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能地缩了回来。
面前的灌木丛密集,枝条交错,每一丛都长满尖刺,她每往前一步,身上就会多几道疼痛的伤口。
她没有犹豫,伸手去扒开荆棘丛,一条带刺的荆棘从她耳边划过,她偏头躲了一下,还是被划到了耳后,火辣辣的疼。
她咬紧了牙,没有停,使着不多的力气上前去。
耳边传来脚步声,一只男人的手臂伸了过来,紧紧攥住了扯了腕子往回扯,阻挡她前进。
兰因看都没看,试图收回自己受伤的手臂。
“放开!”
赵诵没松手,他闭了一下眼睛,随后睁开眼,握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最后在她脖颈后落掌。
兰因身子一僵,那双与他推拒的手慢慢滑了下来,整个身体软了下来,赵诵揽住她的腰,搂在怀里,慢慢从荆棘丛里退回来。
“少主。”萧厉担忧唤了一声赵诵,少主身上的伤太重。
赵诵把兰因放置在一处大树跟前,让她靠在树桩上可以舒服一点,面前是火堆,温暖的光亮。
他把自己的披风盖在她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
女人闭着眼昏过去,脸色惨白的吓人,赵诵抬起右手,轻轻拨开她额前凌乱的青丝,又替她把发丝从脸颊前拨到耳后。
随后他起身,萧厉上前继续替他处理伤口。
包扎好伤口后,赵诵看了看剩余的几个人,他示意不远处的两人,“你们留下,看着她。”
然后又转头过看着萧厉,“你和我一起下去。”
萧厉拧眉,“少主是不放心?”
赵诵颔首,“他运气一向很好……我不放心,必须亲眼看到他的尸体。”
不留后患。
已是后半夜了,赵诵与萧厉,还有剩余几个随从下了山。
赵诵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萧厉紧随其后,其余几个人分散在两侧。火把的光照出方圆数尺,再往前便是浓稠的黑暗,静谧的一团黑,像是无数条鬼魅在暗中窥视。
崖底比他们预想的更深,从山脊绕下来的路陡然湿滑,碎石被脚步滑落,滚进黑暗里,许久才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响。
越往下走,河水奔涌的声音越大。
走在最后的一个随从忽然脚步一顿。
他似乎是听见了什么,猛的一回头,火把的光芒只照亮了身后几步远的嶙峋山壁和几丛在风里瑟瑟发抖的枯草。
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头,队伍已经往前走了几步,他几步跟上去。
没人注意到,队伍末尾的火把少了一簇。
萧厉最先察觉不对,他跟在赵诵身后走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几息。
“少主。”他压低了声音。
赵诵举起火把,回头看去,火光从他手中跃出去,照亮身后几张被山风吹得发白的脸。
还未数完,最末尾的人颤动了一下身子。
接着突然倒下了,头与身子分开,头滚动了好几圈才停歇,落在原地。
赵诵大惊,随即沉声道,“靠拢。”
没看到人,连兵器相撞的声音都没有,两个活生生的、手执兵刃的随从,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黑暗里。
剩下的人迅速收缩,背靠着背,火把向外,围成一个小小的防御圈。火光在风里噼里啪啦作响,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恐惧在此处开始蔓延……
赵诵握紧手中的短刀,刀柄被掌心渗出的汗浸得有些潮湿,他紧紧地盯着四周,目光一寸寸扫过每一处树影、每一处山石……
那个能在一瞬间熄灭所有火把、在黑暗里无声息的杀人的男人,此刻不知道藏在哪里……
队伍里有人开始发抖,火把映衬下,能看见刀尖在微微颤抖,映着火光,明明灭灭。
“他受伤了。”赵诵忽然开口,声音平稳,一字一字掷进黑暗里,“藏不了多久。”
话音刚落,黑暗渗出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然后是死寂。
又少了一个。
赵诵猛的转头望向声源的方向,火把的光芒照不透那片黑暗里。他看到一双鞋子,从一块大石后面慢慢滑入阴影里,拖出一道暗色的痕迹。
剩余的人不由自主又往中间挤了一步,火把在手里剧烈的晃动,油脂滴落在手背上,烫的人一哆嗦,但没人敢松手。
这火是他们和黑暗之间唯一的屏障,火一灭,他们就会变成砧板上的肉。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随从忽然睁大了眼睛,他看见黑暗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仿佛是一双眼睛,一双在墨色里微微发亮、不带任何温度、野兽般的眼睛。
就在几步之外,正盯着他。
还没来及叫出声,一道冷芒从黑暗中无声无息的探出,精准地划过他的咽喉,他的嘴还张着,瞳孔里残留着那双眼睛的倒影,整个人已经往后倒去。
萧厉惊回头,只看到人倒在碎石间,头颈与身体又是分开的模样,鲜血流了一地……
恐惧在这瞬间像潮水般四面八方涌来,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萧厉的握着刀抖了一瞬,又被他死死攥住,他咽了口唾沫,侧脸看着赵诵。
似乎是玩腻了……
黑暗的边缘,一双眼睛先浮了出来。然后是脸,血迹斑斑的,嘴角似乎勾着一点弧度。紧接着是身体。那人从墨色里走出来,走得很慢,姿态懒散,像刚从一场不过瘾的狩猎里归来。
他浑身是血,左臂垂在身侧,袖口被刀锋划破,露出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指尖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碎石上。
他手持着一把刀,口中也是一把刀。齿间咬着刀背,刀刃向外,刀剑泛着森冷的寒光,将他半张脸的棱角映得更加冷硬。
他就这样站在满地尸骸之间,浑身浴血。
随手挥了挥,眼睛不离刀剑。
嘲弄的笑,“你的刀还真不禁用。”
他随手丢开,杀人砍骨头,刀都钝了。
他偏了偏头,取下嘴里那把刀握在手里,在跳动的火光下,那双黑压压的眼睛对上赵诵的目光。
一双猩红的,享受杀戮之后的亢奋的眼睛。
完全杀疯了。
“还剩你们。”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松弛。
陈见玄笑了一声。
随即那把刀破空而出,直奔赵诵面门。
赵诵横剑去挡,但他只剩一只左手。剑身还没抬到位置,刀已经到了。刀锋从他的右肩上方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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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的一声轻响。
赵诵感觉右肩一凉。
他低头。看见自己右边空荡荡的。
那只曾握过剑的手臂落在身后的碎石间,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白色的骨茬在火把的光里露出半截,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
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瞳孔收缩到极致。
萧厉已经冲上去了。
他的剑朝陈见玄当头劈下。陈见玄侧身一让,剑锋擦着他的耳侧划过,削断了几根发丝。萧厉第二剑紧跟着横扫过来,陈见玄用手中的刀格开,火星溅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萧厉退了一步,呼吸开始紊乱,手心里全是汗,浑身发抖。死里逃生多少回,他从来没怕过,但此刻恐惧在心底蔓延……
这个男人简直不是人。
“走!”赵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萧厉没有回头,他不肯退。
“走!”赵诵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沉,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萧厉,走!”
萧厉咬着牙,只得朝赵诵的方向退去,一边退一边举剑戒备。
赵诵跪在地上,用仅剩的左手捂着断臂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半边身子已经染透了。他脸白得像死人,但他还撑着没倒,他在看萧厉,在确认他退回来了。
陈见玄没有追,目光瞥向一处。
萧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山脊上,有火光点点在移动。正沿着山路往上来。
陈见玄的人来了。
萧厉不再犹豫,一把揽住赵诵,。
赵诵闷哼了一声,断臂的伤口撞在萧厉的肩胛骨上,血涌得更快了。萧厉咬着牙,拖着他很快消失在黑暗深处。
陈见玄没有追,抬手抹了一下脸上的血,抹完反而糊得更花了。
他没在意,转身朝山上走去。
…
赵诵右臂齐肩断落,左肩也受了伤,半边身子被血浸透,脸白得像死人。
他被萧厉扛着扶着,迅速离开罗山。
眼前黑的一片,模糊又朦胧,他一时分不清是在现实还是梦境,但右臂的剧烈疼痛又反复拉扯着他的神经。
他一面和萧厉逃跑,一面回头张望,一面担忧陈见玄那个疯子追过来。
他忍不住回头去看,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没有追过来?
他无力半阖着的眼睛陡然清明了几分,不对,他是要……
赵诵停下了脚步,拼命的摇头,头晕目眩的他想让自己清醒,随即艰难的转过身去,要往山上奔去。
“兰因……”他虚弱的念着名字,几乎快要睁不开眼睛,还硬撑着,“兰因……还在上面……”
她本来是要逃跑的,又与陈见玄说了那般决绝的狠话,落入陈见玄的手里,他会怎么待她?她会遭受些什么?
萧厉头都快炸了,他一把拦过他,“少主!都这个时候,你还惦记她做什么!”
萧厉的声音在耳边飘飘忽忽,赵诵或许听见了,也或许没听见,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一直朝山上望去,“我已经……害过她一次……不能……”
眼前的一切虚无又飘渺,萧厉阻拦的脸在他眼前重影,赵诵吃力地迈步,但根本没走几步,就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