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如同发了狂的猛兽,在深谷的上方凄厉地嘶吼着。
暴雨倾盆而下,像是一道道密集的冰冷利箭,无情地穿透重重叠叠的树冠,狠狠砸在泥泞不堪的荒野斜坡上。
万丈深渊之底,并非平坦的绝地,而是一片怪石嶙峋、杂草丛生的死谷。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犹如巨龙般撕裂了浓如泼墨的夜空,短暂的强光瞬间照亮了这片犹如人间炼狱般的深谷,也照亮了泥沼中那两道紧紧交叠在一起的身影。
温妩的意识是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中逐渐苏醒的。
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狠狠地移了位,每一次极其微弱的呼吸,都能牵扯出胸腔内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雨水混合着冰冷的泥浆,无情地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温妩艰难地睁开双眼,视线在雨水和泥污的遮挡下模糊不清。
她试图动弹一下被压得麻木的四肢,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一具沉重且冰冷的铠甲死死地压在身下。
是谢临川。
在马车坠落悬崖、剧烈翻滚的整个过程中,这个男人用他那宽阔的脊背和一双犹如铁铸般的手臂,将她死死地护在了怀里。
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她挡下了绝大多数致命的撞击和锋利荆棘的撕扯。
此时的谢临川,双眼紧闭,面如白纸。他那一身原本威风凛凛的玄色铁甲,此刻已经残破不堪,布满了泥泞与触目惊心的划痕。
最令人胆寒的,是他后背上那道被杀手淬毒短刃生生划开的伤口。
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涌出的鲜血在雨水的冲刷下,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他中毒了。
而且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毒素已经顺着他的血液,随着方才剧烈的动作,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谢临川……”温妩强忍着浑身骨头仿佛散架般的剧痛,用力地推了推压在自己身上重如泰山的男人。
没有回应。
男人的身体冰冷得吓人,只有那极其微弱且粗重的喘息声,证明他还活着。
温妩咬紧牙关,双手撑在满是碎石的泥潭里,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艰难地从谢临川的压迫下爬了出来。
她的双手被尖锐的石块磨得鲜血淋漓,月白色的裙摆早已被撕成了几缕破布,沾满了污泥和血迹,整个人狼狈得如同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幽魂。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滴砸在温妩单薄的身躯上,带走她体内仅存的温度。
她必须找个地方避雨,否则他们即使没有被摔死,也会在这荒郊野外被活活冻死。
温妩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借着偶尔闪过的雷电光芒,环顾四周。
幸运的是,在距离他们坠落地点不过几十步远的一处石壁下方,隐隐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虽然不知深浅,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温妩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倒在泥水里、人事不省的谢临川。
杀了他,或者直接走人。
这个念头在温妩的脑海中如同毒蛇般疯狂地窜动。
此时此刻,是这个手握生杀大权的活阎王最虚弱的时候。
只要她转身离去,任由他在这冰冷的泥沼中自生自灭,用不了半个时辰,他体内的剧毒和失血就会要了他的命。
如果没有谢临川,她就再也不用在这头恶犬面前战战兢兢地演戏
他死了,她就自由了。
温妩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藏在靴筒里那把淬毒的匕首。只要她现在走过去,在他那跳动的颈动脉上轻轻一划,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谢临川后背上那道皮肉外翻、涌着黑血的恐怖伤口时,她的动作硬生生地顿住了。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在马车冲出悬崖的必死绝境中,是这个男人毫不犹豫地飞身扑救。
在坠落的失重感中,是他用那双强壮的手臂,将她死死地按在胸膛上,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
温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
她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相反,她比任何人都懂得什么叫作权衡利弊。
谢临川确实是个疯子,是个危险至极的变数。但不可否认,他救了她。
齐通海诡计多端,李璋更是权倾朝野、老谋深算。
单凭她一个弱女子,就算手里握着那份“私账血书”,想要扳倒这棵参天大树,也如同蚍蜉撼树。
若她贸然将证据交出去,只怕还没等齐通海伏法,她自己就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需要一个足够强大、足够狠辣、且与李党势不两立的靠山。
而放眼整个京城,还有谁比谢临川更适合?
起码念着这点救命之恩,让他帮她的复仇之路提供一些便利,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至于那点微不足道的恻隐之心……温妩冷笑了一声,强行将其压了下去。
打定主意后,温妩不再犹豫。
她弯下腰,双手死死地抓住谢临川肩膀上那沉重的铁甲边缘。
“起来!”温妩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谢临川的身形本就高大挺拔,此刻加上那身吸满了泥水的铁甲,重量简直骇人。
温妩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将他的上半身拖离了泥沼。
每挪动一步,温妩都能感觉到自己双臂的肌肉在剧烈地痉挛,肺里的空气仿佛被挤压殆尽,喉咙里泛起阵阵血腥味。
暴雨依然在肆虐,泥泞的斜坡滑不留足。温妩好几次重重地摔倒在泥水里,膝盖和手肘被地上的碎石磕得鲜血直流。
但她没有喊痛,甚至没有停下喘息片刻。她就像一头执拗的母狼,拖拽着自己唯一的猎物,一步、两步、艰难而坚定地朝着那个黑暗的山洞挪去。
短短几十步的距离,温妩足足耗费了将近半个时辰。
当她终于将谢临川沉重的身躯拖进那个阴暗潮湿的山洞时,她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无力地瘫倒在冰冷的石壁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山洞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腐朽气味和刺鼻的腥味。
外面的雷雨声被厚重的岩壁隔绝了些许,洞内显得异常死寂,只有水滴从钟乳石上砸落在水洼里的“滴答”声。
温妩靠在石壁上休息了片刻,强迫自己重新站起来。
谢临川的情况非常糟糕。他身上的铁甲冰冷刺骨,剧毒引发了严重的高热,他的额头烫得惊人,嘴唇却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紫黑色。
如果不能尽快帮他取暖、解毒,他绝对熬不过今晚。
温妩低头看了看自己。原本繁复华丽的衣裙早就在滚落中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不仅无法御寒,反而像冰块一样带走她的体温。
长长的裙摆更是累赘,沾满了泥巴,严重阻碍了她的行动。
没有丝毫犹豫,温妩眼神一凛,双手抓住裙摆的裂口,用力一撕。
“嘶啦——”
刺耳的布帛撕裂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响起。温妩动作利落地将那些繁复碍事的裙摆全部撕下,只留下贴身的亵裤和短打的里衣。
随后,她将撕下来的几条干净的布条紧紧地绑在自己受伤流血的手臂和膝盖上,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山洞的深处虽然潮湿,但靠近内侧的石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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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积攒了一些多年来被风吹进来的枯枝败叶。
温妩摸黑收集了一堆还算干燥的柴草。她走到谢临川身边,毫不避讳地在他腰间的革带上摸索,很快便找到了一枚防水的火折子。
“咔嚓、咔嚓。”
随着火石的摩擦,几点火星溅落在干燥的枯叶上。温妩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吹着气。
终于,一缕细微的青烟升腾而起,紧接着,微弱的火苗逐渐扩大,最终变成了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温暖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山洞里大半的阴寒,也将两人狼狈不堪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
温妩借着火光,终于看清了谢临川后背的伤势。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腐烂,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必须立刻拔毒。
温妩在沉香阁时,曾跟着教坊里的老嬷嬷学过一些辨认草药和简单的包扎之术。
她知道锦衣卫常年在外执行危险任务,身上必定会携带救命的解毒丹。
她再次将手伸向谢临川的衣襟。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他坚硬胸膛的那一瞬间——
原本陷入重度昏迷的谢临川,双眼猛地睁开!
那是一双失去了所有理智、只剩下最原始杀戮本能的眼睛。
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瞳孔涣散却透着野兽般的凶光。
毒素侵蚀了他的神经,高热让他陷入了极度的幻觉之中。此刻的谢临川,根本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在他的潜意识里,任何靠近他的人,都是要取他性命的刺客!
“滚!”
一声犹如困兽般的嘶吼从他喉咙里爆出。
谢临川那只一直死死攥着绣春刀的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猛地挥起,锋利的刀刃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温妩的咽喉而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温妩根本来不及思考。
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瞬间,温妩凭借着本能,身体猛地向后仰倒。
“唰——”
冰冷的刀锋擦着温妩的下巴堪堪划过,削断了她鬓边的一缕发丝。几根黑发在空中飘落,缓缓落入火堆中。
温妩惊出一身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就差一点,她就要被这个神志不清的疯子给抹了脖子!
“谢临川!你看清楚,我是谁!”温妩连滚带爬地退开几步,厉声喝道。
可是谢临川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他剧烈地喘息着,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试图挣扎着坐起来。
他手中的绣春刀在火光下泛着嗜血的寒芒,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将周围的石壁砍得火星四溅。
“杀……全都要死……”谢临川的声音沙哑而破碎,他的防备心太重了,哪怕是陷入了濒死的谵妄,他依然像一只刺猬,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谁靠近,他就杀谁。
温妩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发狂的谢临川。
她的眼神在火光中变得异常冰冷且锐利。
她不能让他这么耗下去,再这样流血和发疯,他今晚必死无疑。
温妩四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火堆旁一根燃烧着的粗壮木柴上。
没有丝毫犹豫,她一把抓起那根燃烧的木柴。
就在这时,山洞深处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或许是被火光和血腥味吸引,一条足有手臂粗细、浑身布满黑白斑纹的剧毒蝮蛇,正蜿蜒着从阴暗的石缝中滑拉出来。
它高高地昂起三角形的蛇头,吐着猩红的信子,冰冷的竖瞳死死地锁定了地上虚弱的两人。
前有发狂的谢临川,后有蓄势待发的致命毒蛇。
这才是真正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