狗眼,好好看看我。”温妩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微笑,“看看我的眉眼,看看我的轮廓……你可还记得,十五年前的江南,你可还记得……温蘅娘?”
轰——!
“温蘅娘”这三个字,仿佛是一记九天玄雷,直直地劈在了齐通海的百会穴上。
他那双原本已经涣散、肿胀的双眼,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死命瞪大,眼球凸出得仿佛随时会掉出眼眶。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尘封了十五年、原本以为早已被彻底抹去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疯狂地涌入脑海。
像……太像了!
这张脸,这双眉眼,与当年那个被他逼死在牢狱之中、宁死也不肯屈服的江南第一才女温蘅娘,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你……”
齐通海剧烈地挣扎起来,四条粗大的铁链被他摇晃得哗哗作响。
他的精神在一瞬间彻底崩溃,他想要惊呼,想要大声呼救,可他的喉咙在之前的审讯中已经被灌了滚烫的炭灰,声带早就被毁了。
他张大了嘴巴,拼尽全力,却只能从漏风的喉咙里发出“呃呃呃”的、断断续续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声。
无尽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她没死!竟然没死!
温妩看着他这副见鬼般惊恐、崩溃却又发不出声音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变态的快意。
她伸出手,毫不嫌弃地一把揪住齐通海那散发着恶臭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来看着自己。
“认出来了吗?”温妩的声音轻柔得仿佛情人的呢喃,却带着刮骨的钢刀,“我换了身份,变成了苏宝音,我一步一步,走到你的面前,成为了你的报应。”
“呃……啊……”
齐通海疯狂地摇着头,眼泪和着血水从他那双恐怖的眼睛里流出。杀人诛心!
他引以为傲的权势,他苦心经营的家族,竟然是毁在这个一直被他当做蝼蚁的人手里!
极度的悔恨、恐惧与绝望,让齐通海在这短短的瞬间,经历了比诏狱酷刑还要痛苦百倍的精神凌迟。
“今日,我就要用你的脏血,祭奠我母亲,我要亲手,送你下地狱!”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妩猛地站起身。
她一把拔出一直藏在乌纱帽内、用来固定发髻的一根极其尖锐的素银长簪。
这根簪子,是她母亲温蘅娘留给她最后的遗物,也是她这十五年来,无数个日夜里用来刺痛自己、提醒自己莫忘血仇的利刃。
“去死吧!”
温妩双手握紧了那根银簪,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没有任何武功章法地,凭着一股极度的恨意,狠狠地朝着齐通海的胸口扎了下去。
然而,这一击虽然气势惊人,但在落下的瞬间,因为齐通海恐惧的本能挣扎,再加上她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这一簪子并没有刺中心脏的要害,而是“呲”的一声,狠狠地扎进了齐通海右侧肩胛骨下方的皮肉里。
“当”的一声闷响。
银簪刺穿了皮肉,却被坚硬的肩胛骨死死卡住。
虽然齐通海发出了极其凄惨的闷哼,但这显然不能让温妩解恨。
她拔出银簪,带出一股飞溅的黑血,咬着牙想要再次刺下。
就在她高高举起双手的瞬间。
一道高大、宽阔的玄色阴影,无声无息地从她身后笼罩了下来。
谢临川不知何时已经从牢门外的阴影中走了进来。
他只是从身后,以前胸贴着后背的极其暧昧的姿势,将温妩整个人牢牢地圈禁在了他那充满侵略性气息的怀抱之中。
随后,他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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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修长、温热、带着薄茧的大手,从两侧伸出,极其自然而又强势地,一把握住了温妩那双正握着银簪的、微微发抖的小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将她的手完完全全地包裹在掌心之中。
一股属于男性的滚烫体温,伴随着那股熟悉的松烟墨香与极淡的血腥气,瞬间将温妩紧紧包围。
在诏狱这等阴森可怖、血肉横飞的炼狱之中,他们此时的姿势,竟然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极度暧昧与缠绵。
就仿佛是新婚的夫婿,正在手把手地教导娇妻如何描眉画黛一般温柔。
谢临川微微低下头,薄唇几乎贴在了温妩敏感的耳廓上。
“宝音,杀人,不是这么杀的。”
他的嗓音低哑、性感,带着一丝恶魔般的笑意,那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激起她一阵控制不住的战栗。
“你这样胡乱扎下去,只会让他痛快地死去。对付这种人,怎么能让他死得这么便宜呢?”
谢临川握着她的手,将那根滴血的银簪缓缓移到了齐通海胸膛正中偏下的一处位置。
他目光幽冷地看着在刑柱上绝望挣扎的齐通海,宛如在看一头待宰的猪豚。
“这里,是人身上的鸠尾穴。刺入三分,不会要了他的命,但那种痛楚,会顺着奇经八脉,将他全身的痛觉放大十倍,让他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谢临川贴着温妩的耳垂,声音温柔得滴水,却说着这世上最残忍的话语:
“别怕。握紧它,夫君教你。”
随着“夫君”二字落下,谢临川包裹着温妩的双手,猛地施加了一股不可抗拒的沉稳内力。
“噗嗤——!”
那根素银长簪,在谢临川的引导下,以一种极其精准、极其狠辣的角度,毫无偏差地刺入了齐通海的鸠尾穴。不深不浅,刚好三分!
“呃啊啊啊啊——!!!”
齐通海的身体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硬弓!
那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剧痛,让他生生冲破了喉咙的阻碍,爆发出一声犹如野兽濒死前最凄厉、最恐怖的惨烈嚎叫!
他的眼珠在那一刻几乎爆裂出血丝,浑身的肌肉剧烈地痉挛着,大量的鲜血顺着簪子拔出的伤口,如同喷泉一般“呲”的一声喷射而出!
那一蓬滚烫的鲜血,在半空中化作一片血雾,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几滴腥红的血珠,不可避免地溅落在了温妩那张白皙、清冷的侧脸上。
鲜血的温热,伴随着齐通海那绝望的惨叫,在牢房内久久回荡。
谢临川没有躲闪那喷溅的血雨。他依旧保持着从身后拥抱温妩的姿势,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颈窝处。
在这极度血腥、极度残暴的背景下。
谢临川微微偏过头,深邃的目光死死地锁住温妩那张溅了血的侧脸。
那雪白的肌肤,配上那几点殷红的血迹,不仅没有让她显得狼狈,反而在这幽暗的火光中,绽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冶到了极致的病态美感。
那是开出的恶之花,美得让人窒息,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其彻底摧毁,又或者,被其彻底吞噬。
谢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一直以来在他面前装作娇怯、柔弱、隐忍的女人,骨子里究竟藏着一个怎样疯狂、狠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灵魂。
她可不是温室里的娇花。
她是一把淬了剧毒的绝世利刃。
一般男人若是看到自己枕边人露出如此嗜血残忍的一面,定会觉得毛骨悚然,避之不及。
可是,他是谢临川。
他是那个从小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靠着杀戮与鲜血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大周朝第一恶犬。
当他看着眼前这个满手是血、眼神冷酷的温妩时,他不仅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厌恶与排斥,反而觉得,自己的灵魂在这一刻,发出了一阵疯狂而愉悦的战栗共鸣!
他的眼中,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是极度的探究、更是那种不可自拔、深入骨髓的疯狂爱慕。
他爱上的,不仅是她那具诱人的皮囊,更是这具皮囊下,那个与他一般无二的、同属黑暗、同属炼狱的疯狂灵魂。
他们,本就是天生一对。
谢临川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低沉、磁性。他缓缓转过头,薄唇在那沾染着几滴鲜血的白皙脸颊上,极其珍视地、近乎虔诚地印下了一个吻。
他的舌尖,甚至轻轻卷去了她脸颊上那一滴仇人的鲜血。
血腥味在他的口腔里蔓延,却成了他这辈子尝过的,最甘美的毒药。
“宝音。”
温妩在谢临川的怀中,缓缓地转过头。
她看着齐通海在那极其漫长而痛苦的折磨中,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头颅无力地垂了下去。
十五年的血海深仇,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她那双清冷的杏眼,对上了谢临川那双满是偏执与疯狂爱意的深渊眼眸。
在这充斥着死亡与血腥的诏狱最深处。
他们,终于成了真正的、至死方休的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