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息愕然,自己分明看过阿兰的记忆,连黄山静的影子都少见,谈何杀人?她脚步没停,一旁的魏赭亦如是,谈话间两人眼见要走出魏宅。
她右脚跨出门槛,脑海中电光一闪——不对,阿兰的记忆有问题,她能阻挡自己血读引忆,难道也能对记忆做手脚误导自己?
阿兰在骗她吗?
魏赭一路上招呼了三个人随他一起,这老头人干瘦,腿脚却快得很。长息思索的功夫里,他已领先了十步。
长息稳住心神,与其没有根据地揣测,不如跟随魏赭去看看现在镇里的影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蒙砂镇的百姓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镇上祥和的气氛一如往常。长息想象不到镇民对驻扎在此多年的静夜军的感情,感激?或是其他?可如今风长息已死,静夜军处于危急存亡之秋,平民的恩情值几个钱呢?
何况他们和美的日子仍在继续——至少在万机阁到来之前,会继续的。
长息路过老何的早点摊子,此时已收摊了,也不见老何的身影,不知她在忙些什么。
一行人快走到离魏宅最近的影人洗衣妇的家了,路过那条熟悉的小河,并未有妇人洗衣的身影。愈是靠近,长息的心里就愈是急切。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有什么东西快来了。她能感受到。
洗衣服家的这处院落本就破败。矮矮的黄土围墙被风蚀化,从院外就能看到内里的枯草秸秆。往院里瞧去,空地上躺着一翻倒的木盆,几件粗布衣裳胡乱地搭在盆边,泥水混杂,早已干涸结块。
今日的风沙不大,四周静悄悄的,仿佛任何声音都飘不远。
院门并未关闭,留着一条缝隙,几人远远招呼了几声无人应答,索性推门而入,来到土屋之前。
魏赭比长息还要焦躁,略显失礼地敲了几下洗衣妇的家门。柴门紧闭,上面横七竖八地钉着几块朽木,随着敲门声不住落下尘灰。
“咚咚咚——”魏赭还在敲门,他身后的几人拧着眉对视了两眼,其中一年轻男子似也按捺不住,开口喊了一声:“刘婶、刘婶?可在家?”
太静了,怎么会这么静?静得长息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但是,怎么可能?
魏赭回身冲众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抬手去推那看上去就已风化的、并不牢靠的门板。
长息脑海有一根弦倏地绷紧。她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静了,她自小就爱上山,山上有虎豹豺熊,也有鹿羊兔鸡。猛虎即将扑向猎物时,往往屏息凝神、身轻步缓。而此时如彼时,正是如此静。
“离开门口!”长息大喊着跑上前,将离门口最近的魏赭撞开数尺。
魏赭已将房门推开,就在长息撞开他的瞬间,单薄的柴门洞开。堂屋内昏暗无光,泥地上散落锅碗瓢盆,八仙桌也被掀翻在地。一股难以名状的腥臭之气扑面而来,紧接着一具野兽般的身影从另一侧如黑影擒兔般,从漆黑的屋内冲出。
方才站在老何身后喊人的青年躲闪不及,被那飞出的古怪身影扑倒在地,眨眼间竟已被咬掉一只耳朵。
青年被这猛然的冲击撞得神魂错位。疼痛感还没追上来,血液在他脸侧喷溅出一朵雾气,随即一股一股涌冒出来。他颤颤巍巍地伸手摸向右耳的血洞,这才看清面前正是刘婶。
刘婶头发凌乱,双目已完全白了,她眼眶骨突出,皮肉却浮肿颤动,似有什么活物在她脸皮之下钻动,而牙齿和嘴唇上沾满了青年的血,她半张着嘴,嘴中的血液嘀嘀嗒嗒滚落到青年的脸上,还是温热的。
这还是刘婶吗?刘婶还在这副躯壳里吗?
刘婶的嘴唇抽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得舌头都吐了出来。黑紫色的、肥厚的长舌,像一条黏腻的黑鱼,带着红白相间的柔软物什一起掉了出来。刘婶的舌头收回了,掉出来的东西像一片五花肉,轻轻砸在青年的脸上,弹动了两下。
青年抬着血手,拾起脸上的那片五花肉。
——原来是他的耳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终于惊叫出声,刘婶听到这刺耳的叫喊,脸上显露出餍足。
周围几人惊得头皮发麻,如梦初醒般四散开来。有反应快的家仆已抄起院中的扫帚,斜在身前作防备之态。
刘婶笨重地从青年身上爬起,众人这才发现她身上穿了层层叠叠的衣服,衣衫有厚有薄,似是把家中所里的布料都套在了身上,显得她臃肿异常,只露出一颗人头。
刘婶稍走两步就歪歪斜斜,她的衣服并没有穿好,有的斜挎在脖颈,有的半卡在膝头,令她行动迟缓。她如学步孩童般懵懂地走动,要朝着青年之外的人撞去,像没尝够五花肉的滋味。众人只得在不大的宅院中周旋。
长息搀扶着惊魂未定的魏赭,把他交给离自己最近的一人,顺便抬腿把身旁的板凳踢向刘婶,让她踉跄倒下,向众人发话道:“剩下我来处理。带老魏和伤者回魏宅,让莫峥带着阿兰来此处见我。”
长息转转脖子,活动活动手腕,向刘婶走去,又回首向老魏道:“此事不要声张,让骆遇泉带兵把其他影人的住所守住,勿要再有伤亡。”
老魏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地抖动,令他不得不抬手扶住眼镜,“多加小心。”他看向长息比平时稍加严肃的脸,沉声道。
地上被咬掉耳朵的青年不知何时晕了过去,被粗鲁地拖出了院门。几人最后看了抱臂歪头作思索状的长息一眼,从外侧堵上了院门。
刘婶的一条腿被卡进板凳中间的空隙,在地上扭动许久才笨拙站起。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在空气中嗅闻着,似是发现院中的人变少了。
她双臂略显无力地抬起,向前抓寻了几下,转身向背后长息的方向走来。五六步后,她却是摸到了院墙,双手抚在墙上摸来摸去,如同疑惑为何没有抓到人。
长息早已翻上了院墙坐下,此刻一条腿撑起置于脸庞,一条腿从墙边垂下,逗弄孩童般在刘婶的眼前晃悠。刘婶就在她的正下方,被她的动作吸引着摸索,抓不到人,却也不显得着急。
“刘婶。”长息开口,“我在这呢。”
刘婶闻声抬头看去,灰白的眼瞳像从漂浮鱼尸上剜来的。她的鼻翼一直翕动不停,似乎很渴望活人的气息。
长息居高临下地和刘婶对视着。刘婶不会眨眼,此刻脸上也失去了表情,长息盯进那双眸子,只看到一片空空。刘婶不在那里面了,长息知道。
影人失控,要么自杀,要么杀人。这是莫峥告诉她的,显然刘婶属于后者。看着墙根旁一拱一拱的刘婶,长息不知该说她笨,还是说她善,蛰伏半天,冲出来只咬掉了一只耳朵。
再瞅瞅她满身杂乱无章的衣衫,不知是何时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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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的。是她自己穿的吗?是她预感到自己未知的疯狂,才出此下策吗?
“咕噜咕噜”,刘婶的喉头挤出些许动静。当初在县衙,长息听过邓准发出类似的声音,不过显然邓准的情况比刘婶好得多。
长息双手撑在身侧,把身子往下探了探,伸腿往刘婶的面门用力一蹬。刘婶被长息蹬倒在地,蹴鞠一样在地上滚了两圈,又试图笨拙的起身。
“刘婶?”长息喊她一声。她记得当时在县衙骆遇泉就是这样把邓准弄清醒的,万一有用呢?
刘婶神色未变,看来是没什么救了。
“唉……”长息叹一口气,从墙上轻巧地翻下来,连地上的尘土都未被震起几分。她蹲到在地上滚动的刘婶身旁,像在看一个动物。
刘婶察觉到长息的到来,竟猛然一振,将自己的身子支了起来,起身便要向长息扑。
长息自然不会任由她扑,闪身躲过后,又沉默地转向刘婶身侧两三米的地方,接着等她寻来。如此反复三四次,长息看出了些端倪。
刘婶,好像看不见。
她寻向长息之前,总要用力嗅闻几下。那双动也不会动的眼睛似乎是一对摆设。
长息掏出短刀,在原地站定。在刘婶呲牙扑来的瞬间,反握短刀极速划过她的双眸,旋即立刻后撤,离开刘婶触碰得到的范围。
刀尖划过眼瞳的触感有些令人恶心,血液在瞬间爆了出来。刘婶的脸更花了,双目新鲜的血液汩汩流下,与她嘴边半干涸的印迹汇合在一起。刘婶伸出黑紫色的肥舌在唇边舔了一口。
她肢体的动作并未受到什么影响,仍准确地冲着长息冲来。她确实看不见了,也感受不到疼痛了。
长息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懒得再和刘婶周旋。她灵活地在刘婶身侧移动,用短刀从她身上割下几块布,再次把她踹倒,三下两下捆住了她的四肢。
刘婶在地面蠕动。长息想了想,又扯了一块布条,捂住刘婶的鼻子,在她脑后打了个结。
长息忙完,从水井打了点水洗刀,适逢莫峥和阿兰前来。两人从墙上翻进来,见到院内的地面的血迹和被捆成粽子的刘婶,俱是一惊。
“家里没别的人,我们来的时候她就疯了。”长息擦拭刀上的水痕,“她眼睛看不见,但鼻子很灵敏,闻到活人就要扑啃。”
像是要证实长息所说的话,刘婶用力吸了两口气,脸上不厚的布料上显出凹痕。莫峥和阿兰凑到刘婶面前,后者的神色尤为难看。
“影人发狂,与我近日施的甘露水有关。”阿兰分别与莫峥和长息对视,开口道。
“我想也是。”长息淡然回复,未作批判之辞。
“我本以为这水的作用是在万机阁靠近之时,延缓影人化的进程。”阿兰垂下眼眸,“现在看来作用可能相反。”
“我会对此事负责。”见二人不言语,阿兰又道。
“阿兰,你对镇上影人施甘露水,是怎么做的?”长息问。
阿兰伸手拨开刘婶的发顶,手指划了个十字道:“从百会穴起,竖着向下划三分之一寸,再从这一刀的二分之一处横切一指节的长度,往伤口处滴上甘露水即可。”
不等长息开口,莫峥冷硬的声音便传到阿兰耳边——
“这是万机阁的术法,连我都没听说过,你从何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