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州,瑾王府后山的观景台上。
赵梦初和沈熙钺并肩而立,俯瞰着脚下这片热土。
山脚下,曾经荒芜的田野如今被划分得整整齐齐。
南坡是连绵不绝的塑料大棚,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如同大地的鳞片,北坡是成片的果树林,郁郁葱葱,果农们正忙着采摘新鲜的水果。
山谷里,是一条条现代化的小型加工流水线,空气中弥漫着果酒的甜香和水果的清新味。
沈熙钺指着山下络绎不绝的商队,脸上洋溢着自豪。
“梦初,你看,咱们瑾州的‘土豆’已经被商贩们炒到了京城,连宫里都送了一份去。还有这果酒,还未正经上市就遭到了各大酒楼的哄抢,就是这些水果不易运输,远的地方去不了。”
赵梦初点点头,手里把玩着一个红富士苹果,咬了一口,清脆作响。
“嗯,有一种东西叫罐头,咱们可以试着研究研究了。还有,那几个果酒的品牌还得继续维护,防伪标识一定要做好,争取把咱们‘瑾州春’酒业发展成大越第一果酒制造业。还有,地瓜的储存窖要升级,不能只用土法,得引入通风系统,还可以制作粉条,你不知道,冬天菜本来就少,猪肉粉条炖白菜可是香得很……”
她正说着,谢凌渊从山脚下爬上来。
“梦初!我回来啦!”
谢凌渊一身风尘仆仆,玄色锦袍下摆还沾着些许未拍净的京郊黄土,人未到声先至,一个纵身便蹿上了观景台,伸手就要去揽赵梦初的肩。
“梦初!我回来啦!”
赵梦初刚咬下第二口苹果,被他这猛虎扑食的架势吓得往后一缩,苹果汁差点溅到沈熙钺新换的月白常服上。沈熙钺眼疾手快,抽出袖中锦帕,先一步挡在赵梦初身前,顺势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瑾王殿下这一路回来,倒是比京城的信鸽还急。梦初方才还在念叨,说你若再不归,这刚结的无花果可就要先让我尝鲜了。”
谢凌渊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瞬间眯起,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上下扫视了沈熙钺一遍,尤其在他那只虚虚护着赵梦初的手上停留了足足三息,才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沈公子好雅兴,我这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你就惦记上我的果子、我的人了?”
他说着,硬是挤进两人中间,胳膊一伸,极其自然地将赵梦初圈到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蹭了蹭。
“梦初,我想死你了,京里的被窝都没你身边暖和。”
赵梦初被他勒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手里苹果“咚”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沈熙钺靴边。沈熙钺垂眸瞥了眼苹果,慢条斯理地弯腰拾起,掏出另一方干净帕子细细擦净,递到赵梦初面前,声音温润。
“梦初,苹果脏了,换个新的吧。瑾王殿下一路劳顿,身上难免带着寒气,你可别被他凉着。”
沈熙钺的话听着体贴,眼神却似有若无地飘向谢凌渊沾着尘土的衣角,止不住的嫌弃。
谢凌渊立刻炸毛,一把将苹果从沈熙钺手里夺过来,自己“咔嚓”咬了一大口,嚼得咔嚓作响,含混不清道。
“梦初吃过的果子,掉在地上也不脏,还有,我身上有没有寒气与你何干?梦初都没说什么,你算老几?”
说着就要抓赵梦初的手往自己怀里塞。赵梦初哭笑不得,赶紧抽回手,指尖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膛。
“行了行了,先说说京里的事!太子怎么样了?丞相真被擒了?”
谢凌渊这才想起正事,挺直腰板,一脸得意。
“那老贼阴险,去西境之前把手里多年藏的私兵交给了太子。二姐在西境拖延数日,待丞相回京之前,京中事务便已落实了,他就是急得嘴上冒泡,也短期内赶不回来,父皇半路截杀,留了活口,现在在天牢关着呢,至于太子……”
他拖长了调子,斜睨了沈熙钺一眼,见对方正专注地给赵梦初理着被风吹乱的鬓发,不由冷哼一声,音量拔高。
“我早有防备,买通了太子府的下人,太子起兵造反之前就收到了消息,又和三哥商议好了对策,在关键处埋了伏兵。太子殿下被活捉,父皇废了他的太子之位,贬为庶人,赶出宫去了。现在京中大局已定,父皇龙颜大悦,准我们随时回京。”
他忽然凑近,热气喷在她耳畔,带着邀功的意味。
“你之前念叨的火锅,这下能正经张罗起来了!我早就说过,入冬前解决朝中大患,如今算是尘埃落定了。咱们的‘美食城’二楼可以随时开张了,冬日里涮羊肉,再配上你弄的那些麻酱蘸料,绝对火遍京城!”
赵梦初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担忧。
“那……京中余党可清算干净了?别留下什么隐患。”
她话音刚落,沈熙钺便轻笑一声。
“梦初放心,瑾王殿下此次行事雷厉风行,朝野震动,那些依附丞相的门生故旧,如今不是下狱便是革职,翻不起大浪。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转向谢凌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瑾王殿下这般大功,回京后怕是要受封赏,届时公务繁忙,这火锅的生意只怕是无暇顾及了吧?不如交由我来打理,保准将‘美食城’的名号打得更响,火遍大越!火爆程度绝不比这‘瑾州春’果酒差。”
“放屁!”
谢凌渊差点把嘴里的苹果核喷出来。
“我的功劳我的铺子,凭什么给你打理?沈熙钺,你趁我不在,天天围着梦初转,又是果酒又是大棚的,真当我瞎?”
他一把攥住赵梦初的手腕,晃得她胳膊发酸。
“梦初你评评理,这瑾州的一砖一瓦哪样没我的心思?当初找土豆地瓜的种植我可是亲自下地实验,还有这土地能种出果树,也是我研究了多次才平衡的土壤。虽说我不在这段时日你们建造了大棚还生产了果酒,但是‘瑾州春’在京城的火爆没有我的添砖加瓦怎会火爆的如此迅速!他沈熙钺不过是接了我的班,捡现成的便宜!”
沈熙钺神色不变,指尖轻轻拂过观景台木栏,慢悠悠道。
“瑾王殿下说的是。只是殿下不知,您在京中运筹帷幄之时,梦初在瑾州可是日日操劳。改良果酒工艺,是梦初守着蒸锅三天三夜;还有这地瓜窖的通风口,也是梦初趴在地上画的图样。我不过是……多在她身边搭把手罢了。”
他说着,目光软软落在赵梦初侧脸。
“比如今日,梦初想吃南坡这棵苹果树上的新结的果子,我原想让人去摘,她却说要自己来,我只好陪着。熙钺只是暂时代替殿下陪在梦初身边罢了,殿下若在,想必也是这般心意。”
这话戳中了赵梦初的软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
谢凌渊却气得跳脚,指着沈熙钺鼻子。
“你少来这套!什么‘陪着’,我看你是想独占功劳!沈熙钺,你是有点小聪明,但你这点小聪明在梦初身边还不够看!你自己平心而论,除了会耍嘴皮子装体贴,还会点啥?”
沈熙钺微微挑眉,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徐徐展开,竟是一幅精细的“瑾州全貌图”,山川田舍、作坊道路,标注得清清楚楚,角落里还用工笔小楷写着“梦初规划,熙钺绘”几个字。
“殿下此言差矣。体贴并非耍嘴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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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落到实处。比如这果酒作坊的排水系统,梦初嫌原先的设计容易淤塞,我便改了三次图纸;这大棚的薄膜,梦初担心透光率不够,我寻了三种材质对比试验。至于您付出了什么……”
他抬眼,似笑非笑地看向谢凌渊。
“瑾王殿下殿下莫不是忘了,您所做的事不也是通过梦初的帮助才得以实现的?与我又有何不同?最终不还是梦初的功劳?”
“你!”
谢凌渊脸涨得通红,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抖得哗哗响。
“你看这是什么?我在京里每晚睡不着,想的都是瑾州的事!这是火锅的底料配方,为了迎合大越百姓的口味,我改了十八遍!还有涮菜的品种,哪些易得哪些能收,哪些食材可以普及,连毛肚怎么切、黄喉怎么焯都写了!还有这个……”
他指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
“‘冬日火锅配瑾州果酒,绝佳’,这搭配宣传的点子是我半夜饿醒想出来的!沈熙钺,你比我多待了这几天,就能把这些小事都揽自己身上?梦初,你说,是我这些想法实在,还是他那些画图写字的花架子实在?”
赵梦初看着两人一个举着设计图一个挥舞配方纸,像两只斗架的公鸡,忍不住扶额。她刚想说话,沈熙钺却先一步上前,从袖中又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果香飘出。
“殿下的火锅构想固然新奇,但冬日饮食,还需考虑润燥。这是我新调的‘雪梨枇杷膏’,梦初近日嗓子微哑,晨起咳了两声,我特意加了川贝,每日温水冲服,比你的麻辣火锅养人多了。”
谢凌渊差点被气笑,一把抢过瓷瓶,对着阳光看了看,嗤笑一声。
“就这?梦初想润嗓子有的是比你更好的东西!不如看看我的!!”
他手忙脚乱地在行囊里翻找,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蜜饯。
“这是京城老字号‘甘饴斋’的陈皮梅,梦初上次说想吃酸甜口的,我排了半个时辰队买的!如此蜜饯我们也可以制作,论赚钱的眼光我比你毒!”
他又瞥见赵梦初露在袖外的手腕,立刻解下自己的暖玉护腕套上去,尺寸刚好。
“看,我连梦初的手腕粗细都记得!不像某些人,就会送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沈熙钺看着那护腕,眼底闪过一丝暗芒,随即浅笑。
“殿下有心了。只是这暖玉虽好,冬日寒气重,还需内里贴肤佩戴才好。我前几日得了块极品羊脂玉,已让匠人雕成了玉坠,贴身戴着,比护腕更暖。”
他说着,竟真从领口摸出一个温润的玉坠,造型是颗圆滚滚的地瓜,雕工憨态可掬。
赵梦初无语,这俩人是比着谁更幼稚吗?
谢凌渊盯着那地瓜玉坠,嘴角抽搐,随即从发髻里拔出一根簪子,簪头是颗小巧的土豆,翠玉做的芽眼活灵活现。
“地瓜玉坠又怎样?你看这是什么?”
“土豆簪!我亲手削的!比你那地瓜坠子有意义多了!梦初,我给你插上!”
他说着就要往赵梦初发间比划。
沈熙钺岂肯示弱,拿起梳子就要给她重新绾发。
“梦初发髻松了,我昨日新学了‘凌云髻’,衬她。”
“你那髻型太紧,梦初头疼!”
“你那簪子太沉,坠得头皮疼!”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高,赵梦初夹在中间,左边被谢凌渊拽着胳膊试簪子,右边被沈熙钺按着肩膀梳头发,动弹不得,终于忍无可忍,抬手一拍桌子。
“够了!”
两人瞬间定格,像被施了定身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