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替身造反手册 > 16. 官帽
    长息已然上前蹲下,端详起被压在莫峥身下的“阿兰”。阿兰见长息的面庞凑过来,原本放松的四肢挣扎起来,她焦急地开口:

    “将军!”阿兰爆发出一股蛮力,趁着莫峥放松警惕,挣开了束缚,爬起来改了半跪的姿势。

    长息心中仿佛突然有一根线,将诸多散落的珠子串了起来,她没着急开口,只抬手帮阿兰把散落的额发别到耳后。

    “将军,果然如您所说,正宁县被施下鸿福后,蒙砂镇隐藏的影人会浮现,我这四日来已控制好所有影人,暂无暴乱之患,可先留其性命,以作后用。”阿兰面露疲态,眼底透着掩不住的青黑,语速却很快,迅速汇报着行踪。

    长息没接她的话茬,答非所问道:“邓准已死。”

    阿兰目光垂了下来,落寞了片刻,“我料想到了。”

    “你辛苦了,先回魏宅。”长息把阿兰扶起,帮她拍了拍身上的土,与早已起身的莫峥对视一眼。后者嘴巴微微撅起,看得出她在努力思考着什么。

    一路上阿兰不时斜眼偷偷瞟长息,长息也大概能猜出她在想什么,无非是对自己的外貌和身份产生些怀疑。不过也无妨,或者说有怀疑才更好。

    她令阿兰把诸事交接与莫峥,自己又下了一趟密室,翻了几卷军书后,才原来阿兰的大名是“邓伊岚”。不过从军书轶事的记录来看,大家确实都在喊她“阿兰”,除了风长息和管理军籍的官员,鲜有人知道她的大名。

    更鲜有人知道她就是邓准的女儿。

    一通忙碌后已是午时,长息从密室走出,适逢小卒来通报,说陈参将已备好饭菜,问将军中午要在何处用餐。

    她这才想起来,昨日中午才说过要莫峥、陈七九、杨柳青和自己一同吃饭。最近总是一天掰成三天用,竟忘了这一茬。

    “通知莫副将和陈参将,饭菜摆到我房里吃,你去给杨柳青多上两条铁链子在身上,一起押来。”言毕她便顿感饥肠辘辘,恨不得吃下一头年猪。

    莫峥先一步与长息会和,简短地向她交代了阿兰的行踪。

    改编静夜军时,风长息并未将阿兰带走。许是出于邓准和她的父女关系及对通瑞二十二年影人之乱的缘由,将她留在了定西军。

    奉风长息之命,阿兰在今年的年初回到了正宁县城,明里是告病返乡、为父养老,实际是潜伏在此,等待万机阁有所作为。

    在万机阁来临正宁县降下鸿福之后,阿兰需要做的就是迅速回到蒙砂镇,摸排出蒙砂镇隐藏的影人,并用特制的“甘露水”控制住影人的状态,使其不至于暴动。正因阿兰原本就是定西军的精锐,又擅于各种暗器暗术,才得以掩过守镇将士的耳目。

    至于风长息如何预见到万机阁的动向和正宁县的命运,以及如何拿到那遏制影人暴乱的“甘露水”,阿兰也无从得知,她只是奉命办事。

    长息听完,心中大致有了数,“午后带她来见我,我要对阿兰用一下血读。”她与莫峥耳语。

    谈话间,长息的房内人已到齐。陈七九又是一副老实到令人想笑的做派,堪称乖顺地将饭菜在圆桌上摆放开来,不大的圆桌被塞得满满当当,饭菜的香气与热气沿着桌边蔓延开来。

    杨柳青最后一个进门,他双脚和双手都被额外加了一副锁链,走起路来沉重又刺耳。清俊的脸拉得很长,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长息第一个在桌边坐定,示意押送杨柳青的小卒退下。她盯着来人的面庞,眉毛一挑,忍不住发难:“我们这魏宅什么时候养驴了啊?这驴脸长得一个嚼子都拴不住啊。”

    杨柳青听后反倒气笑了,走起路愈发用劲,吭哧吭哧地到长息对面坐定,又发狠地把铁链地面一摔,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长息低头往桌下看,拿脚踢开铁链瞅了瞅,抬头冲着杨柳青道:“你给我地板砸出一个坑,得赔钱。”

    杨柳青翻了个白眼,又是冷哼一声,不言语。

    长息无声地笑笑,朝陈七九扬扬下巴,示意对方先动筷。陈七九自然地拿起公筷,将桌上的两荤三素分别夹了一筷子到碗里。

    见陈七九三两下就将饭菜咽下,长息这才拿起筷子,招呼众人开饭。

    莫峥在一旁看着长息让陈七九“试毒”,明明后者才是自己相识多年的老友,心里竟也无半点不痛快。一方面她认为身正影直便不怕试探,另一方面是在她还没有察觉到的地方,自己已经站到了长息的一边。

    “今天的这个蒜苔不够老,还得多炒一会儿才够味。不过也还不错,陈参将做饭还是有一手的。”长息大快朵颐,不时对菜色发表出评价。她的嘴明明不挑,打起评语来倒是毫不马虎,从腌制方式到炒制火候,讲得毫不含糊。

    陈七九沉稳地应下,谦虚接受长息提出的每个要求。莫峥吃了两口就不愿吃了,她一向觉得陈七九做饭味道诡异,此时纯粹是不想离席,才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吃。

    再看长息面前的杨柳青,双手始终垂在桌下,像是被铁链坠得抬不起来一样。长息一讲话,他就要发出点阴阳怪气的动静。一顿饭已过大半,在长息对肉末剁制流程发表高见之后,终于嘟囔着开了尊口:

    “会做饭吗你?讲个不停……”他还配上一个白眼。

    “开什么玩笑,”长息看也没看他,咬了一大口馒头,“我怎么可能会做饭。没吃过猪肉我还没见过猪跑吗?”她确实是看过猪跑,在西湖边李氏医馆住了那么多年,李双苓每次做饭她都盯着看呢。

    长息揉揉肚子,筷子一放,有意无意地张口:“啊呀,我看大家都吃差不多了,桌上还剩这么多菜,怎么办才好呢?”她倒也没瞎说,陈七九许是考虑到四个人吃,今天的菜量做得格外大。

    “小莫峥,要不你再吃两口?”她往左看向莫峥。莫峥摇摇头,赶紧把碗往前一推,敬谢不敏。

    “那陈参将呢,吃得如何了?”她往右看向陈七九。后者其实早已放下筷子,回复自己平日都是吃七分饱。

    “哎,这可如何是好呢。”长息摆出一副苦恼之态,仿佛真是遇到天大的问题,“浪费粮食可不好呀!”

    她双肘撑到桌面,身体前倾,终于歪着头把目光投到对面的杨柳青脸上,“我们都吃饱了,剩下的你来吃吧。”

    长息把眼睛睁得大了些,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杨柳青紧抿着嘴回望她,目光生冷看不出情绪。

    “我说话你听不到吗?”长息收起笑容,“我让你把剩下的全吃了。”

    杨柳青耸耸肩,不以为意地把双臂抱在胸口,铁链摩擦出刺耳的响动,“风长息,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我是谁,敢这样冲我说话。”长息动作没变,直盯着杨柳青,“你当我跟贺知梦一样好脾气吗?”

    “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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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姐有什么关系?!你到底想干嘛!”杨柳青一听长息提到师姐贺知梦,一阵火气上涌,面目狰狞起来,双臂猛地甩开撞得桌面一震,欲起身与长息争辩。

    见状,莫峥和陈七九一人伸出一手,摁住了杨柳青的肩头,把他钉在凳子上动弹不得。杨柳青只觉肩头的两只手有千斤重,压得他脊背都要弯折。

    他与师门感情极深,不知对面的人从何知晓了师姐的姓名和脾性,不禁寒毛倒竖。

    长息往后退了半寸,双肘离开桌面,一言不发地等待杨柳青的下一步动作。

    杨柳青深呼吸了几口,努力压下起伏的胸膛。他抬肩甩开肩膀上莫峥和陈七九压制的手,左手端碗右手执筷,竟真的开始吃饭了。

    莫峥和陈七九惊异地对视一眼,见杨柳青赌气一样把饭菜塞进口中,撑得两腮都高高鼓起,强硬地逼自己把饭菜咽下。

    而几口之后,他目光一滞闪过微光,开始认真咀嚼,戾气逐渐消散,进食也不再焦躁,把饭菜吃得额外香。

    莫峥微微抬眉瞪了瞪眼,她得出结论了,这一桌人除了自己之外味觉都有问题。不消片刻,杨柳青已风卷残云,把剩下的饭菜扫荡一空,连根葱都没剩下。

    长息偷偷笑了,想着现在杨柳青脑子里应该只有两个字:

    真香。

    ——

    虽然距离风长息下达命令已过了多年,光阴流转诸事变迁之下,阿兰仍认为自己完成得不错。

    她是定西军为数不多的刺客,自打入营就被风长息带在随身队列,若是没有通瑞二十二年的那档子事儿,自己肯定也要被编入静夜军的。

    阿兰没想到那次常规的返营路上会遇到万机阁,他们拿正宁县蒙砂镇的百姓做了赐福试验,实际上根本是在草菅人命。更不巧的是,正宁县的知县是邓准,邓准刚好是她的父亲。

    那天日头高挂,日光刺眼,光线随风沙胡乱刮进眼眶,她骑在马上,遥见一胡乱的身影也随风沙刮来。

    他官服的下摆脏了,两只手慌张地整理衣衫,袖间抖落尘土,胡子拉碴、面如菜色,连官帽都歪了。

    ——邓知县,邓准,还是,爹?

    阿兰把面前无措的身影和记忆中体面好洁的中年书生对比,有些对不上号了,如同阿兰和邓伊岚,也有些对不上号了。

    他还没看到她,扑通一声朝着队伍最前的将军跪下了,嘴里吐露着令人动容的话语,阿兰觉得如果是自己当知县,在此情形也会这么做的。

    然后将军看向她,她明白要做什么,不假思索地从怀中交叠的暗器中掏出一把回旋镖,朝着远方自戮的疯癫大汉扔去了。

    眨眼间无名的大汉头颅落地,也许轱辘滚了几圈,不知他的脖颈会不会像邓准的官服一样沾上沙土。

    回旋镖飞回她的手上,她满不在乎地往腿侧擦了擦残留的血迹。

    这下他看到她了,邓准看到邓伊岚蜻蜓点水般杀掉了一个人,瞳孔微微颤动,嘴也张大了。他明明早知道自己因何从军、学何本事、做何行当,每次见却都像第一次见那样惊诧。

    后来人群散了,她跟着风长息的指令收拾蒙砂镇的烂摊子。某天晚上,风长息单独找到她,这不多见。

    这位少将军说话一向不爱兜圈子,带着淡然平和又不容置喙的威严。

    “阿兰,我需要你们父女帮我做一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