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知道吗？”夏盈的眼神很会勾人，微微弯着，眼尾那道弧线像是用细笔描过的，带着一种欲说还休的狡黠。
宋容容的书包放在腿上，盯着夏盈那双含笑的眼睛，点点头：“嗯，想知道。”
夏盈却忽然收住了话头，身子往后一仰靠回座椅里。
“我不告诉你。”她说完，还故意把视线挪向车窗，仿佛窗外那片飞速掠过的风景比宋容容的脸有趣得多。
宋容容：“……”
不说干嘛还提这么久？好在她不是一个好奇心特别重的人，既然对方不想说，那便算了，也朝着窗外看去。
夏盈这会儿支额看向窗外，手肘撑着车窗下沿的皮革扶手，五指拢进发间，露出小半张侧脸。
她脸上的神情从方才的狡黠恢复成一种近乎疏淡的平静，那双黑眼睛映出窗外快速飞逝而过的青山绿树，树影在她瞳孔里碎成一片片流动的暗色。
车开了一段时间。高速路两边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了城镇，又从城镇变成了连绵起伏的山影，颜色从近处的苍翠渐变成远处的墨蓝，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
偶尔有桥从车顶上方掠过，桥的阴影投下来，一瞬间让车厢暗了几个度。
车窗外的光线随着云层的移动忽明忽暗。
这是宋容容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她透过车窗看向远方，天空湛蓝无垠，广阔得无限浩瀚，令人心旷神怡。身体逐渐适应了高速。
手机震了一下，宋容容低头一看。
霖：出发了吗？
容容不容易：出发了。
那边便再没说话。宋容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顶部没有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夏盈偏过头来，视线精准地扫到了手机屏幕上的头像。
“贺霖的？”
宋容容点头。
夏盈轻笑了一声，她也拿出自己的手机，食指划开屏幕，锁屏界面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的横幅。
“他怎么也不问我？”
宋容容抿抿唇，没说话。
后座中间是有扶手的，皮质扶手被夏盈的手臂压下去一小块。夏盈支着下颌，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座椅的头枕上。过了几秒，她换了个坐姿，双腿交叠的方向换了一下，膝盖偏向宋容容那一侧。
她又开口了，像是闺蜜间闲聊似的：“宋容容，你认为什么是喜欢？”
倒像是真心实意的发问和讨论。
宋容容仔细思考了一下，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你没喜欢过人吗？”夏盈问，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宋容容脸上。
“……没有。”
夏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打量般的审视，随后不太在意地收回目光，转头望向窗外：“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觉得我应该是喜欢贺霖的。”
宋容容扭头看她。
应该？喜欢不应该是个肯定结论吗？更何况听贺霖说，夏盈追他挺久的，难道这还不算喜欢吗？
夏盈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某棵飞速后退的树上，那棵树从出现到消失不过两秒。
隔了三四分钟，夏盈换了条腿架着，她又问：“宋容容，你觉得我漂亮吗？”
宋容容注意到夏盈说话一段一段的，每次都要隔个好几分钟才继续之前的话题，像是在等她自己想清楚了再说。
宋容容点头，没有犹豫：“你很漂亮。”
这是真话。夏盈五官明艳，丹凤眼的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唇形饱满，是那种一眼望过去就让人挪不开视线的长相。宋容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酸涩或恭维的成分。
“是，很多人都觉得我漂亮。”夏盈像是完全不意外对方会有这么真心肆意的夸赞，“所以我初中的时候，就有个男生特别喜欢我，一直在追我。但我又看不上他，又丑又油腔滑调，猥琐得很。”
夏盈支着腿，手肘撑在膝盖上，这回改成了手背点着下颌。
她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看向窗外，车窗玻璃上她的倒影和窗外的树影叠在一起。
树影和天空从她瞳孔里大片大片地掠过，明暗交替。
她继续说了起来。
“我们初中同学三年，相安无事。到了高一，可能他处过女朋友有经验了。有一回我跟他分到一组做实验，我们的实验出错，要留下来重做。正好是下午，其他人都走了，实验室里就剩他跟我两个人……他突然从身后抱住我。”
夏盈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像是穿过了所有景物，落在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宋容容瞪大眼睛，忍不住侧过身子面向她。
呼吸变得很轻，几乎不敢出气。
夏盈一双丹凤眼转过来看着她：“你知道什么是猥亵吧？”像是怕宋容容不懂，她又解释了一句，“就是虽然物理意义上不算，但行为算了。他隔着裤子，但我完全能感觉到，他从我身后抱着我，那玩意儿一直在后面蹭我。我想挣扎，也挣扎不动。男生跟女生真的力气差别蛮大的，哪怕他都不算高的，我都完全挣不开。”
宋容容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你能感觉到他有多兴奋。”夏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依然是平的，“整个人都在抖，越来越快。我一直挣扎，踢腿，往后撞他，都没用。直到他结束了，才被放开。”
说完，她冷笑一声。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前面还有司机，一直沉默着，目光平视前方，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夏盈好像也没有太在意，像是这件事她已经习惯了用一种不带情绪的语气讲出来。她甚至拿起旁边的气泡水喝了一口。
“那……你没有报警吗？”宋容容忍不住问。
夏盈像是知道她会问出这个问题似的，转过头来看她，嘴角挂着一丝奇妙的轻。
那种“轻”不是轻视，而是一种经历过事情之后对“天真问题”的宽容。
“你知道吧，这个世界上分很多人。我家做生意的，算是有钱人。但有钱人，怕有权人。我回去后就把这件事告诉我爸妈了，我当时认为老师都不一定能帮我出头。”
夏盈停了下，许久没说话。
轮胎行驶在路面上的声音传进来，明明照理来说她们应该听不见的，却能感觉得到那股急速奔跑而产生的低频噪音，像一层薄薄的嗡鸣垫在所有对话底下，持续着。
“我父母劝我息事宁人，假装没有发生。”夏盈支着下颌继续说。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但依然平稳，“他们说，这种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对方家里……不简单。反正我也没有受什么实质性损害。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宋容容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的手从矿泉水瓶上松开，瓶身上留下几个手指印，塑料回弹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恢复原状。
“毕竟我爸妈都是生意人，可能比你们好点儿。”夏盈看了眼宋容容，说话并不顾忌，很是直来直往，“但面对更大的，也不想惹事。后来这件事被贺霖知道了。其实他家跟我家差不多，也只是做生意。但他还是把那个男生打了一顿——当着我的面打的，把他按在地上揍，让他以后不许再碰我。”
夏盈拿起旁边的气泡水，瓶身是玻璃的，在午后光线里反了一下光。贺霖家里的气泡水。
“所以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永远都记他这份人情。”夏盈说完这句话，仰头喝了一大口才把水瓶放下，“连我父母都不帮我出头，我还指望谁呢。同学们都当八卦传着玩。本来贺霖和他关系不错，因为这件事也闹崩了。再之后我爸妈就给我转学了。我回了北京。我妈妈是北京人，我爸爸是上海人，而贺霖……他转到这边来了。”
“他总是说是因为跟他妈妈有分歧，不想在上海那么卷，想回到老家好好读书。但我知道他是因为我，跟我父母的考虑一样，他爸妈也想让他避风头。否则他妈那个控制狂会那么容易同意他？”夏盈瞧了一眼宋容容，放下气泡水瓶，“他是因为我才被下放到这里来的。”
“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喜欢贺霖的。我觉得他可能也喜欢我吧，毕竟我这么漂亮，而且如果不是喜欢我，又为什么帮我出头？我一直这么认为。”夏盈继续撑着下颌，轻笑了一下，仿佛认为自己难得错一回似的，“结果他拒绝了我。”
“我在家又听说他摔断了腿，本来快出国了，还是想来看看他。还以为他在这里过得挺苦呢，没想到过得挺开心的。”夏盈长睫静止着，目光落在窗外一处虚空中，许久没有眨动。
“那你呢？”
“什么？”夏盈偏过头来，眉梢微微抬了一下。
“现在没事吧？”宋容容侧身看着她，神情担忧。
夏盈长长看了她一眼，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快速地闪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皮，过了会儿她才开口：“没事。”
她沉默了会儿，又继续说：“所以我这样想，如果有一天贺霖没有女朋友，我就当他的女朋友。但如果他真的有了喜欢的人，我还是会希望他开心。毕竟他帮过我，对吧。”
宋容容点点头。是这样。
夏盈突然抬头看向她，挑眉，很直接地问：“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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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容，你应该知道贺霖喜欢你吧。我认为女生应该没有这么蠢的，这么明显还看不出来。”
宋容容：“……………………”
夏盈又笑了一下，也不管她到底承不承认：“反正我们是情敌关系。以后你再见到我就假装不认识我吧。因为我很少跟人倾吐秘密，也不想让别人经历过我的恶心事，不认识最好。”
“我不会说出去。”宋容容诚恳地说。她坐直了身体，目光认真地落在夏盈脸上，像是想让对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放心吧，我跟你说就知道你说出去也没用。你跟我圈子不融合。除非你发上网，也就是个小八卦罢了。”夏盈无所畏惧。
“……”宋容容心想，那倒也是。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那瓶矿泉水上，手指搭在瓶盖上，指腹摩挲着那一条条防滑的棱纹。
塑料的触感细细密密的，从指尖传上来。
她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也不知道夏盈那时候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可被陌生异性抱住的感觉，又恐怖又恶心，只要想象被一条巨型蟑螂从身后抱住的感觉就很容易了解了。
她想，只要是正常人应该都能感受到才对。
怪不得贺霖后来一直提醒她呢，让她不要跟陌生男性单独相处。
原来是这样。
宋容容抬眼看她，又说：“那应该都过去了。以后不会碰上这种事了。”
夏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但很快又被她垂下的眼皮遮住了。她把空瓶子搁进座椅侧面的网兜里，重新靠回椅背，双臂交叠在胸前，偏头望着窗外。
宋容容也把目光挪回自己那一侧的车窗。
车窗外的景色在持续地后退，树和山和云都被速度拉成模糊的色块，一片连着一片从视野里消失。
两个不太熟悉的陌生人突然交心，分享隐秘过后确实会有一定的尴尬感。
好在又或许她们是同性，即便不认识也能感同身受。
车内恢复了长时间的安静，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开阔又密集。道路也变宽了，六车道、八车道，车流汇入更庞大的车流里，像是小溪汇进了大江。
路牌上的字从她熟悉的家乡地名变成了完全陌生的名字。
到了北京。
宋容容是第一次来北京，四处张望，把脸贴近车窗玻璃，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高楼大厦、金碧辉煌的城市。哪知道第一眼觉得，北京跟她那个小城市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当然，商场多了一些，楼更高一些，路很堵，车很多。
夏盈人还不错，一路让司机把宋容容送到了学校门口。
车拐进校门前那条路的时候，夏盈终于从车窗方向收回视线，淡淡地说了句：“前面就是了吧。”随后让司机靠边停了车。
宋容容早就跟许风约好了，本来许风说去火车站接她，但听说有人送她，就改在学校门口等她。
车刚到校门口，宋容容透过车窗远远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许风站在学校门口一侧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头发比之前长了，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点，下颌线条比之前分明了，但精神还行。
他正往这边张望，他像是看到了这辆车，认出是宋容容，快走几步迎上来。
宋容容这才开门下车。
长久旅途结束，踩在坚实的地面。
她背着书包转身，朝车窗里摆了摆手。
夏盈坐在车里，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她半张脸。
“人成功送到，我走了。跟贺霖说我可没糊弄他。”
宋容容背着书包，点点头，诚心说：“谢谢。”谢谢一路送她过来，还难得交了一回心。
夏盈看了眼她，又看了眼不远处的许风，没再回应，车窗缓缓升上去，遮住她的脸。车子没多停留，调了个头便汇入车流，一骑绝尘而去。
宋容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才转过身。她刚想跟许风说什么——
下一刻，许风没有说话，直接伸手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很用力，手臂箍着她的后背，掌心压在她的肩胛骨上。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附近，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是离开很久的人终于抱住了家乡来的人。
又像是有很多事不好说只能用拥抱来表达。
宋容容被他抱得愣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箍着她的后背，力气很大，透过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他手臂上绷紧的弧度。她站着没动，也没有推开他。
过了几秒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