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阵，许风这才松开。
他的手臂从她肩膀上缓缓滑下来，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刚从一个长长的深呼吸里出来。
夏季白日很长，傍晚的天空依然明亮无比。一轮金黄太阳在远处沉沉地坠着，像是被压进碎纸机里切掉了一半似的，把周围的云层都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暖色。
许风站在整片天空和硕大的校门口前，身形很小，却绝不至于被吞没。
他展开一个极为熟悉的灿烂笑容：“走，哥带你去吃饭。”
宋容容看着他那个笑，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慢慢落了下来。她知道，他应该没事了。她拎了拎肩膀上沉甸甸的书包带：“我先把书包放一下，这书包好重。”
“行。我带你去宾馆。”
说着，许风带宋容容去了一家学校附近的连锁宾馆。
统一的橙色招牌，门口停着几辆共享单车，进进出出的多是年轻面孔。前台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许风递过身份证，他看了一眼，直接在系统里登记了。
等登记完了之后，两个人上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宋容容才小声问他：“我不用登记吗？”
许风笑了一声：“不用，一个人就行。这学校附近的，这里很多学生开房，无所谓。”
宋容容：“……”她没理解错那个“开房”的意思吧。
走廊铺着红地毯，墙壁上挂着的全是猫画，可见确实是年轻人管理的。
许风找到门口，刷卡进门，插上房卡，房间里的灯亮起来：“这个宾馆虽然不是那种星级宾馆，但整体还是很干净的。我刚来北京就住这里，北京治安也比较好，你晚上可以放心，但是记得一定要锁好门。”
宋容容点点头。
她还是第一次住这种小宾馆，房间是个大床房，床单雪白，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对面是一面灰色的墙，没什么风景，但光线还算亮堂。
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环顾了一圈，觉得还行，比想象中好很多。
许风说：“你先把东西放这吧，我带你去吃饭。”
宋容容点头，拿上手机和纸巾，许风又确认了一下酒店房间的门锁没有问题，窗户也扣好了，两个人才关上门出去。
许风把房卡递给宋容容：“你先拿好。”
这么晚了，也没有什么景点可以去，他们就直接在宾馆旁边找了一家云南米线馆。许风推开门：“这家云南米线馆可正宗了，比我家的好吃多了。”
照理来说暑假放假，周围的学生都少了。
可里面还是坐了不少人，老板很是忙碌的样子，显而易见应该是好吃的。
两个人找了一张靠墙的小桌坐下。一人一锅的单人米线，被老板用手套端上来，小砂锅还在咕咕冒着泡，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扑鼻。
都是两荤一素，许风点的是肥牛，宋容容点的是肥羊，配料堆得满满当当，而且才十八块钱。
很是实惠。
小料台又有碗筷和各种蘸料，辣椒油、蒜泥、香菜随便加。
宋容容点点头：“确实。”肯定比许风家里的好吃多了，许风家连蘸料都不给，也没什么品种让人选。
米线很烫，小砂锅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花。宋容容用筷子一点点把米线挪到旁边的小碗里，动作很慢，怕汤汁溅出来。许风已经低头吃了一大口。
两人吃着吃着，许风说：“你是打算来玩一个星期吧？”
“差不多吧，来一天去一天，中间五天，但是我没有怎么做攻略，我就觉得去那些比较出名的地方——故宫啊、长城呀、恭王府啊。”她抬头，“避暑山庄是不是有点远？”
“好像是吧。不过我也没有去过，我来这里就逛了一下故宫和长城，其他的都没怎么去过。”
“你为什么没去逛过呢？”宋容容问。许风也来挺久的吧，他之前天天在朋友圈发北京的照片，看着很充实，可仔细想想，他发的那些照片好像都是学校和学校附近的街景，真正景点的不多。
许风笑着看了她一眼：“他们大部分都是本地的。你认为本地人会喜欢看本地人的风景吗？我喊他们一起去，他们都说没什么可去的，全是人，去过了，没什么好看的。其余一些上海的、浙江的，我一说去逛，他们也都说逛过了，不想再去挤了，看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轻松的，还带了点揶揄。
好像他们这群快十八岁的人，才第一次来北京，确实有点没见过世面了。
她看了看许风，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最后还是低头夹了一筷子米线放进嘴里。
吃完饭之后，许风又带宋容容去旁边的商场走了走。
商场叫五道口购物中心，门口人来人往的，玻璃门一开一合，带出一阵阵冷气。走进去之后，里面灯火通明，中庭挑高了好几层，环形走廊上全是人，手扶电梯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身影，比他们那边周末的商场热闹十倍都不止。宋容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圈环形的灯带，感觉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两个人也只是看。
许风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看看店铺的橱窗，但也不进去。
宋容容跟在他旁边，目光扫过那些柜台里的标价牌，又默默地移开了。
许风偏头问她：“你有什么要买的？”
宋容容摇头。商场里的东西一看就很贵，而且她只是来旅游的，也不想拎很多东西回去。
两个人进来就纯蹭了一圈空调，就又从另一侧的门转出来了。
一出来，热风扑面，反而才给人回到真实生活中的感觉。
路边到处都是人，年轻人多，时尚的有，朴素的也有，路边还有不少小商贩，对面就是一个卖煎饼果子的阿姨，还有人排队。
宋容容看到那些摊子反而觉得踏实了一些——这座城市不是只有光鲜亮丽的高楼和商场，也有她熟悉的那种街边烟火气。
“好多人。我家那边的商场，周六日都没什么人了。”
“这是现在，听说前几年人更多呢。这几年好多人都回老家了。”许风走在她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而且你还没坐地铁呢，你坐了地铁就知道，那真的是……恐怖。”
宋容容意外：“坐地铁会恐怖？”
许风看了她一眼：“明天你试试就知道了。”
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地走着，中途接了一下她爸妈的电话，确认安全。宋容容左右观察四周的店面和人流，路过一个地铁口，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了一眼——那入口像个张开的嘴巴，不停地往外吐人，又不停地往里吞人。
这会儿已经快九点了，地铁口还出来那么多人，乌泱泱的，像全是刚下班的上班族，脚步匆匆地从她面前走过去，有的还夹着公文包、拎着便利店买的东西，而路边全是摊贩，既热气腾腾，又显得忙碌无比。
“这边是公司和学校多，五道口中关村听过没，什么腾讯大厦，搜狐大厦都在这边。”
宋容容点点头。
转眼间就到九点多了，许风说：“你来了一天，坐了一天车也累了，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也行。”刚来第一天也不着急，休息好才有力气玩。宋容容跟着他往回走。两个人走了快半个小时才回到宾馆——要不是许风带路她都要迷路了。北京真大，路也宽，十字路口对面的红绿灯看起来都比他们那边远一倍。
许风又送宋容容回了那个小宾馆，他站在门口提醒：“你自己一个人注意一点啊，手机充好电放在旁边，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住的不远，我租的房子就在不远处。然后记得关门关窗睡觉。”
宋容容正准备从书包里拿出洗漱用品来着，这会儿愣了下：“许风，你不是住学校吗？”
许风像是无所谓地说：“他们平常不允许外人进入，我又没有参加夏令营，我是中途退的，所以他们也没有地方给我安排房子，我就在外面租房子了。”
宋容容静静看着他。
许风“没事”般地笑了下：“行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早上还要出去玩。北京可大了，玩的时间全在路上。”
至始至终，他们都没有聊许风为什么退出夏令营这个话题。
宋容容看他离开，这才关上门。
她反锁上门，又拉了一下确认锁好了，才从书包里拿出换洗衣服。
白色的T恤和短裤被她叠好放在床尾，充电器和数据线也摆在床头柜上。
累了一天。她试了一下酒店的热水，水压还行，温度也够，冲了一个热水澡。再吹干头发，换上睡衣，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床垫软软的，枕头还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楼层不高，窗户外面全是车辆经过的声音，引擎声、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偶尔一声喇叭，混在一起。
第一次来一个新城市，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出发之前觉得好远好陌生，真到了之后，发现也不过是就是人活着的地方。
来了微信。
霖：你到北京了吧？
容容不容易：到了。
霖：你现在住哪呢？
容容不容易：一个酒店里。
霖：几环？
宋容容愣了一下，切出去打开高德地图查了一下定位，才回复：北四环。
霖：许风跟你在一块儿？
容容不容易：这么晚他回去了。
贺霖没有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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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问，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行，那你明天出去好好玩一会吧。
容容不容易：好。
她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对话框，手指微微蹭了蹭屏幕。
从上次脱口秀出来后，她就知道贺霖不开心，他一不开心就话少，现在她已经察觉出来了。
贺霖那边也长久地没有回复。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了几秒没等到新消息，就退了出去。
许风又发了条消息。
许风：对了，看那个天安门升国旗不？
容容不容易：可以看吗？
许风：可以看，但是要三四点起来。或者干脆直接去那熬夜。
容容不容易：……那算了。
许风：行，那明天咱们先去故宫。
大底是陌生环境，虽然知道首都治安肯定很好，再者许风也就在不远处，宋容容还是睡得不太踏实。
床垫太软了，跟家里的不一样，空调的嗡鸣声也跟家里的空调不一样。凌晨五六点就有鸣笛声，比他们那边早得多，天还没完全亮透，楼下就已经有车来车往的声音了，一辆接一辆的，像是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河。
她翻来覆去地赖了一会儿床，最后还是爬起来了。
宋容容早早起来洗漱好，坐在床边等着许风叫她。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还早。她又刷了一会儿手机，到七点五十的时候开始盯着屏幕等消息。八点整，许风还没打电话。她发了两条微信过去，没回复。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动静。
她终于没忍住拨了电话过去，无人接听。
许风怎么了，睡过头了？
反正也是要一起出发的，宋容容就干脆背上书包过去了，顺便路上还买了两个人的早点。
地址是一个花园小区，离宾馆不远，走路大概十几分钟。宋容容按着导航找过去，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愣了一下，小区高耸入云天，外面装修格外精致，门口有保安亭，进出要刷卡，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
许风住这么好的房子吗？
本来想在门口等着，一个买菜回来的阿姨回来，她就顺便跟着进了小区大门，找到许风说的那栋楼，乘坐电梯上去。
到了指定的楼层，她找到对应的房间号，伸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她又敲了敲门，还是没人应。
可她明明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像是有好几个男生在聊天。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又敲了两下，这次重了一些。
里面说话的声音停了一瞬，依然没人开门。
宋容容又给许风打了个电话。
这回有人接了，电话那头传来许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匆忙：“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你等我一下，我洗漱一下。”
宋容容站在门口，许风也没让她进去，她就在门口等着。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个年轻男生背着单肩包走出来，白色的耳机线从衣领里垂下来，他侧身经过宋容容身边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因那男生开门，宋容容这才看清了全貌。
客厅里密密麻麻地摆了至少六张上下铺，地上散落着拖鞋、行李箱和各种杂物。几个男生或坐或躺地在各自的床铺上，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聊天，有的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了。
全是男生。
许风就住在朝向门口的那张床铺——下铺，靠近门，被子没叠，胡乱地堆在床尾，枕头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充电宝和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他正弯腰从床底下摸出洗漱包，快步走进了卫生间。
宋容容没有进去，也没有再往里看。她站在门边，手指勾着书包带，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会儿许风才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短袖，头发还湿着，脸上带着水珠。他背着一个小双肩包走出来，顺手把身后的门带上了，“咔哒”一声锁好。
他看到宋容容还站在那里，低声跟她解释说：“他们不轻易开门，因为有人会查群租房。”
宋容容下意识跟着放低声音：“你怎么住这？”
“这里便宜。五百六一个月。”
“五百六？”宋容容重复了一遍。五百六也不便宜啊，在他们那边都能租一个小单间了。
“这有多少人？”
“两室一厅，房间里还有几张床，二十多个吧。现在正好是人多的时候。”许风挠了挠头，“算是青旅，日租月租都行。短租的话一天三十，包月五百六，不然到哪都要押一付三，四环内一个单间没有一千五下不来。北京哪都好就是租金贵，什么都金贵。”他像是轻笑了下，“寸土寸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