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夜。
璇玑起身,脚步轻轻。
她瞥了一眼地上,熟睡的那人——
眉眼舒展,睫毛长而密。
月光皎洁,在路云舟的眼睑上投出一道小小的弧形阴影,随着他那悠长又平稳的呼吸——
一下又一下,宛若蝶舞。
“...”
璇玑收回视线,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山谷之中,寒气凛冽。
可她像是丝毫不觉,径直走到某处偏僻的角落,向空中伸出手。
下一瞬,有一只普通寻常的鸽子落于璇玑的掌心。
她取了信,缓缓展开——
“仙兵已近,大限一月。带回,或清剿。”
是青龙的字迹。
璇玑了然,利落掐了法诀,燃起一道黑色的焰火,将字条烧了个灰烬。
一个月,足够了。
她下意识揉了揉眉心,脑海之中。
忽而,浮现昨晚——
那人几乎要将脑袋埋入被褥里的模样。
耳根泛红,像是滴了血一般。
“呵。”
她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无常罗刹。
心狠手辣,嗜血成性。
与这光明磊落的凡夫俗子,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演戏而言,不必较真。
念及于此,璇玑缓缓闭上眼。
下一瞬,她的身影逐渐透明,眨眼间,便彻底没了踪迹。
-
次日。
天气晴朗,鸟雀叽喳。
路云舟一夜好眠,缓缓睁开眼。
下一瞬,他忽而起身,下意识望向木塌那一处。
冷冷清清的,空无一人。
哪里有璇玑的身影?
一时间,路云舟只觉心中怅然若失。
他麻利换了一身衣衫,又仔细整理好床铺,快步走进院子里,迎面碰见欢快摇着尾巴的大黑。
“摸摸。”
路云舟正欲起身,给小家伙弄点吃的,“嗯?”
只见,大黑的肚子鼓鼓的。
他心中了然,想来璇玑早就喂过了它。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些动静。
没过多久,有一清脆的女声响起。
是一个丫鬟。
她探着身子,大声问道:“云漠村的路夫子,住在这儿吗?”
“在下便是,请问——”
话音刚落,院子外,便无声落了一软轿。
青丝白玉簪,鎏金裙裳,手握一柄山水扇,缓步徐行。通身气派压得轻,但气质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
“我家主子——”
小丫鬟年纪不大,可常年服侍左右,言行间多少沾点神气,“沈县长独女。
可她的主子却不动声色的,心思沉稳,又极为有魄力。
这一边,沈含秋视线轻轻落在路云舟身上。
她先行一步,自顾自地打量了一圈四周。
“这是你打点的菜园?”
路云舟垂眸,回礼道:“是。”
说着,他伸出手,“沈姑娘,里边请。”
那女子缓步向前,心思落在堂屋那一副字画上。
“你的?”
路云舟简答:“拙劣之作。”
沈含秋“嗯”了一声,“控笔上尚可。”
“不必着急,基础为先。”
路云舟垂眸,不予反驳。
“沈小姐所言极是。”
心思纯净,态度不卑不亢。
沈含秋瞥了他一眼,不喜也不悲。
她呷了一口路云舟递来的茶盏,姿态大方,开口道:“听说你最近婉拒了老村长的说媒?”
“没记错,是云家的小小姐吧?”
说到这儿,沈含秋轻笑,道:“她家可是奉旨南下的仙族。”
“这般家世与才识,都入不了路先生的眼么?”
话音落下,可路云舟默不作声。
他只是缓缓起身,端了一盘果子来,又仔细给对方添好茶水。
礼节几乎做得,挑不出什么刺儿来。
“沈姑娘此番前来——”
路云舟目光澄澈,没被对方的逻辑和思路带偏。
只是开口问她,“所为何事?”
见他这般单刀直入,沈含秋倒也不再说那些弯弯绕绕的,“我今天来,倒不是给谁说媒和提亲的。”
“就是听说,你这边近来多了一个常走动的姑娘——外地来的。”
“我在这县城住了十八年,从没见过这么个人。更何况,这姑娘就就住在你这儿?”
路云舟沉默了一瞬。
紧接着开口,声音平稳:“她今日外出,还未曾归家。”
沈含秋笑了,语气如常,“看来这人——”
“倒是路夫子牵挂在心上的。”
可紧接着,她微微眯起了双眼。
语气凌厉了七八分,“可这世间的事情,怎有如此巧合。”
“我一来,她便不在家?”
路云舟被怼得有些语塞。
他刚想开口,院子里传来熟悉的女声,“那可真是巧了——”
“您牵挂着我,这不就刚刚,赶上了么?”
璇玑走了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云裳,额间首饰与别在腰侧的银铃呼应,一走一摇,叮咚作响,显得整个人灵动又活泼。
可璇玑第一时间没看这人,倒是朝自家人走近了一些,笑意盈盈道:“郎君,你说——”
“好看么?”
路云舟微愣,乖巧点点头。
“嗯。”
他后知后觉有些出神,下意识别过脸去,“好看。”
这小表情——
害羞、闪躲,又充满了不自知的欢喜。
叫魔女大人看了,心里很是满意。
她一高兴,更是洋洋得意了些。
可落在沈含秋眼里,这一幕便是赤裸裸的挑衅与讽刺。
她睨了一眼这貌若天仙的女子,“你就是住在路家的那人?”
璇玑不答,径直在那主座上斜躺下。
只见,她将两只小腿高高搭起,漫不经心道:“真是看不出来——”
“沈姑娘对我家的郎君如此上心,我都有些吃醋了。”
说着,璇玑望着这女人,有些皱了皱眉。
她扭头望着路云舟,语气娇软,道:“郎君,我想吃葡萄。”
“你去小厨房替我洗一串,可好?”
后者闻言,心中了然她的意思。
路云舟点头应下,转身出了门。
璇玑掀了掀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指头,道:“沈姑娘有什么事情,便直接来问我吧。”
“不必堵着我家夫郎。”
沈含秋笑,端茶,道:“你俩还未成婚,便如此护着?”
“想来姑娘是个情深之人。”
她抿了一嘴,态度倒是有些不依不饶,“就不知道,来历究竟是如何?”
“叫我这做县长女儿的,也看不明白。”
话音落地,璇玑心里好笑。
论身份,论资排辈,她还是叱咤仙魔两界的大魔王——
就连双方现任的一把手,都不放在眼里,顶多算个球。
你她娘的,啥劳什子县长?
球都算不上,啥也不是!
可眼下水浅王八多,璇玑勉为其难,摆出客客气气的笑容,道:“所以呢?”
“您想说,直说便好。拐弯抹角的,累不累?”
话音落,沈含秋蹙眉。
想来——
她很少见如此容貌出众的女子,言行举止却如此直白,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的粗俗白丁。
于是,这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璇玑,“你怎会结识路夫子?”
后者言简意赅,“他捡回来的。”
沈含秋心头一惊,下意识反问道。
“捡回来的?”
璇玑笑,“是啊。”
“路过他家院子,倒地昏迷,他就把我捡回来了。”
她说的每个字都是真话。
但“路过”、“倒地昏迷”、“捡回来”,每一句都暗藏巨大的信息量——
为何路过?为什么倒地?又为何昏迷?
沈含秋顿了一瞬,问:“你叫什么名字?”
“家在何方?几口人?”
璇玑咧嘴笑,回她,“玄机,一个游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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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走南闯北,四海为家。”
沈家大小姐沉默了。
这一瞬间,她先前在私下做的调查,悉数付诸东流。
原本,沈含秋自以为准备充分。
信誓旦旦,欣然前来。
可眼下,对上这泼皮,可算是招招宛若打在棉花上——
每一句话回答了,可是又像没有回答一样。
句句模棱两可,压根没法往下查!
走南闯北的游商,四海为家。
来个人告诉她,究竟要怎么接了这招,再狠狠怼过去?
她心里不快极了,可面子上极其从容。
只见,沈含秋轻轻放下茶盏,往前倾了倾身,语气依然稳但多了一丝锋利:“你四海为家,怎么平白无故受了一身伤,还刚刚好就倒在这儿的院子门口。”
“紧接着,路夫子便顺理成章地把你捡回来。你觉得——”
“但凡长脑子一点的,会信你?”
璇玑闻言,笑得欢快极了。
她气定神闲,托着下巴看她:“您信不信,与我无关。若是有当大理寺常卿的潜质,沈小姐尽管往下查。”
末了,璇玑忽而脸色一变。
她脸上挂着的,依旧是那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话中却有些针锋相对的意味,“只是,若是今日大临寒舍,只为拐弯抹角,来骂我郎君生得没脑子,我便要下逐客令了。”
沈含秋不回应她,只是蓦地起了身。
她似笑非笑,扭头对上主座上的那人,“这些日子里,你隔三差五就会出门,不仅如此,接触过不少人。”
“那茶摊老板说,你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像是等人来。”
话音落,她迈开步子就要往外走,刚好迎面对上洗好葡萄的路云舟。
沈含秋长得温婉,却是个心思深沉,手腕厉害的。
她字字珠玑,有意无意地将怀疑的种子,在二人之间种下,“这么来看——
“玄姑娘,你根本不是什么寻常游商。甚至是说,外界还有人刻意在联络你。”
“演戏时间久了,可别忘记了自己究竟是谁了?”
一瞬间,全屋气氛紧绷。
一艳一素,剑拔嚣张,火药味儿拉满了。
在这时,路云舟站了出来,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缓缓开口,再次伸手,示意道:“沈姑娘——”
“请回吧。”
“无论如何,这是路某的私事,不必劳烦您牵挂。”
话音落,沈含秋愣了一瞬。
她垂眸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抬头直视路云舟,道:“昨夜,她一身夜衣,去船商那买了东西。”
“私会旁人,左拥右抱,你性子孤傲又自矜,当真心甘情愿?”
路云舟没有回答她,面无波澜。
他只是扭头,对上璇玑的视线,忽而开口,道:“妻君——”
“家里的面粉用完了,可是你昨晚去刘老头那边,又添置的两袋?”
此话一出,宛如池中丢入一枚巨石。
叫站在他旁边的两位女子,几乎说不出一点话来。
只不过——
沈含秋是心如刀剜,双目酸涩,欲语凝噎,几乎要落了泪。
璇玑却是喜笑颜开。
好好好,很好,做得很好。
这一句话,几乎叫她扬眉吐气。
完全将方才积攒下的不快活,悉数发泄了出来,可谓是爽极了!
只见,璇玑娇媚一笑。
嗔怒道:“郎君,怎么就如此心细如发呢?”
“还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好一个妻唱夫和!
妻有情,郎有意。
实在是叫人堵得心慌。
忽而,沈含秋咧嘴笑了。
她嘴角一扯,嘲讽道:“玄姑娘,你不必在我面前装疯卖傻。”
“三日后,来县衙报备。”
“姓名、籍贯、来历,写清楚。写不出来,就收铺盖走人。”
她头也不回地上了软轿,丢下一句不冷不淡的警告,“按照大律——”
“只要是将案子呈递给公堂,便不是尔等耍耍嘴皮子功夫,就能糊弄过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