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兰玄 > 11. 第十一章
    陈家二姑佯装叹了一口气,“大郎媳妇你知道的,当年我们家也是……唉……”

    提起当年陈家被抄家的事,别人倒也罢了,陈家二姑可是陈岳的亲妹妹。得了陈岳被赐死的消息后,许家没说求情,只是一家子都躲了出去,对外面的说法是,“许大人病了,许夫人陪着许大人遍访名医去了……”

    生怕被陈家牵连……

    她拉着兰因的手在怀里,一脸温和道,“可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陈家和许家是一家人,你说二姑说的可对……大郎媳妇?”

    兰因点点头,附和道,“是,二姑说的是。”

    陈家二姑见状,放下了心。

    她定了调子,“以后咱们两家可要多多来往来往……你这边没多少人,若是心里寂寥了,得了闲,可来许家陪二姑说说话,我家婉宁也十七了,懂事了……”

    兰因点点头。

    陈家二姑眼珠子左右一转,终于道出了她最终的目的,“二郎那边……你也帮二姑软和软和……到底是一家子,啊?”

    兰因这边恨不得离陈见玄越远越好,哪还敢往他跟前凑?但看着二姑一脸殷切的表情,只得胡乱点了头应下。

    说罢话,陈家二姑也没留下吃饭。

    兰因陪着她去了祠堂那边给列祖列宗烧香叩头后,陈家二姑就走了。

    ……

    二姑说让兰因来陪她说说话不是客气,没两天就递了帖子给她。

    说是家里摆了戏,许多官眷夫人到场,让兰因也过来解解闷。

    兰因不大会这些应酬,但到底不敢驳了长辈的面子,于是便去了。

    一进门,陈家二姑就拉着她的手坐在自己身边,周边两边皆是朝中大人们的夫人,兰因不常出门,也不大认得。

    陈家二姑瞧着兰因一身素服,不由叹息道,“你啊,是个老实性子,除了服丧怎么还穿这么素净?”

    说罢,唤来丫鬟从库里取出一个玲珑剔透的玉镯就往兰因手上套。

    兰因拒绝不及,只得应下。

    一旁的夫人道,“你这个当姑的,可真是大方。”

    陈家二姑摇摇头,“唉,这不是瞧着大郎媳妇命苦……可惜她这样的年纪,就守了寡……唉……也是我那大侄子没福气……”

    众人听罢,忙夸着陈家二姑心慈,疼惜晚辈……

    提及陈见辞,兰因不禁心有戚戚。但众人只围着她守寡的事情说个没完,她心底不大自在。

    寻了个借口便出去了。

    她出门没带丫鬟,一个人在许家的园子闲逛。

    不远处传来戏子们咿咿呀呀的唱腔,兰因听清了,约莫是《游湖借伞》。

    她原是爱看戏的,小时候祖父过寿,她爹也会请戏班子到家里唱戏,那是为数不多,她爹没时间管她的时候。

    看戏只是看戏,没有其他。

    她略略叹了叹气,却不肯再回前厅那边。

    她一个人在一处隐秘的长廊处坐下,这里和前厅隔着一堵墙,只听里面的唱腔声音大了些。

    虽看不到角儿们唱,但是能听到声音。

    《游湖借伞》讲的是白娘子与许仙在西湖相遇、借伞定情的故事……她听得认真。

    听见白娘子施法,“引念就风云涌,齐纨挥动大雨来……”

    赵诵从不远处过来,一眼就看见她。

    许是不常出门的缘故,她皮肤白,又莹润,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清水里。晌午有些热,她在竹林下,微微低着头,一边拿帕子扇风,一边仔细地听着隔壁传来的戏腔……

    背后有脚步声缓缓传来,兰因转身看去。

    一男子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她下意识想退避,陡然看见那男子的长相……愣在了原地。

    “……公子?”兰因微微瞪大了眼睛。

    赵诵离她三尺多远处。不远不近的距离,兰因既不会觉得唐突,也不会觉得疏远。恰到好处的距离。

    斑驳的阳光穿过竹林,细细碎碎地落在他身上,还是那身浅色的衣裳,如初遇那次一样,整个人笼在清浅的光影里,眉目舒展且温柔……

    “娘子还记得在下……”

    兰因垂着眼眸,没有与他对视,小心翼翼得很,但心里的防备心却消散了,“那把伞……还未还给公子……”

    她抬起眼眸,疑惑道,“公子如何在此处?”

    赵诵眉眼如水,与她解释道,“是许大人相邀……”

    兰因听罢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怀疑。两人一时无话……正在这时,隔壁又传来戏腔……

    “萍水相逢太失敬,同舟风雨感君情……”

    “问相公家住哪州和哪郡,未知贵姓与尊名。”

    来得太合时宜,兰因听罢不由莞尔,柔声与他道,“派人多次去了茶坊还伞,却始终不见公子的身影……”

    赵诵浅浅笑道,“本是举手之劳,娘子不必挂心……后来再未去……实在是家中有事,耽搁了许久……”

    兰因低垂着眼眸,“早知道就该问公子名姓,家住哪里,我也好归还……”

    听罢她的话,赵诵对她作揖行礼,“是我疏忽了,在下姓赵名诵,家住东四牌楼。”

    “最爱西湖三月天,和风细雨送游船。”

    “百年修来同船渡,千载修来共枕眠。”

    二人听罢,都没说话,只有柔软婉转的戏腔传来……许久,赵诵才开口道,“娘子……许是我们有缘。”

    他的声音夹杂在咿呀婉转的戏腔里,混合不清,兰因没听清他说什么。

    “什么?”

    她性子柔和腼腆,若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怕是会显得冒犯。

    他摇了摇头,“没什么……”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尴尬,兰因谨守着规矩,鲜少与外男说话,克制着两人的距离,她垂眸道,“二姑在寻我,请公子自便。”

    赵诵未做纠缠,侧身让路给她。

    兰因点了点头便走了,只是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转过身子,轻声道,“那天雨下得大,多谢公子……明日会派人去府上送伞。”

    “好。”

    兰因已经走远,男人依旧站在竹林底下,只是眼底的温和与笑意缓缓消散了。

    陈家二姑见兰因从园子里出来,便知晓两人已经见面了。

    见她神情并无异样,她心中有了数。兰因对赵诵不是很排斥,她定了心:再让两人相见几回,再道出赵诵求亲一事,怕是就妥了……

    她现在心中倒是惦记着别的事……

    她招手向兰因那里,让她过来说话。

    方才拢在一处的贵夫人们皆去了后院赏花,这里没什么外人,陈家二姑又拉着兰因的手,热切得很,“热了罢?”

    说罢,吩咐丫鬟给她拿一碗冰镇的酸梅汤喝。

    随后她又想起来什么,吩咐下人,“去,让二小姐过来,见见表嫂。”

    不一会儿,丫鬟便领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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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这便是许婉宁了。她生得一副极其讨巧的面容,鼻梁秀挺,一双圆圆的杏眼乌黑清亮,走到近前,乖巧地行了个礼,声音轻轻巧巧的,“表嫂。”

    兰因连忙起身回礼。她与许家走动不多,这位表妹更是陌生,只觉得她礼数周全,文静地站在那儿,确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兰因夸赞道,“表妹知书达理,二姑好福气。”

    陈家二姑听罢,脸上笑开了花,口中却道,“性子被我惯坏了,这两年才稳妥些。”说罢,她像忽然想起什么,对许婉宁柔声道,“瞧我这记性,后头你父亲寻你说话呢,快去罢。”

    许婉宁应了一声,又对兰因微微一福,便转身去了。

    待她身影消失,陈家二姑遣散了下人,拉着兰因的手,压低了声音,脸上笑意不减,却多了几分郑重。

    只等着厅内只剩她们二人,陈家二姑低声问道,“大郎媳妇,你觉得……我们家婉宁,跟你们家见玄,可算般配?”

    这话问得直白,兰因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微凉,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讷讷道,“二姑的意思是……”

    “对,就是那个意思。”陈家二姑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紧盯着兰因的脸,“兰因啊,你公婆去得早,这陈家如今就剩你和见玄相依为命。俗话说长嫂如母,当年陈家遭难,你对见玄不离不弃,他心里是记着这大恩的,最看重你这个嫂子。”

    “我这个当姑的在他面前说一百句,怕也抵不过你一句话。”她先给兰因戴上一顶高帽。

    随即话锋一转,语调变得更加恳切,“你是个聪慧的,不比我那傻女儿。你想啊,见玄如今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将来配个公主都使得。可万一……万一将来进门的,是个门第高、性子强的,你这个守寡的嫂子该如何自处?大郎又不在了,你性子又软,到时候还不是任人拿捏,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

    这话正正戳在兰因的痛处上,让她心中一紧,脸色也白了几分。

    陈家二姑见火候已到,又立马接着道,“可婉宁不同!咱们是血肉至亲,陈家和许家本是一家人。若是婉宁嫁过去,她就是你的亲弟媳,定会敬着你、护着你。她若有半点不敬,你只管来告诉我,我亲自教训她!如此一来,陈家后宅安稳,你下半辈子也有个倚靠,岂不是两全其美?”

    兰因只觉得脚下踩着棉花,软绵绵的,没个实处。帕子在她指间被揉搓了一遍又一遍,她不敢看二姑那双精明的眼睛,只能垂着头。

    心里像打翻了色碟,什么颜色都有,却又浑浊不清。二姑的话,字字句句都像一根根极细的针,扎在她最隐秘的恐惧上——无依无靠的未来,寄人篱下的晚景。她说的似乎都对,是个万全的法子。可内心深处,却有一个更模糊、更顽固的声音在抗拒,让她说不出的烦闷。

    她该怎么跟陈见玄开口?

    念头刚起,审问室里他冷沉的目光与那句“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便再次在耳边炸响。

    她心里发麻。

    许久,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艰涩地开口,“二姑……见玄的婚事,我这个做嫂子的……实在是做不了主。您也知道他那性子……我……不好多说的。”

    陈家二姑是何等样人,听出她话里的退缩与犹豫。

    她忙拍了拍兰因的手,宽慰道,“不急,不急,哪能让你立刻就去说。你先放在心上,寻个合适的时机,慢慢儿地与他提一提便好。”

    兰因垂下眼帘。最终,从喉咙里轻轻逸出一个字,“……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