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六月的时节,快下班的时点,阳光从一栋又一栋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过来。
闪闪发光,如白昼星空。
江树海看着林乔乔的眼睛,而林乔乔则气鼓鼓地瞥开了目光。
江树海长这么大,不管面对的是阴谋还是阳谋,他总能在博弈中取胜。出现在江树海身上的评价,好听点儿的是少年老成,难听的就是阴险毒辣。但不管评价是什么,江树海,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事情。
但此刻,江树海非常后悔,他当时不该就那么走了。后来任平再给他一次机会,问他要不要告诉林乔乔他来过的事时,他也不应该说随便。
江树海,知道错了!
江树海眼神触及林乔乔明显比平常苍白干裂的嘴唇,心中一紧,发出的声音像是他才是那个缺水的人,“喝水吗?”
林乔乔咽了咽并不多的唾沫,“不麻烦了,我回医院喝。”
江树海心中又是一凌迟。
缓了缓,他才再次开口,“走吧。我送你回去。”
江树海领着林乔乔来到电梯,按过电梯后,他轻轻托起林乔乔的手腕,将自己的车钥匙放在了她的手心,“这个电梯下去正对着的就是我的车位,你先上车,我一会儿下来。”
江树海端着水下到停车场,已经是五分钟以后的事情了。
他在车头站了几秒,然后转了个向,去了副驾驶那一边。
开车门再加入座,江树海都小心翼翼地护着那杯水。
坐好后,他才给林乔乔递过去,“喝吧。”
彼时林乔乔双手抓着方向盘,全身警戒,全身抗拒,像是遭遇过多次被强行拉出驾驶室的经历。
林乔乔确实渴了,但即便拿水喝,她也是单手,另一只手保持着抓紧方向盘的架势。
水入口温温的,甘甜解渴,刚刚好,林乔乔一口就喝光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温水的?”
“上次在医院,林董事长和董事长夫人教过。”
林乔乔瞥一眼,哦一声,杯子一放,恢复了双手抓方向盘的动作。
但是驾驶座是根据江树海的身高体型来的,林乔乔并不适合,坐得很累。
她说:“你这车座椅怎么调的?”
林乔乔话一说完,江树海便凑过去,伸手按了隐藏在座位旁边的座椅调节器。
按钮一响,座椅便咔咔往前进。
林乔乔没他那么大长腿,这一拉,脚底下踩起来确实不费劲了,只是人也直线地朝前猛的进了一步,林乔乔的唇差点贴到江树海的侧脸。
林乔乔心跳加快,正担心这么快的心跳会不会被听见,江树海又不知道按了哪里,调解了座椅靠背的角度。咔哒一下,林乔乔腰背往前折叠了二十度,唇正好印在他的侧脸正中央。温热柔软的触感立即传遍全身。
眼前的江树海也是随之身形一颤。
几秒钟后,江树海维持着凑身在林乔乔这边的动作,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后,侧过脸来看着林乔乔。
两人之间就隔了几厘米,二人的头发丝和眼神不约而同地缠绕在一起。
林乔乔脑子一片空白,不记得江树海在生气,也不记得自己有委屈。
小说看了那么多,终于发生在自己身上了么!
林乔乔眼睫微动,虽然不清不楚的,虽然很没有出息,但她知道,如果他吻过来,她不会拒绝。
可他偏偏说的是:“感觉怎么样?”
语言是体现意志的,虽然他的气息扑撒在林乔乔脸上,吹得她晕头转向,但林乔乔也是有意志的,她说:“不怎么样,意外罢了。”
嘴硬谁不会,可却始终没有推开他。
江树海似笑非笑地对着她,好一会儿才退回了副驾驶。
然后他问:“座椅感觉怎么样?”
林乔乔一听,脑子一热,脸发红!
不过,她是很坚强的,“座椅很好,比其他的什么感觉都要好。”
林乔乔甩了甩头发:“我的车还是前年学会的,开了也没几次。但我今天就是要开。你不敢坐也来不及了。”
江树海看着她,“我没说不敢。”
“我会把车开很快,让你尝尝这个社会的险恶。”
江树海轻轻一笑。
林乔乔看他看得心烦,“你不是在生气吗?你不许笑了!”
江树海心情不错的意味更浓厚了,“我认错。林老师可以再给个机会吗?”
“不行,今天这车我必须开,你也必须坐。”
“车你随意开,我会系好安全带。”
“那你想要什么机会?”
“解释的机会。”
林乔乔一愣,随即洗耳恭听,“那你解释吧。”
江树海便开始了。他从计算机发展史作为切入点,讲了AI的发展阶段,又从宏观经济、国际局势、人才分布等方面讲了AI的前景,最后再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和公司的技术团队,以及在现阶段全球AI科技竞赛中处于什么梯队。
林乔乔以为他要解释的是自己为什么要生气,不能否认他严谨认真说话的样子有点帅,但这与林乔乔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矛盾。
林乔乔听不懂也不觉得不好意思,林乔乔要是跟他讲书法史,跟他讲笔顺,讲仓颉造字,他肯定也听不懂。
所以林乔乔毫不掩饰自己的没有兴趣:“你跟我说这个干吗?”
江树海难绷,又被气笑了,公司难道就没有她的一份吗?
江树海继续解释:“我不知道林董事长是怎么向你介绍我的,虽然我确实出售了部分股权给林氏集团,但公司章程有过约定,小股东是有手段制衡大股东的。”
林乔乔呆愣又无辜地歪了一下头,所以呢?
随随便便一记歪头杀,江树海瞬间体会到静脉血和动脉血在胸腔交换,心脏空一下然后迅速被填满的感觉。只不过,动脉血不仅带来了氧气,还带来一种满溢的喜爱。
实在是比难绷更难绷,嘴角抽动得非常厉害。
江树海以前是从不屑于解释的,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叫不醒,但今天他根本懒得去想这些所谓的原则,大白话敞开了说:“除了公司章程的制约,现阶段AI的发展,关键在于算法和硬件,这两种我都能搞定。所以这家公司最核心的资产,是我。我如果选择离开,这家公司一无是处。所以,我一点都不弱小。”
林乔乔回味过来了一点,“你是说,你不会被开除,对吗?”
这么理解勉强可以。
林乔乔想了一会儿,说道:“好的,本总裁知道了。你很牛,不需要本总裁的保护,是本总裁瞎操心了。可以了吧。”
江树海:……
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难绷,江树海手肘支在车玻璃上,扶着额头伤脑筋。
好一会儿后,他才像是想通了般,缓缓地说:“好,我就是个这个意思。”
林乔乔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江树海接着又说:“但不管怎么样,你才是老板,我听你的。”
明明只是简简单单,淡淡的没什么语气,但却听出了认命和顺从的温柔感。
林乔乔晃神,这该死的心动!
林乔乔听见他说:“开车吧,先回医院。”
林乔乔强撑着面子哼唧一声,发动汽车。
林乔乔的开车风格与自述情况是不符的,她开得很稳。
十五分钟不到就到医院了。
临下车,江树海说:“我先送你上去。晚上再过来看你。”
林乔乔还有一点点生气,瞥了一眼江树海,说道:“我有什么好看的?看完之后呢?所以呢?”
江树海失笑,虽然一点都不像,但江树海能看出来,她在学他的语气说话。
“有话和你说。”
林乔乔一愣,毫无出息地生出了期待,没骨气地问他:“晚上几点?”
“七点半。”
两人相望了一会儿,林乔乔扁扁嘴,“你怎么不凶我了?你继续凶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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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树海看着她,喊了句林老师,没说其他的。
林乔乔情绪中最后一点委屈在江树海认错的眼神中消散。
“我也没招了,”林乔乔想勾他的手指,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小声说了句,“那我们和好。”
林乔乔眼睛圆圆的,满满的无辜。
江树海嗯了一声。
心地善良的林乔乔就这样轻易地原谅他了。
两人下车后并肩往电梯去,任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
以林乔乔对任平的了解,他肯定是要刁难江树海的,林乔乔护短,推了推江树海:“我自己上去,你先回去吧。”
江树海温声说:“好。”
朝任平点点头,便离开了。
任平抱着手臂看江树海的背影,“你们去哪儿了?”
林乔乔说:“运动!”
“哪种运动啊?”
“什么哪种运动?”
“你说哪种运动。你看的那些小说里不是常写吗?”
“说你偷看我小说你还不承认!”林乔乔翻白眼,“让您失望了。是去徒步了。”
任平半信半疑,盯了她一会儿,然后批评道:“林乔乔,你知不知道,你这样闹失踪,我差点要报警了?”
“报失踪是要失踪二十四小时还是四十八小时的。”
咦,孩子长大了,不好骗了。
任平咳了咳,“我说乔乔啊,就算你不管我死活,你也不能不管医生护士的死活啊。你不知道查房的时候,护士没看到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都急成什么样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还不能出门啦?左右这趟门,我必须是要出的,我告诉她们,她们就要承担帮我隐瞒的责任,我不告诉她们,那她们就没有责任。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又没告诉她们,是我自己偷跑出来的呀。她们不会有事的。她们想通这个就不会着急了。”
“那你起码也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吧。”
“怎么跟你说?你给我手机了吗?我有手机吗?我一问别人要手机,不就露馅儿了吗!”
任平被反将一军,也没恼羞成怒,兄妹俩之间都习惯了,他反手就从兜里拿出林乔乔的手机,脸皮厚的很地说:“谁说我没给你手机?”
林乔乔夺过来一按屏幕,没电了,林乔乔露出危险眯眯眼,“这跟给我块砖有什么差别?”
任平就从另一个兜里拿出充电器。
林乔乔一手拿充电器一手拿手机,一回病房就充电,不搭理任平。
任平跟在她屁股后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出去干嘛了!”
“你知道你还问。”
“我告诉你,我看见你从江树海的车上下来了,还是驾驶室。他连车都敢让你开,他胆儿真肥啊。”
“……”林乔乔怀疑他之前一直在监控室里呆着,“你想干嘛,你不会要给爷爷奶奶告状吧?”
“哟,知道怕了啊。”
林巧巧哼唧一声,感觉任平不会出卖她,但又不是全然放心。
林乔乔完好无损地回来,任平自然是安心的,不过八卦之心也起来了,“早上他看到你摸谢文成的时候,可是发老大的脾气走了的,你怎么把他哄好的啊?你该不是真出卖肉……”
林乔乔打断他:“你说什么?他早上来过?”
“是啊,他没跟你说啊?”
没人跟她说这事啊,林乔乔揪着任平,要他说清楚。
任平掌握着信息差,再次站上了食物链的顶端,免不得嘚瑟,“你求我。”
求是不可能求的,林乔乔当机立断,“我再给你写几张字幅。”
成交。
任平便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上午江树海过来时的情景。
说到早上江树海说林乔乔是不是念叨他了的时候,狠狠地讥笑了他,说完了还要加上自己的评价:“江树海这小子,真是又傲又自恋”
林乔乔根本听不见后面的话了,她只觉得头脑发热,晕乎乎又轻飘飘的如坠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