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替身造反手册 > 51.扁担
    又向东行了几日,长息一行人终于行至长安。三千里路途,只差最后的六七百里就能抵达洛京了。

    长息、莫峥、阿兰三人在出行时穿得珠围翠绕、锦衣绣袄,奔波之下也摘换了个干净,只剩了颈间的几条彩宝项链。几人均不喜装扮,也懒得再做实自己的富商身份,还是换回常穿的劲装最利落舒适。

    从永祥村到长安的这一段路还算和平,借宿时也没遇到什么歹事。除了长息,众人均是休息得很好。

    至于长息,她双目布满血丝,眼下还挂上两片挥之不去的乌云。此前她轻而易举地解决掉永祥村的水鼎之患后,那隐约的不安并非杞人忧天,而是如诅咒一般缠上了她。

    那水鼎中的瑶池水吞吃掉的苦痛全然没有消失,而是一件一件钻到了长息的脑袋里。她的精神得不到片刻消息,只要稍微放松,排山倒海的悲鸣就钻入耳朵。

    夜间睡觉时,她也连连噩梦,成百上千的活人死人的记忆和感情在她脑海中如走马灯般映个不停,其中还穿插着风长息不时闪现的鬼脸。

    饶是心性坚韧的长息,也难挡这日日夜夜的消磨,折腾得她连话都不爱说了。更何况,长时间的少眠让她犯了偏头痛,好在莫峥还带了些安眠的药物,她累极了吃上些许,也能偷得片刻安宁。

    长安作为前朝旧都,街道宽阔得有些夸张,纵横交错,方正严整,如一张巨大的棋盘。

    长息斜倚在茶楼二层的雅座里,脸色苍白。阿兰跑去药铺买了些息痛丸给长息服下,片刻之后,她脑海里的嗡鸣和针扎般的疼痛逐渐缓解,但连日的疲乏还是让她连抬一下眼皮都觉得费劲。

    她懒懒地抿了一口温茶,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楼下那个吐沫横飞的说书人身上。

    “列位看官!咱们今天不说别的,单说那枢璇将军,风长息——!”说书人醒木一拍,全场寂静,“那风长息啊,少年成名,手握三千铁骑,横空出世,平定我朝西北的羌人作乱,本是封侯拜将的大富大贵之命,谁知,后来竟通敌叛国!”

    “放屁!”阿兰手里的茶杯猛得往桌上一敲,“我下去把他舌头割了!”言毕,已然抬起半个身子。

    瓷器和木板撞击的声响激得长息太阳穴一跳,眉头紧皱。

    “坐下。”莫峥摁住阿兰的肩膀,“急什么?”

    阿兰愤愤地坐下,一旁的苏紫臣像个没事人一样,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擦拭着剑鞘,寡言沉稳得仿佛一尊石雕,只在阿兰发作时,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长息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让他说,不听白不听。”

    说书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人群:“不过诸位也不必太过惋惜,据说近日,西北有人见过这位死人将军!死人若是活了,倘若不是鬼,就是有人想让她活!”

    长息眉头一挑,缓缓睁开眼。说书人所言不是简单的野史闲谈,几人对视一眼,心下已然有了数。

    ——有人知道她的存在、知道她们已经进了长安,还故意散播开了消息。

    长息把兜帽一拉,罩住大半个面庞,先行起身道:“等天黑,把下面那个说书的绑过来,我要看看是谁散的消息。”

    四人一狗出了茶楼,汇入了长安街头拥挤的人潮。

    长安格局方正,横平竖直,如同用铁尺卡出来一般规整。数十条纵横交错的主街,将整座城市切割成一个个四四方方的方块。

    此时是暮春时节,不知是否是因为长息身体抱恙,她总觉得长安的空气中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

    “听说了没?那个杀神……活了。”

    “嘘!你不要命了!城门那边今天多调了两百兵力,听说就是为了抓……”

    “静夜军要是还有残党,这会儿也该杀回中原了吧?”

    长息将兜帽压得更低了些。这些窃窃私语像是有生命的蛊虫,顺着长安暮春的暖风,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耳朵,让她本就喧闹的耳根子更吵了些。

    可出人意料的,长安反而不似金城,似乎并没有多少人盯着她们,又或是一双双眼睛全都隐藏到了深处,让人难以察觉。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一队运送木材和皮草的车马因为车轴断裂,横在了狭窄的坊市入口,人群瞬间拥堵起来。

    “让一让!都让一让!”一个挑夫挑着两筐沉甸甸的石炭,低着头,从长息身侧硬挤了过去。

    拥挤中,挑夫扁担上翘起的一根锋利竹刺划过了长息的手背。长息本能地一缩手,却还是被划出了一道血口子。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挑夫头也没抬,胡乱道了个歉,从长息手臂撞过,又推攘着如泥鳅一般钻进人群。

    长息眉间一皱,她的血碰到那挑夫了,不出所料又要被迫读到他的记忆,她还没来得及烦躁,神色突然一滞。

    周围嘈杂的市井声瞬间被抽离,长息的瞳孔猛地抖动,眼前画面闪烁。

    这根本不是什么挑夫,这是一个受过严苛训练的死士!

    记忆里是一处昏暗的地下密室,几个黑衣人正在对着一张长安坊市图进行最后的推演。

    “今晚戌时六刻,裴大人会从转运使衙门回府,途经辅兴坊的暗巷。”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画面一转,是兵器碰撞的火花。这个伪装成挑夫的死士,手里握着的不再是扁担,而是一杆银光闪闪的长枪,正在对着一个草人练习刺杀的招式。

    枪出如龙,带着一股决绝的惨烈之气,枪尖在草人胸口挑开一片交缠的冰裂纹样。

    “记住,”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必须要用那招‘裂冰枪’。长安转运使裴大人,必须死在‘风长息’的手里。做完这一票,洛京那边,枢密院也就该易主了。”

    “咳!”长息猛地捂住胸口,从幻象中被强行弹回现实。她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想是她还没完全恢复,骤然进行血读的反噬。

    “长息!”莫峥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手臂。

    “没事……”长息死死反抓住莫峥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挑夫即将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咬牙切齿,“拦住他……不,别打草惊蛇。出大事了。”

    三人见长息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立刻将她护在中间,退到了一处无人的巷角。

    苏紫臣来到长息身后按了她后背的几个穴位帮她缓解,她虽面冷,也对长息带着怀疑,但永祥村一事后,她确实由衷佩服长息,是以把她们几人一同当妹妹看待了。

    “怎么回事?”阿兰焦急地问。

    “刚才挑扁担那人,是个死士。”长息喘着粗气,强忍着脑袋的剧痛和记忆来回撕扯的不适,语速极快,“今晚戌时六刻,辅兴坊暗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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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要杀转运使裴大人。而且……要用‘裂冰枪’的特殊伤口嫁祸给风长息。”

    此言一出,苏紫臣还在疑惑她从何得知这一切,莫峥和阿兰的脸色却瞬间变了。阿兰道:“裂冰枪乃是风将军的绝技之一,出枪一击毙命,伤口在胸口呈数道冰裂纹,是以称为裂冰枪,是唯有她亲信的将士才会被授予的招数。”

    莫峥眼神一凛,沉声继续道:“长安转运使裴淳叡裴大人,是长公主在长安最核心的亲信。长公主执掌枢密院,西北边防的军需粮草,全靠裴大人在长安中转调度。如果他死了……”

    “如果他死了,不仅长公主的粮道被断,而且‘叛将风长息余党刺杀朝廷命官’的罪名会被坐实,洛京的文官集团明天早上就能把弹劾长公主的奏折堆成山。”苏紫臣迅速反应过来,她就算不完全和眼前这几个静夜军残党站在一边,也不能眼看长公主引火烧身。

    “这是一个连环套,逼长公主和静夜军彻底下马。”长息面色一沉。

    距离戌时六刻,只剩下一个时辰。

    “必须拦下这场刺杀!”莫峥当机立断,“裂冰枪我非常熟悉,今晚我来会会这群人,看看到底是谁在害静夜军。”军内能够使出裂冰枪的人不多,她也很好奇,谁是叛徒。

    长息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脑海中的眩晕,迅速布置战术:“好。现在开始,我们兵分三路。”

    她看向阿兰:“阿兰,去茶楼的计划不变。那个说书人是散播舆论的源头之一,很有可能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不管你是绑、是骗、还是打晕了拖走,尽快把他带回我们在崇仁坊的院子。记住,要活的!”

    “包在我身上!”阿兰应下,转身如同一只轻盈的猫,消失在了巷弄里。

    长息转头看向莫峥和苏紫臣:“辅兴坊的暗巷地形复杂,你们两个配合。苏掌柜负责外围警戒和切断死士的退路,莫峥,你负责正面拦截。无论如何,保住裴大人的命。只要他活着,这口黑锅我们就背不上。”

    “好,我先送你回崇仁坊休息。”莫峥皱眉,扶着长息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去转运使衙门。”长息摇摇头,深吸一口气,眼神冷酷而清明,“既然敌人要在裴大人回府的路上动手,衙门里必然空虚。裴大人既是转运使,手里必然掌管西北大军的粮草账册和转运使印信,这些东西如果落在政敌手里,长公主一样是死路一条。我去把账册和印信偷出来,以防万一。”

    静夜军本就是长公主麾下的特殊军队,纵是风长息已死、静夜军被打为叛党,两者利益也在极大程度上捆绑,若想借势,长息必须仰仗这个未曾谋面的长公主。

    更何况,长公主手里的信息必然比她想象中要更多,长息不能眼见这些东西化为灰烬。

    长公主这根大腿她还没抱到呢?哪能任由别人从她身上割肉?!

    “你疯了!你现在的身体怎么能一个人行动?”莫峥焦灼道。

    “太小看我了吧!”长息挤出一个微笑,挣脱莫峥的手,从怀里掏出息痛丸,倒出三粒直接生吞了下去,“药效差不多能顶一个时辰,足够了。分头行动,戌时三刻,崇仁坊小院汇合!”

    看着长息决绝的样子,莫峥咬了咬牙,与苏紫臣对视一眼,朝着辅兴坊疾驰而去。

    长息独自一人站在阴冷的巷子里,裹紧了兜帽,强撑着一口气,朝着转运使衙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