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长息的话仿佛抽干了道士灵魂里的最后一丝力气。他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哀嚎,双手死死抠住地面的青石板,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道士怎么会不知道?
他骗得了有眼翳的村长,骗得了愚昧的村民,却骗不过自己的心。无数个午夜梦回,他站在这口鼎前,看着里头翻滚的黑水,水面上倒映出的从来不是妹天真无邪的脸,而是他自己那张虚伪、丑陋、令人作呕的皮囊。
他知道那神明高高在上,根本不在乎凡人的死活;他知道这千福水只会贪婪无度地索取,把人变成麻木无知只会痴笑的怪物,根本无法左右生死。
可是他不敢停下。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
如果他承认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他这些年杀过的人、造下的孽,就全都成了毫无意义的罪恶。他靠着“复活妹妹”的信念给自己吊着最后一口气,把所有的罪孽包装成一场伟大的牺牲。
一旦这个信念崩塌,他那千疮百孔的灵魂就会瞬间被反噬的业火烧成灰烬。
“我……我不想的……”道士佝偻着身子,把头深深地埋在血肉模糊的双手中,哭得像个无助的孩童,“我只是想救她……我连一株能救她的草药都找不到……我太笨了……”
长息冷漠地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当他把王寡妇男人的骨头一寸寸敲碎塞进水瓮时,他就已经不再是那个会为了妹妹翻遍大山的傻哥哥了。
“你该醒醒了。”长息转过身,将目光投向那尊巨大的青铜三足水鼎,“这口鼎,留不得。”
长息隐约感觉要毁掉这口水鼎并不容易,也许……还是要依靠自己那奇异的血?
“别碰它……”道士察觉到了长息的意图,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挡在了水鼎前。他的拂尘扔在一旁,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姿态,只是张开双臂,像护食的野狗。
“让开。”长息眼神一沉。
“你说得对。”道士惨然一笑,如大梦初醒,“我早就知道……千福水也好,瑶池水也罢,都救不了她们。”
他转过头,痴痴地看着水鼎下燃烧的幽绿色火苗,那火光映照在他惨白的脸上,如同鬼魅。
“极悲生极喜……”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我用别人的悲,酿不出喜。因为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悲,更痛,更恨自己。”
长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微微一缩:“你想干什么?”
“万机阁要苦难,这口鼎要怨气……”道士转头看向长息,低笑了一声,眼中竟有了一丝的清明与解脱。
“可我现在才明白……”道士缓缓转回身,看向那尊三足水鼎。
十载光阴,他日日夜夜与水鼎相伴,炼水、添柴、献祭。水鼎听过他无数声诉求、见过他无数次崩溃,也吞下他亲手送来的无数条生命。
他的手抚摸过鼎身上被柴火和岁月熏黑的纹路,指尖微微颤抖。
他曾以为是自己在驾驭水鼎,直至今日他才明白,是这口鼎推着他,一步步走到了如今。
——可他对水鼎的熟悉超过了道观、山林和天地。
——水、鼎、道士,早已融为一体。
他早已像鼎中浑浊的黑水一样,被怨念、悔恨与执念浸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人,还是这场荒唐祭祀的一部分。
鼎口咕噜咕噜冒出一个黑色的水泡,又在转瞬中破碎。
——苦黑的汁水,就道士像给妹煎的药。
道士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罪恶的手,他这一生,懦弱过,逃避过,最终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唾弃的怪物。如今梦碎了,道心塌了,他终于在这无尽的深渊里,找到了最后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这里,才是我的归处……我唯一的归处。”他轻声呢喃。
长息心中一沉,“你想做什么?”她猛然意识到什么,冲上前去。
然而道士毫不犹豫地爬上水鼎旁的梯子,纵身一跃,一头扎进了那滚沸的青铜水鼎之中!
“扑通!”
巨大的水声响起,水鼎瞬间吞没了他的身躯,粘稠的黑水从铜鼎的边缘蔓延而出,沿着冰冷的青铜鼎身流淌而下,像无数条漆黑的蛇,将四周一点点吞没。
“疯子!”长息脸色骤变,飞身后退。
鼎内没有传来惨叫。
因为在道士触碰到瑶池水的一瞬间,他的身体便开始融化。皮肉、筋骨、血脉……皆化作了这口鼎最后的祭品。与此同时,他积压了数十年的痛苦、悔恨、怨恨与绝望,也尽数融入其中。
不是为了复活谁。
也不是为了成就什么神迹。
只是一个罪人,在最后一刻,将自己的一切献给了他亲手造下的孽。
咔嚓——咔嚓——
青铜鼎身开始寸寸龟裂,无数道裂痕如同蛛网在鼎身上蔓延,无根的黑水越生越多,几乎如洪水一般,没完没了地从鼎缘倾泻而出。
祠堂里的青砖在黑水侵蚀下发出细微的腐裂声,墙上的神像无声剥落。黑水奔涌如瀑,顷刻间没过了长息的脚腕,几乎又要越过门槛。
黑水漫得太快了,甚至爆发出蓬勃的生命力。长息咬紧牙关,她知道再这样下去,永祥村的人刚从幻梦中醒来,又会死在这场新的灾祸中。
长息没有退路,只能赌一把自己的血还有些许作用。她握紧短刀,锋利的刀刃狠狠划过自己双手的掌心,献血涌出,顺着手腕不住滴落。
她跨过满堂黑水,站到铜鼎前方,对准铜鼎上两处最大的裂缝,用力拍上流满鲜血的手掌。
鼎身如此滚烫,刹那间,她的血液与鼎中的黑水碰撞交融。黑水凶猛、躁动、渴求,像感知到了新的力量,疯狂涌进她的掌心。
水中夹杂着无数人的怨念、恐惧与执着,像一片没有尽头的黑色深海,试图将她的意识一同拖入其中。
祠堂上空黑云骤起,如诅咒盘旋,引来呼啸的风声和惊雷。
长息听不到外界的声响,只觉脑海中骤然响起无数哭喊。哀求、咒骂、哭诉……所有被水鼎吞噬的悲苦,在这一刻尽数向她袭来。
可她并没有被黑水吞没。
那来自她血液的奇异力量,在接触黑水的一瞬间,化作一道火苗,强行燃起,烧入那片死寂的黑暗。
黑水翻腾、挣扎,它想吞噬这股力量,可长息的血仿佛天生克制它,将那些混乱的情绪一点点压制、分解。
黑色水流逐渐变得稀薄,鼎中狂暴的力量开始平息。原本不断扩散的怨念,像被无形的锁链束缚,再也无法继续蔓延。
长息额间渗出冷汗。她感知到,自己的血并不是在消灭这些水,而是在逼它们安静下来,让它们重新归于沉寂。
轰——
青铜鼎发出最后一声悲鸣,鼎身彻底崩碎。
鼎下的幽绿色火焰的火焰被浇灭,那股萦绕在永祥村上空,如同腐肉般粘稠潮湿的肉红色浓雾,终于失去了源头,在夜风的吹拂下快速消散。
月光重新落回这片死寂的村庄。
长息半跪在废墟中央,剧烈地喘息着。她的掌心鲜血淋漓,黏腻的黑水落在她的发丝和肩头,她望着脚下残留的黑水,眉头却没有舒展开。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支起身来,静静地看向不远处那一块最大的青铜碎片。
碎片旁,安静地躺着一本边缘已经泛黄的破旧册子。那是道士身上唯一没有被沸水融化的东西,方才随着爆炸被崩了出来。
长息走过去,捡起那本册子,抖了抖水渍。册子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密密麻麻地画着各种草药的模样,旁边还写着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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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用途。
在册子的最后一页,用很淡的墨迹写着一行小字:
“今日采得崖上无名花,妹观之甚喜,咳减半。”
长息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摩挲过那行字迹。“瑶池、瑶池水……”她轻轻念叨着,继而无声地摇了摇头。
地面不知死活的黑水还在隐约颤抖,渗入祠堂的青砖,渗入不详的土地,像一条黑蛇,在村子的阴影里缓缓游动。
水无辜无知,全知全能。
除了死去的采药人,没有人知道王沛香怀着孩子,谁会知道呢?
王沛香不知道,村长不知道,道士不知道,长息也不知道——
水知道。
——
浓雾散尽,斜月破开云层,洒下冷冽的光辉。
村外,苏紫臣立于马旁,身姿挺拔如松,长息让她带着莫峥、阿兰和烤鸭出村,三炷香后如果她没有出来,就去祠堂救她,此时约莫快到时间了。
在她脚边,莫峥和阿兰虽然清醒了过来,却正捂着剧痛发胀的脑袋,靠在马腿旁哼哼唧唧。烤鸭则蹲在一旁,支楞着耳朵,警惕地盯着村里的动静。
“长息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啊……我金创药放她身上了……”阿兰捧着被自己划伤的手,呲牙咧嘴地抱怨道。
莫峥没有理会阿兰,她揉着太阳穴,听着村子里此起彼伏的哭喊与惨叫声,眼神复杂地看向村内:“这村子……看来是醒了。”
“醒了才是活路。”苏紫臣清冷地开口,“若继续沉溺于虚假的福泽中,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罢了。”
“汪!汪汪!”
烤鸭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摇着尾巴朝前方扑去。
夜色中,一道黛青色的敏捷身影快如闪电般飞掠而来,稳稳落在几人面前。长息头上身上都有不少脏污,脸色略显苍白。
“长息!你可算出来了!”莫峥松了一口气,眼睛一亮,站起身来。
阿兰也连忙凑过来,“里面的怪道士和村长怎么样了?”
“大鼎炸了,水毒暂时散了,那俩作恶多端的,这会儿应该忙着投胎呢。”长息摆了摆手,熟练地翻身上马,拽住了马缰,“至于村里其他人……苦日子要开始了,但好歹,命算是保住了。”
如今迫在眉睫的困难虽已解开,长息却总隐隐有些不安,但这已经是她如今能做到的所有。
万机阁、瑶池水、赐福、许愿、自己血的秘密、真相……有太多东西亟待她找到答案了。
苏紫臣深深看了长息一眼,没多问长息是如何做到的,同样潇洒地翻身上马。
四匹马发出一阵高亢的嘶鸣,马蹄扬起阵阵湿润的泥星,冲破了山谷残存的薄雾,沿着陡峭的官道,向着东方的曙光疾驰而去。
——
千里之外,一座没有窗户的黑色楼阁中,数名白衣人围坐在一面由水组成的巨大镜子面前。水镜平铺于地,宛如一片湖泊。
镜中原本平静的水面,此刻泛起层层波纹,围坐者们轻声交头耳语。
“副座,永祥村的鼎毁了。”有人起身向正中端坐的女子汇报。
女子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停留在水面上的一点红色。
那是一滴血。
“毁了就毁了。”她起身走到水镜面前,伸手触碰水面,那滴血渍逐渐扩大,显现出一张朦胧的面庞。
没等她看清那张脸,水镜上突然跃起水花,直直迸溅入了她的眼睛。
“副座!”周围白衣人惊骇起身。
女子轻哼一声,抬手止住他们。她捂住受伤的右眼,指缝中冒出了些许青烟,竟仿佛是被灼烧了一般,随即流出一行血泪。
“通知上面,找到她了。”女子恢复平静道。
黑色的水面缓缓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