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里的夜,比任何地方都要漫长。
雨声初时很急,打在山洞外的树叶与乱石上,像有千百只手在黑暗里拍打山壁。
到了后半夜,雨势渐渐小了,风却未停。湿冷的寒气顺着山洞石缝钻进来,缠在人的衣摆、发梢、指尖,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凉意。
洞中篝火烧得不算旺。
先前能捡来的干柴有限,许多木枝都被雨水浸过,丢进火里便冒出呛人的白烟。
火苗时高时低,照得石壁上影子摇晃。远处有水滴从钟乳石尖端坠下,一滴,一滴,落在浅洼里,声响空得叫人心烦。
温妩坐在火边,抱着膝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谢临川身上。
解毒丹已经喂下去许久。
那药是北镇抚司的人留给谢临川保命的东西,药性极烈,入口后便护住了心脉。
可他中毒太深,先前又强撑着带她从追兵手里脱身,毒素与药力在体内冲撞,反将他的身子拖进了更凶险的境地。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平日里那张总是压着冷意的脸,此刻全无血色。眉峰紧锁,唇色泛青,额角细汗一层接着一层渗出来,又很快被寒意逼得冰凉。
他身上的劲装被雨水和血浸透,铁甲边缘残破,胸口起伏时重时浅,仿佛每一口气都要从刀尖上挣出来。
温妩从没见过这样的谢临川。
他看人时也惯带审视,像世间人命在他眼中都能被分成有用和无用两类。若有人死在他面前,他大约连眼皮都不会多抬一下。
可眼下,这位让京城官员闻名色变的谢世子,正蜷在冰冷岩石上,指节紧扣着身下衣料,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冷……”
低哑破碎的声音,从他喉间挤出来。
温妩添柴的手停了一下。
她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谢临川这样的人,怎么会喊冷。
他连受伤都咬牙忍着,方才在山林里肩背中箭,仍能面无表情地拉着她避开追兵。可那一声低喃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哑,也更压抑。
“冷……”
温妩望着他,心口一阵说不清的发紧。
他似乎陷进了梦里。
那梦并不好。谢临川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乱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困住,怎么挣也挣不开。
他的手指在石地上抓出几道湿痕,指骨用力到泛白,唇边溢出一声极低的喘息,听着像痛,也像恨。
梦境里,谢临川回到了八岁那年。
那不是北镇抚司的诏狱,也不是朝堂上的刀光剑影,而是宣平侯府地底下那座常年封着的冰窖。
冰窖很深。
石阶往下延伸,越往下走,寒气越重。年幼的谢临川被家丁架着推进去时,还穿着练武用的薄衣。
身后铁门合上的瞬间,外头的天光被彻底掐断,只剩四面八方涌来的冷。
他那年才八岁。
手里的木刀还握不太稳,掌心虎口磨破了皮,渗出的血已经在寒气里凝住。
父亲站在铁门外,声音比冰窖里的霜还冷。
“我谢家的子孙,不需要悲悯,更不需要软弱。对敌人狠,对自己更要狠。你连握刀的手都会抖,将来如何掌权护住族人?如何在这吃人的京城里立足?”
年幼的谢临川靠在冰块旁,冻得浑身发僵。
他想解释,自己只是太累了。那套刀法从清晨练到黄昏,他的手早已抬不起来。
他也想说,他没有不肯学,只是那一招收势太急,他腕上旧伤疼得厉害。
可没人听。
父亲只看结果。
宣平侯府的嫡子,不能哭,不能退,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怯。
稍微慢一点,便是无用;稍微犹豫一下,便是丢谢家的脸。
“在里面好好反省。”父亲的声音隔着厚铁门传进来,“什么时候你的心和这冰块一样硬,什么时候再出来。”
脚步声远去。
冰窖里只剩下谢临川自己的呼吸。
寒气像细密的针,从衣领、袖口、裤脚一寸寸钻进去。
八岁的孩子起初还咬牙忍着,后来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牙齿磕出细碎的声响。他缩到角落,抱着膝盖,试图把自己藏进最小的一团。
可冷意无处不在。
它钻进骨头里,钻进肺腑里,逼得人连哭声都变得短促。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谢临川猛地抬起头。
那脚步声他认得。
是母亲。
他的母亲性子温婉,平日里说话总是细声细气。
她不敢违逆父亲,也很少把他抱在怀里。
可谢临川还是在那一刻生出希望。
母亲来了。
母亲会救他出去。
他扑到铁门边,冻僵的手指拍在门上,疼得几乎没了知觉。
“母亲……母亲救我……”
小小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冰窖里回荡。
“川儿好冷……川儿知道错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后响起女子压抑的低泣。
“川儿……”
谢临川把脸贴在冰冷铁门上,像抓住最后一点暖。
母亲哭了。
她哭得那么难过,该会心疼他吧。
可门锁没有响。
也没有人来开门。
隔着那道厚重的铁门,他听见母亲颤抖的声音。
“你别怪娘。你忍一忍,听你父亲的话,别惹他生气了。娘帮不了你,娘不能忤逆你父亲啊……”
谢临川愣住。
他冻得发紫的手还贴在门上,掌心一寸寸往下滑。门外的哭声渐渐远了,脚步也远了。母亲没有回头。
铁门仍旧锁着。
冰窖里,八岁的谢临川睁着眼,望着一片漆黑。
那一夜,他没有再哭。
泪水被冻在脸上,连同心里最后一点期盼一起,变成了冰。
从冰窖里出来后,那个会哭着喊母亲的孩子死在了地底。
侯府上下都说,世子变了。
他练刀不再手抖,读书不再喊累,受罚时跪到膝盖见血也能一声不吭。
父亲看他的目光终于有了几分满意,说这才像谢家的嫡子。
谢临川便一日比一日冷。
后来他入宫伴读,站到尚未登基的新帝身边。
再后来,潜邸风雨骤起,夺嫡、密诏、血夜、诏狱,他一步一步走进权力最阴暗的地方。
旁人尚在论仁义时,他已经学会先折断对方的脊梁;旁人还在犹豫要不要杀时,他的刀已经出鞘。
他终于变成父亲想要的模样。
也变得比父亲更狠。
京城人怕他,朝臣怕他,连侯府下人听见他的脚步声都会低头屏息。
谢临川掌北镇抚司,生杀予夺,铁面无情。
他没有软肋,也不需要软肋。
至于周云瑶。
那桩婚约从小定下,他从未放在心里。
周云瑶喜欢谢承彦,他很早便知道。
她在他面前端着未婚妻的体面,转头又去同谢承彦互诉衷肠。谢临川看在眼里,心里竟连怒意都没有。
不在意的人,谈不上背叛。
她是棋子。该用时用,该弃时弃。若有一日她失了用处,自有她该去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如此。
可深谷里那股寒意再次裹住了他。
梦中的冰窖重新封死,铁门外的脚步声再度远去。
谢临川蜷在岩石上,身体战栗得越发厉害,连呼吸都带了破碎的颤音。
“母亲……”
他喉结艰难滚动,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
“别走……”
温妩听见了。
这一声撞进她耳中,竟叫她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
她看着谢临川。
他在梦里喊母亲。
那个平日里冷得像刀一样的人,居然会在昏迷里露出这样的脆弱。
温妩从前只觉得谢临川可怕,觉得他天生高高在上,生来便该站在云端俯视别人。
直到此刻,她才隐约意识到,一个人能长成如今这副冷硬模样,也许并非毫无缘由。
可这念头只在她心头闪过。
她很快又冷下脸。
谢临川可怜,与她何干。
他曾在湖边掐住她的口鼻,差一点让她死在那里。
他看她时,眼底常有轻贱和审视。他手上沾过那么多人的血,哪怕幼时受过苦,也不代表他如今那些狠辣便能被抵消。
温妩该冷眼旁观。
她甚至可以离他远些,只要这人不死,明日能勉强撑着等人来寻,便已经算她仁至义尽。
可谢临川抖得太厉害。
那声“别走”也太低。
温妩坐在火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木枝。火星溅出来,烫到她手背,她才回过神。
“真是欠你的。”
她低低骂了一句。
若谢临川今晚真冻死在这里,她先前那口血白喂了,解毒丹也白费了。
明日追兵再来,她一个人未必能走出这片深山。无论怎么算,她都不能让他死。
温妩站起身,走到洞口看了一眼。
外头雨势小了,风却更冷。洞口那些湿衣裳挂了半夜,也只是半干,摸上去仍带着潮意。
她身上的外衣也被泥水浸过,贴在身上冰凉。若这样靠近谢临川,给不了他多少暖,反倒会把寒气带过去。
温妩咬了咬牙。
她背过身,将外头那件半湿的衣裙解下,又脱去破了边的披风,只留下里头一层白色中衣。山洞里的冷气扑上来,冻得她肩背一颤。
肌肤暴露在寒意里,细细的战栗从脖颈一路漫到腰侧。
她抱着手臂站了片刻,心里又骂了一句谢临川。
这人最好活下来。
否则她定要把他尸体踹进山涧里。
温妩走到他身边,先试着摸了摸他的额头。
滚烫。
可手背往他颈侧一贴,又是冷的。
热与寒在他体内一起烧着,才让他这样难受。
谢临川仍陷在梦里,唇边不断溢出破碎的低语。
母亲、冰窖、别走,几个字断断续续拼在一处,听得人心里发酸。
温妩坐到他身旁,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躺了下去。
岩石很冷。
背脊贴上去时,她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
谢临川身上残破的铁甲硌着她的手臂,硬得发疼。她皱着眉,把他外头几片碎甲解开,又将自己往他身边挪了挪。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贴近。
温妩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背,试图把体温一点点送过去。
“谢临川。”
她低声唤他。
“你最好记着,是我救了你。”
昏迷中的男人当然没有回答。
可在接触到她身体暖意的一瞬,谢临川猛地僵住。
下一刻,他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几乎凭着本能翻身,将她整个人死死抱进怀里。
那力道太重。
温妩被勒得胸口一闷,险些喘不过气。
“谢临川,你松些……”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谢临川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扣着她,苍白冰冷的脸埋进她颈窝。
呼吸落在她颈侧,烫得惊人。他身上血腥味、药味、雨水味混在一起,侵得温妩鼻尖发酸。
她原本该推开他。
这姿势太近,也太过荒唐。
他是她名义上的小叔,是宣平侯府世子,是那个几次威胁她的人。
若在京城里被人瞧见,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可这里是深谷。
外头是雨,是追兵,是看不见尽头的山林。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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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礼法隔得很远,远到此刻只剩下怀中这个快被寒意拖死的人。
谢临川的战栗在慢慢减轻。
温妩感觉到了。
他原本紧绷到几乎痉挛的背脊,在她怀里一点点松下来。
呼吸仍热,却不再那样乱。他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暖,像一头受伤后失去防备的兽,只认准了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热源。
温妩忍了忍,到底没有再推。
“你倒会找地方。”
她被他压得半边肩膀发麻,语气里全是嫌弃。
谢临川听不见。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呼吸擦过她颈侧,偶尔带出一点含混的低喃。
温妩被他的气息弄得有些痒,偏又动不了,只能抬眼望着洞顶。
火光在石壁上晃动。
那些倒挂的钟乳石被照出淡淡的影子,像一排沉默的旧人,冷眼看着这场荒唐的救命。
温妩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扬州的雨也多。沉香阁后院有一株老桂树,每到秋日便落满细小金黄的花。
她幼时怕雷,雷声一响,便会缩到被子里。
温蘅娘那时还没有彻底被往事磨垮,偶尔会把她抱进怀里,替她捂住耳朵,低声哼江南小调。
那时候,母亲的怀抱是暖的。
温妩的手原本搭在谢临川背上,此刻却不知怎么动了一下。
她的掌心落在他脊背处。
一下。
又一下。
很慢,很轻。
连她自己都未想过,有一日会这样安抚谢临川。
这个人若醒着,一定会冷着脸嘲她多事。
也许还会说她又在演,说她装得一副菩萨心肠,实则满肚子算计。
温妩想到这里,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你醒了可别不认。”
她看着火光,声音轻得像叹。
“谢临川,你欠我一条命。”
怀中人皱着的眉,仍未完全松开。
温妩听着他喉间偶尔溢出的痛苦低哼,心底那点烦躁慢慢沉下去。
她想起温蘅娘哼过的小调,唇瓣微启,声音低低地在山洞里响起来。
“摇摇舟,采莲女。”
“烟雨濛濛过石桥……”
她唱得很轻。
不似在沉香阁里学来的曲子那样婉转勾人,也没有刻意放软嗓音去讨谁欢心。
那调子带着江南水乡的湿润和悠长,像夜雨落在河面,又像小船划过莲叶深处。
谢临川在梦里听见了。
冰窖里的风声停了一瞬。
那扇锁死他的铁门外,似乎有光透进来。不是父亲冷酷的训斥,也不是母亲怯怯远去的脚步。
有人抱着他,掌心一下下落在他背上,告诉他不要怕。
温妩的声音继续响着。
“莫怕寒,莫怕夜。”
“阿娘伴你到天明……”
谢临川眉心一点点舒展开。
梦中的八岁孩子靠在那片暖光里,冻僵的手指终于不再拍门。
有人没有走,有人留在冰窖里陪他,把他从黑暗深处救了出来。
山洞里,谢临川的手臂仍紧紧扣着温妩,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勒得她生疼。
他的呼吸渐渐绵长。
脸上的痛苦褪去些许,冷峻眉目在火光下显出一种少见的平和。
那样子更像一个终于在寒夜里寻到归处的孩子。
温妩唱完一遍,又低低哼了第二遍。
她其实也很冷。
单薄中衣贴着肌肤,背下岩石寒气一阵阵往上透。谢临川身上的血腥味并不好闻,破甲也硌得她手臂发疼。
可她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终究没有动。
火堆又爆出一朵细小火花。
温妩侧过脸,看着近在咫尺的谢临川。
这张脸生得实在好。冷白肤色,清晰眉骨,高挺鼻梁,哪怕病成这样,也难掩那种锋利俊美。
只是平日里太冷,太高不可攀,叫人只记得他的可怕,忘了他也是血肉之躯。
温妩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用指腹碰了碰他紧皱后终于放松的眉心。
“你小时候,应当过得很苦吧。”
话出口,她又觉得自己可笑。
苦又如何。
谁不苦呢。
她在沉香阁里长大,被人骂野种,被母亲用那样复杂的眼神看着,十岁便守着温蘅娘的尸身,后来又被王妈妈教着用笑脸换生路。
她最是没有资格心疼谢临川。
可这一刻,她仍没有把手收回来。
火光照着两人相拥的影子,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模糊又亲密。
外头的雨终于停了,山谷深处传来细微虫鸣,像黑夜即将过去前一点脆弱的声响。
温妩困意渐渐涌上来。
她熬了太久,所有惊惧和疲惫到此时才一并压下。她靠在谢临川怀里,原本还想着不能睡,若火灭了便麻烦,可眼皮越来越沉,连洞外风声也变得遥远。
临睡前,她还不忘低声威胁。
“谢临川,你若敢死,我就把你丢在这里,叫山里的狼啃干净。”
谢临川当然没有回应。
他只是无意识地把她抱得更紧。
温妩皱了皱眉,到底没再挣。
深谷寒夜漫长。
篝火在两人身侧安静燃烧,火光将洞中的黑暗逼退一小片。
两个满身伤痕的人躺在潮冷岩石上,隔着血腥、雨水与不该有的亲近,用彼此残存的体温熬过这一夜。
天亮前最冷的时候,谢临川又低低喊了一声。
他的唇贴在温妩颈侧,声音微不可闻。
“别走……”
温妩睡得很沉,没有听见。
火堆里最后一截木枝塌下去,溅起一点红亮火星。
洞外,雨后的第一缕天光正从云层边缘慢慢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