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南凌凝眸,在心中思忖片刻,笃定道:
“南姬国与大偃近些年关系交好,边境互市。他们国力尚弱,与西戎前几年交战失利,需休养生息,不可能惹祸上身做谋害大偃朝臣的大不韪行径。除非,他们是想被灭国了。”
“只是,从这五色锦帕出处看,幕后之人可能与南姬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晏南凌眸色沉沉,看向窗外。
他瞥见街对面一棵桃树下站着一个清秀的少年。
夜色朦胧,少年头微仰,流畅的面部线条,突然让他想起那个“假男人”。
晏南凌的眼眸变得更加深邃。
他轻轻转动着杯盏,皱眉问伏清道:“你之前说,那收尸人将那苏娘子拉到乱葬岗去了?”
伏清道:“是,我和书乐开始以为是将军被扔在乱葬岗了,在乱葬岗找遍了,也没看到将军。也并没有看到那苏娘子。”
“江陵城元府这一个月内可有办过丧仪?”晏南凌又问。
“丧仪?”伏清表情困惑:“属下并未探查到。”
晏南凌眉头轻蹙,也对,元府的门第,那“假男人”如何能够攀得上?恐怕最多是个外室吧?
不过,也不知她究竟在哪里,怎么样了?受了那么重的伤?能活下来吗?
晏南凌又轻抿了一口茶,压下内心一些莫名的期待。
他有些怨怪自己不小心中了毒箭,花心力救的“假男人”又从眼前消失了。
他也有些恼,明明那“假男人”出现他总没好事,还因救她,他中毒昏迷了近一个月误了事。可他竟期望她能活下来。
晏南凌拧眉:“书乐呢?”
书乐进来拱手作揖:“将军有何吩咐?”
“再去找找苏娘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晏南凌道。
书乐有些犹豫,问道:“将军,那伤害将军的弓箭手,还寻吗?”
晏南凌眼眸深沉:“自然要寻,但此人行踪隐匿,虽阻我查案,但又并不害我性命。我想,该出现时,那人自会现身,此时寻找徒耗时间。那苏氏母女查起来容易得多。你且将母女俩的情况,全部调查清楚,事无巨细。”
书乐道:“是。”便要和伏清退出去。
“且慢。”晏南凌叫住二人:“明日,你们随我去一趟元府。”
——
元府。
晨风轻拂。元嘉钰静立在书房中,手中攥着那张烫着金边的婚帖。
“桃花灼灼,宜室宜家;瓜瓞绵绵,尔昌尔炽。今元嘉钰谨以白首之约,聘苏氏为妻。从兹缔结良缘,订成佳偶......苏皆安。”
元嘉钰痴痴地看了许久,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那婚贴上,晃得他有些心神恍惚。
情不知所起。不知何时,她竟偷了他的心。
可是,她突然又消失了。
元嘉钰派人四处找过苏皆安,也曾遣人寻访至明月村,昔日苏家小院早已烧成一片焦黑废墟。
他将婚帖小心地放进柜子里,准备叫贴身小厮进来,元府的门房急匆匆跑了进来,语气惶恐:
“公子,有京官来府上查案了。”
“京官?”
“说是什么武德司的人。”
武德司由皇上亲定司使,掌宫禁、监百官、督办朝廷重案。元府一向安分守己,怎会惹上权柄滔天的武德司?
元嘉钰心中一凛,立即迎了出去。
来人正是晏南凌与亲卫书乐和伏清。
元府正厅,晏南凌看了元嘉钰一眼,皱了皱眉,这元府的当家人,竟是一个玉面少年?
他不待元嘉钰说话,顾自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身旁书乐掏出一个令牌,冷声道:“武德司查案,还请元公子配合。”
元嘉钰见晏南凌一袭玄色锦衣、表情冷峻,气度不凡,上前一步,镇定问道:“在下元嘉钰,不知官爷如何称呼?”
伏清正要替晏南凌回答“晏司使”,晏南凌干脆道:“晏南凌。”遂直接从袖间掏出五色锦帕,问他:“元公子可识得此锦布?”
元嘉钰自是听说过晏南凌的威名,他十分惊讶,立即上前接过锦帕。仔细看了看,神色疑惑道:“在下不曾见过此花样的锦布。元府的布庄也不曾出售。敢问大人,这布怎会与元府扯上关系?”
晏南凌语气淡淡:“元公子若不想满门被抄斩,还请尽快替我找出识得这锦帕的人。”
元嘉钰闻言,面色波澜不惊:“晏大人,元府世代安守本分、恪守商规,遵从国法,亦是世人眼中的积善之家。满门抄斩?晏大人凭什么给元府扣这么大的罪过?”
晏南凌眉宇微皱,这元公子看上去文弱,对他这个京官竟也不惧。
他向伏清做了个手势,伏清上前,将朝廷命案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张昭春既是元府赘婿,恐涉案其中,难道元府当真一点都不无辜吗?”晏南凌看着元嘉钰。
元嘉钰这才心惊,甚感事大,将武德司查案一事连忙知会家姐元佩兰。
元佩兰当机立断,立即吩咐召集下人。
不一会儿,元佩兰的院子中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十几个丫环婆子在院中站成两排,小声地嘀咕:“这元府又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是不是又是张昭春的事?”
......
元佩兰一袭紫红色襦衫配罗裙,从容地站在众人前面,端庄又沉稳地扫视了众人一眼,声音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今日,元府有要事要询问各位,还望各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能助我弟一、二,必有重赏。不过,若有谁将今日之事透露出去,元府必将找个人伢子发卖了去。”
众人齐声道:“是。”
晏南凌坐在花厅中,透过窗子,犀利地看着院子里的众人。看着门外元家嫡女这气概,倒觉有几分当家人的样子。
元嘉钰站在元佩兰身旁,将手中的那块五色锦帕拿出来,让贴身小厮交予下人们一一查看,并大声道:“各位可有在元府见过谁有这种锦帕,或者和这锦帕相似的布料?”
丫环婆子们将那锦帕轮流看了看,有人摇头,有人悄声议论:“是又在查张昭春还有没有其他相好吧?”
一圈轮看完,丫环婆子们皆摇头,表示这锦帕花色太特别了,没见过谁用过。
元嘉钰暗暗庆幸,说明元府无人与锦帕相关。他正要去进去花厅跟晏南凌禀告,一个兰芝的丫环突然大声道:“我想起来了,彩杏。对,是彩杏。”
元嘉钰心惊,这锦帕,当真与元府有关?
他稳了稳心神,道:“兰芝留下,其余人等,退下去吧。”
众人纷纷退出院子,有人小声道:“彩杏不是死了吗?”但一出院子,他们便都噤声了。
元嘉钰将兰芝带到花厅,对晏南凌道:“大人,这个丫环说见过此锦布。”
晏南凌冷声道:“你且说说,你如何见到此布?”
兰芝见还有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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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顿时身子瑟瑟发抖,老老实实交代道:“有一次,我出去替大小姐买枣泥糕,在兰香阁门口碰到彩杏,看她正要进去,十分吃惊,问她到兰香院做什么,她手里抱着一匹布,说了句‘找人’就跑进去了。那布料,虽是用了块白布遮着的,但那白布忽地被风吹掉一节,露出半截锦布来,因为那颜色太鲜艳了,我印象特别深刻。”
晏南凌皱眉:“兰香院?”
元嘉钰忙解释道:“兰香院乃是江陵城最大的青楼。只是,府上家奴彩杏听命张昭春给家姐下惊胎药,被元府驱逐出府后遭娘家羞辱,已经投河自尽了。”
彩杏已死,锦布的接头人线索又断。晏南凌陷入了沉思。
看上去,除了张昭春,元府对一切都不知情。想那张昭春品行恶劣,残害妻儿,若为了一己私利,瞒着元府做些私底下赚钱的勾当,倒也说得过去......
至于兰香院是谁与张昭春联系,便不得而知了。
所以,得去兰香院。
兰香院是青楼,那是晏南凌的禁地。他曾以亡母的名义发过誓,不再踏足青楼一步。更何况,此事,最好暗查,以免打草惊蛇。
遣走了兰芝,晏南凌似想起什么,目光凛凛地看着元嘉钰:“不知元公子可有你那相好的消息?”
元嘉钰困惑:“相好的?本公子向来洁身自好,不知晏大人说的是谁?”
晏南凌轻笑一声:“那苏皆安小娘子不是你的相好?”
元嘉钰面色微恙,轻声辩驳:“晏大人,还请莫要凭空污人清白。我与苏娘子清清白白,我若对她有意,必会三媒六聘,明媒正娶。”
晏南凌皱眉,只当他是想掩饰与苏娘子的关系,不再追究,只若有所思地又冷看他一眼,道:“若元公子有苏娘子的消息,还请送到悠然居客栈。 ”
看着晏南凌离开的背影,元嘉钰唤他的贴身小厮。
“张路,进来!”
“公子,有什么吩咐?”张路进来问道。
元嘉钰叮嘱:“再派些人去找找苏娘子,我不信,她就这样消失了。另外,派人再去府衙打探张昭春的消息。”
——
杏花村的断崖山,杏花已掉落满地,青绿的杏子满满当当地挂上了枝头。
苏皆安的伤已经痊愈,她必须得下山了。
她不知道下山的路。她想先去明月村,去看看娘亲,再去洛都。
静谧漆黑的夜空,一弯细月挂在枝头。
阿漓正躺在屋前那棵老榆树粗大的枝丫上,他的嘴里吊着一根草,在树荫里......赏月?
苏皆安站在屋檐下,清了清嗓子,大声喊他:“阿漓?”
“丫头,不是让你叫阿漓哥哥吗?没大没小!”阿漓懒洋洋道。
这些日子,二人惊讶地发现,二人竟同岁,且都是六月初九生。但阿漓偏偏就爱当哥哥,理由是他比苏皆安高出一个头。还有,说她叫他“阿漓哥哥”,更好听。
如果不依,他便会捉弄她。
苏皆安只好乖乖地再叫他一次:“阿漓哥哥!”
阿漓像松鼠一样跳下来,他一袭红衣,带着一丝不羁的邪魅,走到她跟前:“叫阿漓哥哥干啥?”
“我真的得走了。明日想下山,但我不知道路,你能告诉我吗?”
阿漓敛了笑意,直直地盯着她,眸色幽幽:“这就要走?那我的救命之恩,你还报不报了?”
“什么?”苏皆安以为自己听错了。